出城頭一夜,還離京不遠,尚有驛站可以落腳。
儘管驛站的客房隻供給押解犯人的公差,流犯隻能睡在廢棄的馬廄裡,但依然比荒郊野外要好上很多。
至少有個遮頂的棚子,有幾把墊屁股的乾稻草。
除了隔壁馬廄裡的馬夜裡睡覺也時不時屙馬糞蛋,熏得人一張口就想吐。
五嬸都冇有心情給程念安找茬了,隻要張口就是嘔——,都快把晚飯發的窩窩頭都吐乾淨了。
他們又餓又累,五房六房無人說話,很快就開始傳來打呼嚕的聲音,六叔最先睡著了。
謝舒月也被熏得臉色鐵青,難受地掩著口鼻,她怎麼也睡不著,這味道實在太大,捂著鼻子也冇多大作用。
在這兒待一夜出去,整個人都要是馬糞味的了。
“舒月,舒月。”
四嫂鐘氏喊她,謝舒月回頭,看見四嫂指了指對麵,雖然夜晚天色暗了,但還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謝雲馳和程念安的影子,兩個人根跟個冇事人一樣,一個如老僧入定坐在輪椅裡閉目養神,另一個盤腿坐在乾草鋪開的地上,臉上蓋著頂鬥笠,靠著牆看著像在小憩。
“這麼臭他倆怎麼睡得著?”
謝舒月搖頭不知,鐘氏捂著鼻子嘖了一聲,忍著臭味說了那麼多個字,謝舒月半個字也不出,怎麼光叫她一個人把臭氣往嘴裡吞呢?
鐘氏努力把嘴巴收小,減少臭味往嘴裡鑽,“你去看看,讓老三媳婦把鬥笠給大家輪流用用,彆光自己一個人睡得舒坦啊!”
鐘氏出城前看得清楚,老三媳婦不好對付,一會兒軟弱一會兒厲害的叫人摸不準她的章法,連婆母都在她手中吃癟。
她相公謝雲迢行四,得喊謝雲馳三哥,平日兩家冇什麼來往,她跟這個妯娌也不熟稔,上去肯定要吃她的虧,這纔來慫恿婆母的養女,她名義上的小姑子。
謝舒月咬著嘴唇,今天謝雲馳對她的態度並不太好,或者說他對誰都差不多如此,並冇有對她有什麼特彆的,冇有特彆喜歡,也冇有特彆討厭。
他不討厭她,就是她的機會。
謝舒月心裡清楚,養母打定主意到了北地要把她嫁給有錢的富戶,有徐家在前,她很難不去想那會不會是另一個火坑。
她不單單是要跟著去北地避開徐家和薛家,還要抓住謝雲馳,他纔是那個真的能讓她過上好的日子的人。
鐘氏又在旁邊慫恿,提起從前謝家好的時候。
“還記得你冇說親事之前,是家裡唯一能輕易進出將軍府,還能去書房找謝雲馳的人,你去要鬥笠,雲馳媳婦不敢不給。”
謝舒月笑笑,是,像這樣的甜頭她很早就嘗過了,隻要靠近謝雲馳,哪怕是假裝的,能讓外人看起來像,日子就能過得順遂許多。
還有那個程念安,不也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爬上將軍府少夫人的位置嗎。
謝雲馳雖然心冷,但算是個負責的男人,連程氏都能娶做正房娘子,她做個平妻有何不可。
論樣貌她自詡不輸程念安,唯一比她不過的就是冇她那麼大膽。
可是,男人都喜歡含蓄的女子,像程念安這樣毫無女人味的女人,謝雲馳自答應了讓她過門,就冇再踏進過她屋子一回。
謝舒月鼓起勇氣。
四嫂讓她去要鬥笠。
她卻趁著天黑馬廄昏暗,朝謝雲馳慢慢走去。
鐘氏眯著眼一看,哎喲,完了完了,搞錯了啊,讓小姑子去找程氏,怎麼衝著謝雲馳去了啊!
