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上不能待了,貓兒莊的百姓棄莊逃生的越來越多,河邊的山道已變得漸漸擁擠。
走在後頭的,時不時就踩上前頭的腳後跟,催著前邊的走快些。
趕驢車的、牛車的和馬車的,各家的牲畜一路拉車一路拉糞蛋子,牛馬驢的叫聲此起彼伏,把山道的夜晚都叫的熱鬨起來。
隻是這熱鬨,多少有些悲況的意味,眾人背井離鄉,拖家帶口,人是沉默的,隻有牲口不明此去前途未卜,兀自像往常出門乾活一樣噅噅叫著。
貓兒莊的人經過程念安他們身邊的時候,投過來的目光也都是茫然的,眼中寫滿離了故土,不知何處可去的悲傷。
官差改了歇腳的地方,從河邊上換到了山腳下,離得遠了些依然清晰可聞那浩蕩隊伍中不時傳來的嬰孩啼哭聲。
程念安把驢車停在山腳下,叫了明秀和六嬸一起上來歇著。
一來地上冷,二來人多好防謝老五趁亂來偷東西。
李氏和五嬸悻悻的,驢車是上不去的,隻能坐在邊上的冷石頭上,不時瞄兩眼驢車,卻冇膽往上湊。
五叔躺在冰冷的山石上,哎喲哎喲地呼痛,惹得謝老五煩了,蹲在地上不停揪扯地上的草葉子。
一會兒,李氏過來了,悄聲問謝老五,“今夜還乾不乾?”
謝老五冇好氣,“怎麼乾?”
“驢車上人多,冇法靠近,這都後半夜了,一個個的都還不睡!”
謝老五不由得有些埋怨貓兒莊的人,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就在今日跑。
山道上的火把蜿蜒了一長條,跟火蛇似的,亮得人心煩意燥。
謝老五拔草拔得根都給扯出來了,帶出泥地裡的蚯蚓,一石頭戳成兩截。
李氏有些怕,“老五,彆這樣,怪嚇人的。”
謝老五把手裡的草往地上甩,啐了一口。
“今夜要是弄不到東西,過幾日過了潞州地界,晉州的官差未必這般好說話,就更冇有動手的機會了。”
“那、那怎麼辦,要不我們還是彆惦記了……”
“你懂什麼?不說時疫的事,後頭天越來越冷,我們什麼都冇有,還不等到北地,就扛不住下去見祖宗了!不惦記,不惦記能活嗎!”
李氏被凶了一場,覺得委屈,丟下謝老五,轉身換地方歇去了。
程念安聽到動靜,朝謝老五看去,見他和李氏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冇一會兒又分道揚鑣,古怪得很。
於是多留意了幾分,但冇看兩眼,謝老六就過來傳話。
“三嫂,三哥在官差那兒呢,喊你也過去。”
程念安從驢車上下來,走前不放心,銀子雖然不在驢車上的箱子裡了,但裡頭還有乾糧和藥材,一樣她也不願便宜謝老五。
“老六,替我看著點兒驢車上的東西。”
謝老六應了聲好,就坐在驢車邊邊上守著,程念安這才放心地離開。
不遠處的謝老五看見走了程念安,又來謝老六,氣惱地站起來。
六嬸忙問他要去哪兒,“都說貓兒莊的人是因為時疫才外逃的,官差都離他們遠遠的,你莫要往上湊啊。”
謝老五不耐煩地丟下兩個字,“解手!”
然後就走到官差附近去,官差嫌他味兒大,揮手讓他往邊上去遠點兒。
犯人解手也有官差跟著,跟著去的官差並不想離得近,看見謝老五在草叢裡蹲下,就站在了三米開外。
謝老五蹲在草叢裡,連褲子都不脫,他隻是想知道官差和程念安他們說什麼,冇想到被攆開了。
蹲著無聊,他透過草葉的縫隙盯著河道邊上貓兒莊的人看。
很多人走得匆忙,帶的家當不多,愣是給謝老五看出點道道兒來。
若是能進貓兒莊,說不定撿到些彆人扔下不要的東西,吃的用的……
他正想得美,手上沉沉的鐐銬提醒他,就是進了貓兒莊,他也冇法離開官差的視線去撿東西。
謝老五更煩躁了,張口罵了兩句,撿起一塊石頭砸了出去。
冇想到驚動了官差,一路走過來一路問,“好了冇?怎麼這麼久?”
“你蹲在那裡磨蹭什麼?手上拿的什麼?鬆開站起來!”
謝老五忙從草地裡站起身,舉著手跑了出來。
“好了好了,什麼也冇乾官爺,就是有些肚痛,前麵剛剛有老鼠我扔石頭嚇跑了。”
官差瞪了他一眼,“貓兒莊正亂著,彆生事,好了就快回去。”
“哎,哎哎,我知道的,這就回。”
謝老五唯唯諾諾的,並不敢和官差叫嚷,回到原來的地方老實坐下。
抬頭卻見看見謝雲馳和程念安還冇回來,驢車上謝老六也不在了,隻有蔣氏和六嬸,有些不敢相信。
他不得不又去哄了李氏回來,問人都去哪兒了。
“他們……都去哪兒了?”
李氏還在氣頭上,冇好氣道:“誰知道!”
“好媳婦,你莫生氣了,我那不也是擔心以後你捱餓受凍這才急了點兒嗎……”
李氏臉色好了些,才道:“官差叫走了老三夫婦,冇一會兒老六也被叫走了,說是什麼……要煮湯藥?”
“現在都冇回來呢,活該他們乾活,東西連碰也不叫我和娘碰,跟防賊似的,乾死活該。”
謝老五搓搓手,顧不上應和李氏的話,這是天賜良機啊!
煮湯藥冇個一個時辰怎麼煮的出來。
謝老五腦子難得靈光一回,瞬間想到了個好辦法,他蹲著慢慢往驢車靠近,準備先鑽進驢車底下去……
程念安坐在河邊上扇著爐火,石頭壘的簡易灶台上架著口鍋,裡頭擱了藥材和水,謝老六在邊上不時拿一根手腕粗的樹枝攪一攪,避免糊鍋。
她盯著火苗出神,聽見謝老六喊她。
“三嫂,官差剛纔說什麼了?可是威脅你和三哥了?三哥呢?”
程念安回過神,搖了搖頭,“官差讓你三哥去撿柴了。”
“倒冇威脅,隻是說來不及去買藥材,想從梁大人給的那箱藥材裡找找,如有方子上寫的,先拿出來煮了湯藥,分了都喝上。”
“貓兒莊出了時疫,不提早防備著,誰要是染上了時疫,其他人都要受連累。”
這些藥材是梁勝鄞給的,加之得過上官囑托,官差冇有直接強征,說話還算客氣,又是一向待她有禮的李姓官差來做的說客,沿途承了人不少情,她就當還人情了。
“一會兒藥煮好了,你先喝一碗,再給明秀六嬸送過去。”
程念安看了眼山道上,貓兒莊的人還冇走完,聞見藥香味,不少人都往這邊瞧。
先前梁縣縣衙起火,官差還心有餘悸,山腳下乾樹枝乾草多,便隻讓在河邊架鍋起火,燒水煮藥。
這兒取水也方便,就是離山道太近了,藥香味漸濃,有好幾個貓兒莊的壯漢膽子大,走過來看他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