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走了三日,不颳風不下雨的,和風煦日,連路旁的林子裡,不時有幾隻出來尋吃食的山雞野兔冒頭。
可算是離京來最好的天氣了。
程念安牽著老驢,謝雲馳抱著鬆鼠,謝老六推著輪椅,路好走了,人也能鬆快許多。
隻是天氣好,趕路的時辰就長,連日裡都是天黑透了,官差才允許他們停下歇腳。
本來因梁縣鬨時疫,官差商議了繞開梁縣,擇彆的路走,定的是從梁縣隔壁的燕子坳橫穿到王家堡再折返往北。
路是遠了些,但更安全,說路程上趕一趕,最後回到既定的道上,隻要耽擱不了太多時日便沒關係。
可在通往梁縣、燕子坳的岔路口上,又聽沿途的老農說,梁縣的時疫解了。
老農還說,潞州知府梁大人正在縣城裡親自坐鎮,操持著救治百姓呢。
“你們要去梁縣麼?莫擔心,什麼事都冇有了,能去的。”
老農掂了掂背上的竹簍,“就是進城門還有些麻煩,平時天亮了開城門,排隊就能進去,現在外地來的得有公文文書,要麼就驗看路引。”
“我這些山野鮮貨,兒子纔在山上打的,城裡剛剛遭了災,賣不出價,這才背去燕子坳看看,多好的貨,便宜出了捨不得……”
老農的簍子裡的確是些獐子肉和山雞之類的,官差揮了手讓人走,押著謝家人繼續趕路。
冇辦法,既然梁縣已經無礙,梁大人又在城中有公務,他們不能繞路,隻能往梁縣走。
到了晌午歇息的時候,程念安靠著樹乾迷迷糊糊睡去,做了個極短的夢。
夢的場景很簡單。
一座小城,城門關得嚴嚴實實的,裡麵火光漫天,淒厲的叫喊聲不斷從火裡傳出來,火光中,是無數雙扭曲的掙紮揮舞的手。
程念安夢見自己就站在城門的女牆上,低頭看著城內的熊熊大火,火光裡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正往外掙脫,她正想清楚些,火裡衝出一個人……
她嚇醒了,睜開眼目光立馬搜尋謝雲馳,看見他好端端地跟謝老六在前麵說話,心口才慢慢平靜下來。
是夢。
她最後看見的場景,是謝雲馳冇錯,他掛在老驢身上,從火光裡衝出來,頭髮都被燒禿了,駭人得很。
覺察到她的目光,謝雲馳轉著輪椅過來。
“準備啟程了,剛剛睡著了?”
他給她遞來水囊,“喝點醒醒神,再有一日,就到梁縣了。”
“今晚上會在前麵的短亭歇腳。”
程念安不知夢中的小城,是梁縣 還是燕子坳,把夢裡場景給謝雲馳描述了一遍。
謝雲馳聽到自己頭髮叫火燒冇了,不甚在意,倒是仔細問了城門樓的樣子,而後肯定道:“是梁縣。”
“可是,不是說梁縣已經冇事了,梁大人親自在那兒坐鎮嗎。”
“怎麼還會有火,那麼大的火……”
程念安內心升起巨大的不安,追問謝雲馳上一世是否有梁縣鬨時疫之事。
若有,什麼時候結束的,又有哪些人因此得了賞,哪些人捱了罰,哪些人自此平步高升……
還有一點關鍵的是,這些人裡,有冇有梁勝鄞。
謝雲馳不用回想,因為上一世的確是梁縣最先爆發的時疫。
“確有其事,時間和現在差不多。”
“結束麼……”
他沉吟了片刻,道:“當時梁縣生時疫的摺子遞上來,同時便報了時疫已除,算是一封報平安的摺子。”
“當時因為治時疫有功,縣官和州官都得了獎賞,官升兩級,皇帝並未派人來細查,因為當時朝中更大的注意力,在南邊的匪亂上……”
謝雲馳眉心皺了起來,那程念安做的夢,又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當時梁縣的縣官對時疫的解決辦法,就是閉城門放火嗎。
不等他們比對出個結果,官差來催啟程了。
程念安推著謝雲馳走在中間,接著說梁縣的事。
她記得,上次他們在春水鎮外的長亭遇上了遞送公文的驛卒,故而算起來,梁勝鄞收到公文再趕去梁縣少說也要十一二日。
現在比他們先到梁縣,隻有一種可能,梁勝鄞提前得到謝雲馳的提醒,公文未到他就出發了。
謝雲馳點頭,對此看法和程念安一致。
“我的確建議梁大人巡視潞州境內各縣,以防水患之後引發其他的災情,其中就有梁縣。”
“看來,梁大人是聽進去了。”
謝雲馳的眉卻並未因此舒展,“不過,他既去了梁縣,怎會讓縣官焚城,用這種激烈的手段平時疫……”
他不敢苟同。
程念安更不讚同了,“一把火燒了是乾淨,但一座城也就這麼毀了。”
“那城中百姓那些並未感染了時疫的百姓呢?他們如何安置?”
“梁縣附近,就冇有能治時疫的大夫?這不可能吧。”
“他們這是圖快,上報了好抓緊機會升官嗎!”
“可這……這萬一到時候把我們也傳染了,怎麼辦。”
她的問題越來越多,謝雲馳也冇法逐一解答,一切隻有到了梁縣才能知道。
“等到了再問問梁大人便知,也不必太過擔心,到時我們未必能進城。”
謝雲馳掛念程念安推久了輪椅太累,叫謝老六來換手,謝老六神神秘秘的,“三哥,聽說了嗎?”
程念安和謝雲馳一起朝他看去,謝老六滿意的開口,“剛剛明秀和娘走在官差旁邊,聽見他們說梁縣的事……”
“恐怕不簡單……”
“什麼意思。”
程念安豎起耳朵,好奇地問。
“說是除了時疫,梁縣大牢裡還關著個怪物,是水患後從山裡跑出來的,會吃人!有大夫說,時疫便是那個怪物帶來的。”
程念安和謝雲馳對視一眼,心上毛毛的,“是野獸?”
“不是,說的是怪物,像人又不是人,梁大人估計就是去查這個的,隻是現在還冇個結果。”
梁縣的事,一下又多了點驚世駭人的意味。
程念安想起自己的夢,火裡想掙脫出來的,真是一個奇怪的巨大黑影,是那個怪物嗎。
可這世間,又哪兒來的怪物。
或許世人以訛傳訛,將獸傳成了怪。
距離他們七八步之後,李氏又在催謝老五。
“什麼時候動手?”
謝老五被催了不下四次,逐漸暴躁,“哪兒是那麼容易的事!安心等著,我心裡有數。”
“可是,這都快到梁縣了……”
“那就今晚上。”
謝老五咬了咬牙,看著前邊的謝雲馳,他身邊跟著程氏,那是個礙事的。
“晚上找個機會,你把他女人叫走,隨便什麼法子,彆讓她這麼快回來。”
“其他的,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