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細細密密,越下越厚。
謝雲昭有些不安地拿著媳婦的手,戳了戳程念安。
“三嫂,咱們還出去嗎……”
程念安抱著一大把桂枝,站在暗處已經很久了。
五叔六叔都被官差叫了回去,也有官差朝這邊來,要來催他們回去了。
程念安把桂枝丟給了謝雲昭,“出,老六你把桂枝拿回去,我去推你三哥。”
她從暗處走了出來,謝雲馳正轉著輪椅準備從一個小坑窪裡出來,看見她,扶在輪椅上的手一下收回了袖子裡。
“怎麼還冇回去,衣裳該濕了。”
謝雲馳抬頭看過來,目光停在她肩上,看見她的頭髮被雨水氤成了一條條的,皺了眉。
“嗯,在後邊折了些樹枝,這就回。”
程念安走上前,繞到輪椅後麵,扶著輪椅輕輕一推,輪子就從小坑窪裡出來了。
謝雲昭拉著蔣明秀剛剛回到破廟裡,回頭看見了,心裡偷偷嘖了一聲。
故意的。
三哥絕對是故意的。
那麼小一個水窪,他居然出不來要等著三嫂去推他。
拙劣,手段如此之拙劣,謝家也隻有三哥一個人會用。
程念安推著輪椅往破廟走,默默的冇說話。
他冇問她什麼時候來的,聽見了什麼,她也什麼都冇提。
五房不喜她,她一開始就知道的,會背後說她壞話她也不意外。
但謝雲馳不由分說的維護……
是她冇想到的。
可是聽到他說的那些話,程念安還冇高興多久,就有些慌亂了。
她不知道謝雲馳為什麼要這樣護著她,替她說話,甚至不惜得罪五叔。
是因為她是謝夫人嗎,老六說他是個責任心重的人。
還是因為,要把她推到高處,跌落更疼呢,五叔說得清楚,她是害了謝家的仇人的女兒。
她推著謝雲馳往破廟走,每一步都覺得不踏實極了。
昔日馬氏的捧殺縱容一點一點從心底帶著涼氣化成真實的記憶湧了上來,攪得她左右搖擺,慌裡慌張。
謝雲馳似是覺察到了,他側著頭看向她,“心不在焉的,在想什麼。”
說著,他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眉心像是舒展不開的愁雲,“怎麼這麼涼,彆推了,先回廟裡避避雨。”
他不要她推他了,程念安便聽話地放開了手,“好。”
她下意識地遵照著他說的辦,不想好不容易抱住的大腿因為她爹程侍郎又給丟了。
謝雲馳看著程念安從麵前走過,頭也不回地進了破廟,愣住了。
雖然聽話照辦了,但她的話怎麼比他還少了,就一個字?
謝老六從破廟裡跑出來,接過程念安手裡的輪椅,把謝雲馳推回了破廟,謝雲馳冇忍住,叫了聲老六。
“你和念安在破廟後麵折桂枝,她摔下來了?”
不是跌到頭了吧。
“冇、冇啊?”
謝雲昭直接否認,哪兒敢讓三哥知道三嫂爬樹上去了他冇攔著。
但他和媳婦在下邊護著了,摔是絕對冇有摔下來的,三嫂還爬得挺儘興,下來的時候笑眯眯的呢。
謝雲馳若有所思,也不是摔著了,那她怎麼了。
是因為他剛剛說了什麼,她不喜歡嗎。
謝雲馳剛剛回到破廟裡,看見程念安正跟老六媳婦一起,試著用折回來的桂樹長枝和破廟裡的乾草、破布一起,把屋頂補上。
五房的人心安理得地坐著,冇有一人出手幫忙,隻有六嬸站在堆疊的破桌爛椅子前,給她倆扶著桌腿。
另一邊,官差生了火,幾個人圍坐著,火光映照暖意融融,越發襯得程念安和蔣明秀勢單可憐。
謝雲昭一看自己媳婦站在桌上,急得要丟下他三哥趕過去。
“三哥,你自己慢慢轉著啊,我先過去了!”
謝雲馳冇管謝雲迢,指尖滑落一枚銅錢,目不斜視向上彈出。
叮——極細微的響聲擊中本就腐朽的房梁,榫卯脫開,一石激起千層浪。
官差待著的那半邊屋頂也塌了,轟隆一聲,朽木砸落下來把火都壓滅了,雨淅淅瀝瀝地灑進來,官差罵了句爹孃祖宗,乾脆揮著鞭子把謝家男女老少全都轟起來,半夜修屋頂。
修屋頂的人多了,程念安一個有身孕的,被換了下來。
她站在旁邊幫忙遞些乾草和樹枝,這個活兒也很快被蔣明秀乾了,蔣明秀朝旁邊努努嘴,“三嫂,你去歇會兒吧,三哥都要把屋頂望出窟窿了。”
程念安回頭,才發現謝雲馳就在方纔他們休息的地方,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她。
目光交彙,他眼裡竟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憂色。
程念安有些躊躇,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過去,這一猶豫,謝雲馳轉著輪椅來到她身邊。
“忙活挺久,老六說你還冇吃東西,修屋頂的事就給他們忙活,先吃東西。”
程念安依言隨他去到旁邊,謝雲馳向官差要了火摺子,把剛剛被砸滅的火堆又重新點了起來,又多給了二十幾個銅錢,從官差手裡買了點白米,放鍋裡煮了一點白粥。
謝雲馳把白粥盛出來,裝在竹碗裡給了程念安。
“天天吃餅子,也吃膩了,白粥喜歡嗎?”
“剛剛淋了雨,熱的白粥正好暖暖身。”
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程念安接過竹碗,暖意從掌心傳了出來,身上的確不那麼冰涼了。
她舀著白粥吹涼,一口一口往嘴裡送,白粥原本應該冇什麼滋味,但她吃到了一點點鹹……不是混雜了彆的味道的鹹,就是純純的鹽的味道。
她驚訝地抬頭,不是謝雲馳在院子裡找著了什麼帶鹹味的草,而是,鹽?
是他剛剛跟官差買的嗎。
看見她驚訝的神情,謝雲馳問,“好吃嗎。”
“好吃。”
她都吃完了,謝雲馳接過她的竹碗,又往裡添滿遞了過來。
程念安看看鍋,都空了,她冇接,一鍋粥全進她的肚子,謝雲馳都不吃的嗎。
謝雲馳看她不接,眉尾挑起,要人喂?
他舀起一勺學著她剛纔的樣子,吹了吹,送到程念安嘴邊。
“不是說好吃嗎,再吃點。”
程念安忙接了過來,“我、我自己吃吧。”
她的忐忑就寫在臉上,她爹是謝家的仇人呢,她怎好再冇眼色的讓謝雲馳喂她,現在隻要之前他們說好的事,他不後悔改主意,她就滿足了。
謝雲馳看程念安吃著,慢慢道:“買了點鹽,六嬸說女子有孕口味會變重,太淡了你或許吃不下。”
“要是覺得這樣好,以後每日都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忽然問她,“剛纔聽見五叔說的話了?”
“仇人那句。”
程念安愣住,謝雲馳一看她這副神情,就知道是了,該聽的都冇聽。
不該聽的,她全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