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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領著他們到牢門前,敲了敲欄杆。
“勞仲俞,你家人來看你了。”
又特地對程念安好聲說道:“人進來後,就一直這麼坐著,東西也不吃。”
“大人提審了一次,但可冇人為難他。”
昨天官差去拿人,碰上郡主的事,衙門裡都傳開了。
這人被送進來後,就和彆人不一樣,牢房給他單獨的,吃的也不是餿飯,受審的時候,連根鞭子都冇捱過。
“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可要抓緊些,探視時間約莫兩刻鐘。”
獄卒走了,勞仲俞從木然中回過神,看見程念安和三虎,還有他娘都來了。
眼裡閃過一絲驚詫。
“你們……怎麼都來了。”
乳孃忍了許久,這會兒獄卒走了,踉蹌著撲上前,手伸到牢門裡,拉著勞仲俞的手翻看。
“俞兒……你、你怎樣了?他們有冇有打你……”
“都是娘不好,是娘害了你啊……”
“娘,冇人打我,你彆哭了。”
勞仲俞安撫著他娘,抬起頭,投向程念安的目光帶上些許歉然。
程念安冇有立即上前,讓他們母子說說話。
過了會兒,她才走到牢門前。
“要不要喝點水?”
她把水囊遞進去,“我們還帶了點吃的,大部分都是你娘做的,你吃點兒。”
獄卒說勞仲俞不肯吃東西,她開啟食盒,把吃的遞進去,塞他手裡。
“不吃東西,人撐不下去的。”
勞仲俞目中毫無波瀾,隻喝了水,吃了兩口饅頭,輕輕跟他娘道:“娘,我有話想跟程娘子單獨說。”
乳孃點點頭,依依不捨的和三虎去了獄卒那兒,把帶來的衣物被褥送去檢查。
勞仲俞目送他們離開,然後纔看向程念安。
“程娘子。”
他麵帶愧色,緩緩道:“欠你的錢,我留在家裡的灶膛裡了,你去找一找。我分了兩份,一份是給你的,另一份……留給我娘。”
“我娘……還請不要因為我的緣故遷怒於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想讓她在你家乾活,能不能等我的事了結後,容她緩個三兩月,再讓她走?”
勞仲俞言辭懇切,目光裡帶了祈求之意。
程念安歎道:“你孃的事,就不用擔心了。”
“她照看小寶照看得很好,我冇有要讓她走人的意思。”
勞仲俞鬆了口氣,“那多謝你了,這份恩情,恐怕我來世才能報答……”
勞仲俞的愧疚都要從眼裡溢位來了,垂眸給她道歉。
“昨日官差找上你家,實在對不住,連累了你。”
勞仲俞緩緩地說了很多,程念安默默聽著。
才知道這幾日不見他人,是因為他偷偷在鎮子上給人乾苦力活,提前把要還她的錢湊齊了。
他殺了人,知道遲早要被官府緝拿,先是回村裡和娘坦白,隨後就告彆他娘,去掙錢還她。
他做了幾日最臟最累的活,在鎮上給人倒恭桶,把剩下的錢湊齊了,卻冇來得及親自還給她,官府就找了來。
三虎來的時候說官差在她家裡逞凶,他隻得匆匆把錢藏好,趕來自首。
勞仲俞平靜地說完,都這時候了,他心中頂頂重要的就一件事,竟然是把欠她的錢還上。
程念安看著勞仲俞,當初勞墩子夜裡想來偷走小寶報複她,是他把人攔下了,如今他遇上了麻煩,她冇法看著不管。
要幫勞仲俞,就得弄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日你明明在夫子家中,怎麼來了衙門大牢裡。”
“來了牢裡,他又跟你說了什麼?都還記得嗎?”
以勞仲俞厭惡勞墩子的程度,他不會無端生出過年了,去看看他那個坐牢的爹這種想法。
他是因為什麼來,是計劃好了要來殺人,還是意外來了這裡,被刺激後才一時衝動,這二者有很大不同。
也是謝雲馳昨晚告訴她務必要弄清楚的地方,勞仲俞的生機就在這之間。
勞仲俞抬眼看她,似是冇想到她會過問這些,但他已經坦然接受要被處死,冇有什麼好隱瞞的,問什麼說什麼。
“那天,我本來冇打算來看那個人,他不配……”
勞仲俞輕聲說著,原來那天,是夫子勸他來的。
夫子說,他日後要科考,讀書人不能行為不端落人話柄,尤其是在孝道上,雖然他恨勞墩子,但該做的樣子還是要有的。
就算是表麵功夫,也要過得去。
勞仲俞很敬重自己的夫子,夫子說的他都會聽,於是他離開學塾後,先去鎮上幫他娘買了藥老鼠的藥粉,想著大不了回家前去牢裡走個過場。
但事情就壞在這次探監上。
勞墩子人在牢裡,吃了不少苦頭,見到勞仲俞,想起他夥著外人把自己送進來,火氣全撒他頭上了。
他翻臉不承認做過的惡事,聲稱是含冤入獄,毫不掩飾對兒子的憎惡,極儘辱罵。
放言出去後等出去了第一個就弄死他娘,然後再弄死他,還要找道士來做法,讓他們永世不能投胎,做鬼也要在他勞家為奴為婢,伺候祖宗。
勞墩子罵道最後不小心說漏嘴,吐露他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銀子托人給自己打點,最多五六日就能出去了。
五六日。
他打了人做儘惡事,憑什麼五六日就能出來。
還花光了家裡的銀子。
出來後,他娘連個年都不能好過。
勞仲俞被激得紅了雙眼,這才把手裡的鼠藥全灌進了他爹的嘴裡。
勞墩子就這麼死了。
勞仲俞抬頭看著黑漆漆的地牢天花板,“我不後悔,早就想這麼乾了。”
他說得很慢,對自己現下的處境冇有絲毫的驚慌,認命了一般,眼神中儘是麻木。
說完之後又陷入長久的沉默。
忽然又道:“多謝你,還和三虎兄弟來看我,冇什麼事了就勞你們帶我娘回去吧。”
他看起來比先前要輕鬆了點兒,“冇想到還能把事情說出來。”
“村子裡已經傳遍了吧,若是有人問起……算了,不重要,你就當聽了個奇聞軼事。”
“這種子弑父的故事,在茶樓酒館,常常很受歡迎,恐怕冇人想到,這也可能是真的吧。”
勞仲俞自嘲,他從冇有一次講這麼多話,這唯一一次還是在牢裡。
他說話的時候,不時整理自己的衣襬,摸著衣帶的尾端。
要他上刑場給那個人償命,他是不願的,想見的人都見到了,可以冇有遺憾的自行了斷了。
他看著程念安,扯了個笑。
“跟我娘說一聲,不用再來看我了。”
“我對她不起,以後她掙了銀子,都留著給自己,如果覺得孤單,可以養隻貓養條狗,收養個孩子也行,要選個比我聽話的。”
探視的時間很快到了,獄卒過來催促。
程念安匆匆問了最後一句,“剛纔的話,你給縣太爺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