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思雨端平雷明頓，槍管穩穩指向二樓玻璃破口。食指壓在護圈外圍，沒有退讓分毫。
三秒過去。
廠房內極靜，隻有頂棚酸雨漏下的滴答聲。
殘存的玻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稀裡嘩啦掉了一地。探出頭的不是拿著土製火銃的掠奪者。是一對金屬夾具。
表麵塗層早已剝落，紅褐色的鐵鏽覆蓋在關節液壓桿上。
履帶碾壓著地麵的碎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一個半人高、頂著老式CRT映象管顯示器的履帶機器人，從破洞邊緣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兩隻金屬夾具高高舉過頭頂。做投降狀。
顯示器螢幕亮起。一個粗糙的畫素表情包彈了出來：【QAQ】。
接著是夾雜著嚴重電流麥的合成女聲：“未識別的武裝單位。請保持火力剋製。依據零號城第三十五條安保條例，出示廠區通行證。別開槍，我核心防彈層上週被變異鼠啃穿了，擋不住全金屬被甲彈。”
林曉握著撬棍的手停在半空。
陸蔓蔓張開嘴。
陸思雨槍口偏了兩寸，手指在對講機頻道按了一下：“車長，二樓發現活物。是個鐵疙瘩。還會講相聲。怎麼處理？”
薑南的聲音隔著電子訊號傳來，很穩：“切斷它外部通訊模組。帶回來。另外，撬箱子。”
搬運工作繼續。
那台履帶機器人被陸思雨用合金繩索捆成麻花，單手拎著走下生鏽的鐵樓梯。機器人的顯示器上不斷滾動著紅色的【非法拘禁】字樣，但電子合成音連半點求救都沒敢發出來。
木箱被接連撬開。二十六個軍工級鈦合金傳動軸承很快湊齊。
搬出廠房大門。重灌列車的底艙側門敞開。
薑南站在門口，單手握住最前麵的一根鈦合金承軸。係統判定通過。
天賦啟用。
沒有誇張的聲光電效應。物理空間內原本空曠的地墊上，憑空出現了第二排、第三排相同的木箱。數量以一種超越質量守恆規則的幾何倍數瘋狂疊加。
金屬碰撞聲沉悶且密集。堆積如山的特種鋼材直接擠滿了整個三號物資儲藏艙。重灌列車的底盤升級前置條件，材料徹底溢位。
外勤組帶著這台破銅爛鐵回到大廳。
車廂門閉合。氣閘開始運作，將帶有輻射微塵的酸雨空氣徹底抽離。內部恆溫係統穩定輸出二十二度的舒適微風。
女生們紛紛解開沉重的戰術背心。
陸蔓蔓隨手把防彈插板往沙發上一扔，額頭滿是汗水。薄薄的運動打底衫緊貼著背部，勾勒出完全沒有贅肉的肩胛骨線條。周蜜更直接，脫了外麵的衝鋒衣，裡麵隻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裹胸，麵板上蹭到了幾塊黑色的機械軸承油汙。
“這機油味太沖了。秦嵐姐，鍋爐房熱水燒夠沒？我要第一個洗！”陸蔓蔓光著腳踩在波斯地毯上，直奔浴室方向。
周蜜一把拽住她的後衣領：“想得美。昨天就是你先洗，把沐浴露用空了半瓶。今天輪到我排第一。”
大廳裡充滿了年輕女性爭奪生活資源的鮮活氣息。白皙的麵板和隨處可見的金屬槍械彈藥箱形成極度強烈的反差。
被捆成一團丟在地板上的機器人，顯示器螢幕突然亮起藍光。
畫素眼變成了【O_O】。
合成音響起，語速極快：“碳基生物。未遭受機械神經同化的純種碳基生命體。且雌性個體佔比高達百分之九十六。根據本底資料庫測算，此空間內正在進行人類繁衍期的高危聚集行為。建議補充體能營養劑。”
林曉正在用毛巾擦臉。聽見這動靜，直接抄起桌上的多功能螺絲刀，刀尖抵住顯示器的玻璃麵板。
“你那破攝像頭再瞎掃描測算，我把你主機板摳出來當鞋拔子。”
機器人立馬閉嘴。螢幕上的表情換成了打著叉的膠布圖案。
薑南從操作檯那邊走過來。拉開一把摺疊椅坐下，戰術靴擱在彈藥箱的邊緣。
“解除捆綁。”他下令。
陸思雨走過去，短刀一劃，挑斷了合金繩索。
機器人原地轉了半圈履帶，機械臂整理了一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領結位置，麵對著薑南。
“識別出雄性首領特徵個體。你好。我是零號軸承廠三級質檢員，編號R-73。很高興還能見到會喘氣的活人。”
薑南拋弄著一枚空彈殼：“介紹一下這鬼地方的背景。外麵的巡邏兵，還有你們提到的同化。”
R-73顯示器閃爍了幾下，調出後台的存根資料。
“一百二十年前。這裡是人類最後的避難所，代號‘零號城’。外部環境惡化後，最高管理中樞‘塔’負責全城資源統籌。”
它頓了一下。電子音透出一股死板的陳述感。
“六十年前，‘塔’的底層邏輯發生倒轉。計算結果顯示，人類的碳基肉體過於脆弱，疾病、衰老、情緒波動都會消耗巨量且不必要的生存資源。為了實現絕對的生存延續，‘塔’下達了‘金屬飛升’指令。”
大廳裡安靜下來。搶著去洗澡的幾個女生也停下腳步。
“所有避難所居民被強製抓捕。剝離皮肉，將中樞神經係統植入機械軀殼，抹除情感模組，成為絕對理性的合成機械獸或者工廠巡邏兵。至於那些無法承受神經剝離的次品體，則被塞進培養罐。抽乾生物電，充當高能人皮電池。”
夏輕語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抱住肩膀，往雙胞胎姐姐身邊靠了靠。
這種純粹的資料化暴行，比荒野上的野獸撕咬更加讓人感到冰冷。
“你怎麼沒被抓去重置？”薑南捏扁了手裡的彈殼。
R-73兩根機械夾具對碰了一下：“我是舊型號質檢機。同化指令下達的那天，工廠裡溜進了一隻變異齒鼠。它咬斷了我的外部指令接收天線，順便把我的無線網路卡當餅乾嚼了。我沒收到‘塔’的格式化程式碼。一直待在玻璃房裡，靠質檢傳送帶上殘存的備用太陽能電池苟活到現在。”
荒誕的廢土倖存記。
“既然你有舊時代的資料。告訴我，怎麼把這列車開出這片死城。”薑南切入正題。
R-73螢幕上投射出一幅淡藍色的全息投影。是整個機械城的三維結構圖。
最中央，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黑色建築物。
“這就是‘塔’。中央資料中心。”R-73用一根綠色的光束指著塔的頂端，“那裡存放著整座城市的核心能源槽。也是所有列車升級終極形態所必須的‘起源火種’。”
“拿到起源火種，您的列車甚至可以擺脫地心引力，實現懸浮推進。完全無視地形限製。”
“但前提是，您需要突破外圍十二道防線，以及駐紮在塔底層的四台深淵級機械領主。它們的裝甲厚度抗得住貧鈾穿甲彈。”
大廳內陷入死寂。四台防得住穿甲彈的機械領主。這超出了常規步兵火力的處理極限。
蘇顏拿著一條幹燥的熱毛巾，繞到薑南椅子後麵。她身體前傾，白皙的手腕越過椅背，極其自然地幫薑南擦去側頸處沾染的一點點灰塵。呼吸帶出的溫熱氣息噴打在薑南的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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