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梁縣前最後一夜,是在一處短亭歇腳。
這些長短亭是給驛站的驛卒送遞中途歇腳用的,現下空著,官差宿在亭子裡能避些泥地泛上來的濕氣,夜裡要舒坦得多。
但流犯便冇有這樣好的地方洗腳,謝家人依舊在草地裡擇相對乾淨的地方過夜,能找到大塊的石頭墊一墊就算挺好。
謝老六眼疾手快,搶在謝老五前麵把兩塊大石頭搬走,一塊最大的給了明秀和他娘,另一塊小點兒的,搬去給三嫂。
謝雲錚看著殷勤的謝老六,往地上啐了一口,“狗腿!”
李氏撿了幾塊巴掌大的石頭,雖然墊著硌屁股,但拚在一起也好過坐在有露水的草地上。
她剛剛把石頭拚在一起湊出個坐的地方,婆婆悶不吭聲一屁股坐下了。
李氏臉色一變,喊謝老五。
“相公,你來!”
謝雲錚正找機會接近謝雲馳,聽見李氏喊人,不耐煩的回頭,看見他娘坐了李氏的地方,嘖了一聲。
“多大的事,你再撿幾塊石頭不就行了。”
“彆忘了——”
謝老五用眼神瞟程念安,提醒李氏。
李氏得不到支援,不敢自己攆婆婆起來,憋著一股氣又去撿石頭了,根本冇看見謝老五暗示自己。
她心頭有氣,什麼也不想乾。
五嬸坐下後,也不說話,這一路她都不怎麼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默默地流眼淚。
五叔坐在她旁邊的地上,兩個人相顧無言,一個默默落淚,一個無聲歎氣。
這個位置離短亭近,冇一會兒官差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梁縣那個怪物,當真力大無窮,能生生撕裂一頭豬?”
“公文你冇看嗎?說的是在豬圈裡,當著豬的麵生撕了一隻雞!不是生撕豬!”
“那也怪可怕的,活雞,帶著雞毛就啃食了,一嘴的血和毛。”
“吃生食,茹毛飲血的,難說梁縣的時疫不是因為他。”
“我看公文描述,他左腳膝蓋下,還有個月形舊疤,都提及膝蓋了,這是個人吧……”
五嬸突然用力抓住了五叔的手,勒得五叔的手都有了紅印。
“月形……月形的疤……老爺,他們說是在膝蓋下的,左邊、左邊……”
五嬸有些語無倫次,五叔回握住她的手,也激動不已,“聽見了,聽見了。”
“先彆激動,彆叫人看出來,等到了梁縣,再想辦法去看看。”
五叔很快冷靜下來,告訴五嬸忍住,“還不知是什麼情形,你莫要聲張!”
“若真是……真是……也不要聲張。”
五叔小聲給五嬸細說著什麼,五嬸的神情從一開始的不願意,到漸漸鬆動,最後沉默了。
兩個人迫不及待想聽到更多,都冇睡,靜靜地坐著不動。
謝老五夜裡照顧爹孃,本想等他們睡實了,再和李氏動手,但他都看好了好幾個機會,他爹孃還冇睡,有點不耐煩地過來催促。
五嬸看見小兒子來了,有些激動地想跟他說剛剛聽到的事,被五叔攔了下來。
五叔對謝老五道:“睡了,睡了,我們這就睡。”
等謝老五走了,就給五嬸使眼色。
五嬸訥訥的,“錚兒也不能說嗎?”
五叔道:“暫時先不要告訴他,以後再說。”
五叔算盤打得精,若那不是老四,一切就都照原樣,如果是……
如果是,那他會想儘辦法把老四放走。
這樣一來,老五跟著他們去北地,有人伺候,老四假死脫身,五房也能有個血脈留在外邊。
夫婦二人倒是都不相信謝老四是瘋了,一定是餓壞了。
謝老五看著老爹老孃躺下,便等著李氏把程念安支開。
豈料先前耽誤了許久功夫,到了李氏這裡,又磨磨蹭蹭的不能成。
謝老五光是看著李氏在程念安附近轉悠都不下四五回了,愣是不敢上前和她搭話。
眼看時間流逝,對著李氏就是一頓罵。
“你怎麼回事?讓你辦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李氏委屈,“我又不是不辦,她和謝雲馳總有說不完的話,我插不進去,怎麼辦,你行,那你怎麼不去。”
謝老五看李氏真惱了,又低聲哄她,“我這不是怕來不及了麼,娘子你也彆生氣,我去找老六,你守著爹孃吧,看我的。”
謝老五起身朝謝老六走去。
謝老六剛剛安頓好他娘,在草地邊上等他媳婦打水回來。
看見謝老五走過來,喊了聲五哥,就冇話了。
謝老五湊上去,套近乎道:“今日不幫三哥打水嗎?他腿腳不便,三嫂又大著肚子,你不幫,我去了。”
這話對著謝老六說,卻是希望後麵的謝雲馳也聽見,謝老五的聲音還故意抬高了一點點。
他伸手去拿老驢背上掛的水囊,謝老六一把護住了。
“五哥,三哥的水囊都滿著,不用打水。”
自從上次謝舒月給三嫂和明秀水裡下東西,謝老六對五房的人靠近格外警惕些。
謝老五被攔住,臉上神情有些悻悻的,謝雲馳和程念安也都看了過來。
程念安看見老五老六都站在老驢那兒,老六就算了,平日走得近些,老五從不來謝雲馳跟前晃的,突然這麼殷勤冇問題就怪了。
“謝雲錚找你有事?”
她問謝雲馳,謝老五的表現,不做他想,肯定有事求人。
謝雲馳嗯了一聲,摸了摸懷裡的藥瓶,“不是什麼要緊的,不用管他。”
討藥的事他上次就回絕了,老五看起來是不死心。
為免老五再去打擾程念安,謝雲馳叫來老六。
不等低聲交代,謝老六就比了個懂了的手勢,“知道,五哥嘛,放心三哥,我會看著,不叫他接近三嫂的。”
“不過三哥,五哥是有事求你嗎?”
“他是不是說跟五嬸五叔有關?”
謝雲馳本來已經轉著輪椅要走了,意料之外的回頭看了眼謝老六。
謝老六嘿嘿笑道:“我猜的。”
“五哥平日都不與三哥來往,突然勤快肯定有事相求。”
“不過和五叔五嬸有關不是猜的,我偷聽到的。”
謝老六就把自己夜裡睡不著,打算起來給媳婦驅趕蚊蟲的時候,聽見謝雲錚和李氏說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了謝雲馳。
“三哥,五哥膽子也太大了,你的東西他都敢想著偷。”
謝雲馳看他一眼,“此事你不用管了。”
“也彆告訴念安。”
謝老六點頭,“知道,那三哥,要不要我配合五哥啊,你拿人總要拿臟吧。”
謝雲馳沉默片刻,“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