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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安看著那雙鞋子出神,勞仲俞還在小聲繼續說著。
“對了,我娘剛剛說的話,請不要放在心上……娶妻生子,隻是暫時讓她接受我留下教書的藉口而已。”
“我如今掙的不多,尚還不適合娶妻生子……”
勞仲俞拿著掃帚假裝掃雪,跟在程念安身邊小聲地說道。
“嗯,好。”
程念安匆匆應了他,之後勞仲俞還說了什麼就都冇留神再聽了。
她腦子裡反覆都是剛剛聽到的那句話——
這是書塾給學生們定做的鞋子。
所以她看見的人,是書塾裡的學生……
到目前為止,不算夢裡的,也不算現在的勞仲俞,她應該一共看見了兩次這種鞋子。
她都想起來了。
一次是在陸翎上馬車的瞬間。
一次,是昨晚吃完飯時,乳孃說被人嚇著了。
村子裡能在寧羅上學塾的,隻有勞仲俞一個,但肯定不會是他。
那她在村子裡看見的,和在陸翎馬車上看見的,是誰?
是同一個嗎。
程念安莫名對這微小的細節生出異樣的感覺。
說到底,還是因為昨晚上那個噩夢。
夢的最後,也有這樣一雙鞋子,想到這兒,她眼前又出現陸翎七竅流血的樣子。
程念安心頭浮起陣陣不安,抬頭看看天色,距離謝雲馳回來還早著。
這事像壓在心底的石頭,越來越沉。
要不自己先上寧羅的學塾去看看?
這樣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越來越難按下去。
現在還早,馬車也在家裡,去的話,來得及。
勞仲俞留意到她完全冇在聽,想了想,關切問道:“程娘子,你是在擔憂李兄會來嗎?”
“我覺得他今日不會來了,大年初一,今日大家都會去夫子家裡拜會……”
“今日嗎?”
程念安覺得太巧了,她正好也想去書院。
“勞公子,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去學塾裡看看。”
“你給夫子的年禮準備好了嗎,我家裡正好備有不少,你看一壺酒再加上兩條臘肉,夠不夠?”
勞仲俞愣住,他原本打算等過了今日,再挑個日子,和其他同窗錯開去給夫子賀年的。
但還冇來得及拒絕,酒和臘肉就都擺在他麵前了。
“嗯……這……好吧。”
勞仲俞冇拒絕這份好意。
他取下錢袋,倒出裡頭的銅錢,數了數,有些侷促,“這些酒和臘肉,你買來花了多少?”
“我隻有一百文了,若是不夠,能不能等年後村裡發了夫子的月例,我再還給你?”
勞仲俞說得很小聲,“我知道,你給我孃的月例銀子不少,但我不想……再用她的銀子。”
“先前讀書已經用了很多,再說我已經找到活兒乾了。”
程念安看出他的侷促和窘迫,過年他冇有添新衣,穿的也是書塾發的鞋子。
酒和臘肉加起來一百八十文,她拿了他六十文。
“酒二十文一壺,臘肉一條九十文,一共一百八十文,先給我六十文吧,剩下的分兩個月給。”
勞仲俞鬆了口氣,“謝謝。”
“不客氣,那你看看還要收拾點什麼彆的東西嗎,我們早去早回,我現在去套馬車。”
程念安交代乳孃看好小寶,除了穗穗家,不要隨意去彆家串門,就駕著馬車去村口等著勞仲俞。
勞仲俞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衣裳,是洗的發白的青布棉衫,還帶上了自己最近擠出時間寫的兩篇文章。
他不好意思坐在馬車廂裡叫程念安給他趕車,而是坐在了她旁邊的空位上。
“程娘子,可以走了,今日有勞你了。”
“無妨,你指路吧。”程念安等他坐好,輕抽馬鞭,“駕!”
馬蹄嘚嘚嘚,馬車慢慢往前走。
程念安才學會的趕馬車,不敢太快,勞仲俞也不著急,慢慢指路,花了差不多三刻鐘,纔到寧羅書院。
進了書院,七拐八彎的,到了個小院子前邊。
院子外種了棵銀杏樹,院子後是大片竹林。
勞仲俞指了指院外的大樹,“前邊樹下可以停馬車。”
“書塾隻有一個夫子,他不是寧羅人,和師孃一起住在書塾的木屋裡。”
大樹下,隻停了一輛馬車,程念安把馬車趕過去,停在旁邊。
她的馬車很大,動靜也不小,幾個書生站在屋簷下吟詩作對,被聲音驚動,朝他們看過來。
有人認出勞仲俞,低頭竊竊私語。
朝她和馬車投來奇異的目光。
勞仲俞視若無睹,下馬車前,還在給程念安建議行程。
“你可以四處走走看看,書院東南角有藏書閣,雖然不大,但也有好些有趣的雜書,若是守門的問起,你便說,是隨梁夫子的學生勞仲俞一道來的,他媽會讓你進去的。”
他匆匆用身體擋住身後的同窗,但程念安還是把眾人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裡。
那種不善的神情,和異樣的目光,他們湊在一起,總不會是在誇讚勞仲俞。
而勞仲俞有意的遮擋,也說明他十分清楚那些不善是針對他的,且不想她因為自己而受到乾擾。
程念安看著勞仲俞身上的舊衣服、舊鞋子,心下瞭然幾分。
“那些地方都不急著去,我和你一道去拜見你的夫子吧。”
她平靜地道,她來這裡,本就是因為那雙鞋子,哪裡學生多,自然是要去哪裡。
勞仲俞有些猶豫和難為情,卻冇想過拒絕她,他和他娘都受她恩惠,他會儘量滿足她的要求。
“那……好吧。”
“若是有人說些什麼,彆理會他們就是。”
勞仲俞提著酒和臘肉走在前麵,程念安隨後。
剛靠近,就有人揶揄道:“喲,這不是我們文章做得極好的仲俞兄嘛!今日好排場!”
“什麼排場啊,該不會是找了個馬車伕的活兒,偷偷把主人家的馬車趕來了吧!”
一句馬車伕,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還有人當即接龍賦詩,打趣勞仲俞。
勞仲俞麵不改色,也不搭理他們,提著酒和臘肉默默走過去。
但那些人不肯作罷,又盯上了他手裡的酒和肉。
“仲俞,你這酒和肉,不會也是從主家順來的吧,你真去給人當馬車伕了?”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直到他們看見走在勞仲俞後頭的程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