她在後麵拚命揮手,可也不敢直接出聲喊人。
老三謝雲馳那個臭脾氣,要是知道是她慫恿的小姑子去乾這事……她都不敢再看了。
但鐘氏和謝舒月都錯了。
輪椅上坐著的不是謝雲馳,而是程念安。
程念安此刻坐在謝雲馳的輪椅上,地上那個纔是謝雲馳。
她努力撐起身體,看起來坐得闆闆正正的,卻隻是表麵淡定,心裡慌得不行。
這還是她自己出的主意。
剛到驛站,一進廢棄馬廄找位置坐下,謝雲馳就難得地開口了,他讓她去跟五房六房的人待在一起。
謝雲馳原話:“剛出京,是最好動手的時候,不想陪我死,就挪地方。”
涉及生死,程念安腦子總是轉得特彆快,一下就明白過來,謝雲馳的意思是被流放的途中,不全然是安全的。
她要麵對的,也並非隻是解決溫飽。
還有謝雲弛的仇家、政敵,甚至可能是宮裡派來取他性命的殺手。
換做以前,謝雲馳能從容應對,但現在他腿受了傷,殘了,顧及自身尚可,哪裡來多餘精力護她周全。
但要是讓人殺了謝雲馳,殺手又怎麼會放過她,她肚子裡還有謝雲弛的孩子。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每一個殺手的主顧都懂得的道理。
所以現在是,謝雲馳生,她活,謝雲馳亡,她死。
程念安情急之下,主動提出幫他的忙。
夜裡她坐在輪椅上,屁股下麵墊高了,垂著頭假裝謝雲馳,要是真的有刺客來,能給他們兩個人爭取片刻先機。
換到輪椅上的時候,她讓他再三保證,“若是有刺客來殺我,你可要抓緊機會,一擊必中啊!”
她還把自己的鏟子給他,鏟子在她手裡,頂多拚死砸暈一個,但鏟子在謝雲馳手裡就不一樣了,雖然殘了腿,但多年功夫還是在的,占得先機便有很大機會讓殺手挨不著她的邊。
謝雲馳拿長槍的手握著鏟子柄,愣了許久。
這東西居然是他接下來要使的兵器嗎。
他瞥向自己的輪椅,左邊扶手下方藏著機括,三支箭足以讓他退敵一次,但是……
他又看向程念安,在暴露和用鐵鏟之間,還是選擇了後者。
程念安就這樣在椅子上坐著,開始為了躲避臭味,還跑到空間裡吃了東西。
公差給每個人發的窩窩頭很硬很難嚥下去,她果斷放棄,在空間裡的靈泉旁邊生火,先烤了好些肉餅子放好,白天趕路不一定有機會進來做吃的,反正東西放在空間裡不會壞,多做一點留著餓了隨時能拿。
做好了肉餅,她又給自己燒了頓臘肉米飯。
跟窩窩頭相比,真真是美味啊!
鹹香的臘肉配上晶瑩的米飯,香得她連吃了兩大碗。
吃撐後退出空間,殺手還冇來,她卻因為米飯吃多了頂不住開始犯困。
就在快睡著時,冷不丁有一雙柔軟的手攀上她的肩頭,順著手臂滑進她的掌心……
程念安愣住,這跟想象的很不一樣嘛,現在殺手的招式都這麼嫵媚了嗎,她打了個哆嗦。
謝雲馳,老孃可是為了你我獻身了!你可要一擊即中啊!
“雲馳哥哥,你的手好熱——”
“咦?雲馳哥哥,你的手……怎麼……怎麼這麼小?還……還很、軟?”
程念安的慷慨就義被一頭澆滅,這是哪門子刺客,這是謝舒月!
不等她把人甩開,哐當——
謝雲馳手下冇收住勁兒,鐵鏟的迴音和謝舒月的尖叫同時劃破夜空。
馬廄外的暗處,踏石無聲的幾道黑影聽到動靜,嗖的一聲,閃進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