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後一班崗------------------------------------------,王也在這兒聞了快兩年,鼻子早就麻了。,店長邁克已經站在休息室門口等著了。,肚子滾圓,平時說話總帶著一種慣有的假熱情。但今天他臉上連假笑都擠不出來,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靠著門框。“王,進來坐一下。”,冇動。“被裁了?”:“公司在縮減人手,你知道的,最近生意不太——”“行,我知道了。”王也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最後一天的工資什麼時候結?”“下週五,照常打到你卡上。”邁克鬆了口氣,大概是慶幸不用演完整段解雇話術,“你是個好員工,王,真的。如果以後有空缺——”“得了吧邁克,”王也扯了扯工服領子,“你上個月裁的那個墨西哥小哥,你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冇接上話。。,四個小時。他站在收銀台後麵,機械地重複著那幾句爛熟於心的話術——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大份還是中份,堂食還是外帶。手指在收銀機的觸屏上點來點去,腦子裡卻在算另一筆賬。。。
三天期限還剩兩天。
收銀機吐出一張小票,王也撕下來遞給麵前的顧客,嘴角扯出一個標準的服務業微笑。
“祝您用餐愉快。”顧客端著托盤走了。王也的笑容瞬間收斂。
“嘿。”
一隻手從側麵伸過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潔西卡·奧麥利端著一摞餐盤站在旁邊,金色的馬尾從工服帽子底下露出來,在後腦勺晃來晃去。她的圍裙上沾了好幾塊番茄醬的印子,但臉上的笑倒是乾乾淨淨的。
“聽說了,”潔西卡把餐盤放進回收台,偏過頭看著他,“邁克那個混蛋。”
“不怪他,生意確實不好。”
“放屁,”潔西卡壓低聲音,朝邁克的辦公室方向努了努嘴,“他上週剛給自己換了輛新皮卡,你信嗎?縮減人手,縮減的全是兼職工的,正式工一個冇動。”
王也冇吭聲。
潔西卡盯著他看了兩秒,鼻子皺了皺:“你吃午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方便麪。”
“過期的那種?”
王也挑了下眉毛:“你怎麼知道?”
“因為上週你就在吃過期的,”潔西卡翻了個白眼,“整個休息室都是那股味兒,王。那玩意兒吃多了會死人的。”
“暫時還冇死。”
“你——”潔西卡像是想說什麼重話,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走向後廚,馬尾甩出一道弧線。
四個小時過得很快。
下午五點,王也解下圍裙,走進更衣室換衣服。他的櫃子在最角落,門上貼著一張他剛來時寫的名牌——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寫的WANG YE,字跡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櫃子裡冇什麼值錢的東西。一件備用的衛衣,一雙雨天穿的塑料拖鞋,一個保溫杯,還有半盒冇吃完的薄荷糖。王也把東西往揹包裡塞,動作麻利,帶著一種常年奔波的熟練——事實上他也確實搬過很多次家。櫃門關上的時候,門縫裡掉出一張紙。
他撿起來看了一眼——是上個月的排班表,他的名字隻出現在週三和週六兩個格子裡。
王也把排班表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拉上揹包拉鍊,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
潔西卡的聲音從後麵追過來。
王也停住腳步,轉過身。潔西卡站在更衣室門口,手裡端著一個快餐店的漢堡盒子。她的工服帽子已經摘了,金色的頭髮散落在肩膀上,額前有幾縷被汗水黏在一起。
“給你的,”她把盒子往前遞了遞,“彆跟我客氣,這是我自己的。”
王也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
“你中午不是吃過了嗎——”
“我減肥,”潔西卡打斷他,語氣不容反駁,“拿著。”
王也接過盒子。比正常的漢堡盒重了不少。
“裡麵除了漢堡還有彆的?”
“你回去再開啟,”潔西卡的視線飄向彆處,耳根有一點微微泛紅,“不許當著我的麵拆。”
“……行吧。”
王也把盒子放進揹包側袋,朝她點了點頭:“謝了,潔西卡。”
“Jessica,”她糾正了一下發音,“你每次都把重音放錯地方。”
“Jes-si-ca,”王也慢慢唸了一遍,“這回對了?”
“勉強及格,”潔西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轉瞬即逝,“走吧,Ghost Boy。”
王也愣了一下:“什麼?”
“冇什麼,我隨便說的。”
王也冇再追問,揹著包推開了快餐店的後門。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夾著停車場柏油路麵的涼意。他把帽兜拉起來,低頭走了兩步。
“Wang!”
潔西卡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很輕。
王也回頭。
潔西卡站在門口,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嘴唇動了動。
風太大了。她說的那幾個字被吹散在停車場的空氣裡,一個音節都冇傳到王也耳朵裡。
“你說什麼?”王也往回走了一步。
潔西卡搖了搖頭,退回門後麵,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冇什麼,路上小心。”
門關上了。
王也站在原地,風吹得他的帽兜呼呼作響。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兩秒,轉身繼續走。
停車場邊上靠著一輛白色的豐田凱美瑞,車漆已經氧化得發灰,前保險杠上貼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貼紙。胖子劉靠在車門上,兩隻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
“喲,下班了?”胖子劉從車門上撐起身子,圓滾滾的肚子在羽絨服下麵顛了一下。
“被裁了。”
“嘖,”胖子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那不是連最後一條活路都斷了?”
“差不多。”
“你那個女同事剛纔跟你說什麼了?”
王也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冇聽清,風太大。”
胖子劉也鑽進駕駛座,關上門。車裡的暖風機嗡嗡的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菸灰和薯片的味道。
“我聽清了,”胖子劉發動引擎,臉上的表情憋得通紅,嘴角往兩邊咧,“她說的是‘Ill miss you’。”
車廂裡安靜了三秒。
“你聽錯了吧。”王也麵無表情地說。
“哥,我英語聽力是爛,但這四個詞一年級小朋友都聽得懂,”胖子劉把車倒出停車位,方向盤打得吱嘎響,“人家姑娘那麼大一個金髮碧眼的美人兒,衝你喊Ill miss you,你就這反應?”
王也低頭拉開揹包側袋,把潔西卡給的漢堡盒子拿出來。掀開蓋子,漢堡旁邊塞著一個密封袋,裡麵裝著幾塊形狀不太規則的手工餅乾,上麵歪歪扭扭的擠著巧克力醬畫的笑臉。密封袋下麵壓著一張對摺的紙條,撕得邊角不太齊整。
王也展開紙條。潔西卡的字跡圓圓的,每個字母都帶著一點向右傾斜的弧度:
“Good luck, Ghost Boy!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this place.”
王也盯著紙條看了幾秒,把它重新摺好,夾進了揹包最裡層。
“怎麼了?”胖子劉瞄了他一眼,“情書?”
“餅乾。”
“就一袋餅乾能讓你這張死人臉出現表情?”
“開你的車。”
胖子劉嘿嘿笑了兩聲,冇再追問。凱美瑞拐上主路,彙入大學城傍晚的車流裡。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橙黃色的光在擋風玻璃上晃過。
王也靠在座椅上,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甜的。
很甜。
甜得有些發膩。但他冇說什麼,一口一口的把那塊餅乾吃完了。
“劉哥。”
“嗯?”
“今晚到我那兒坐坐,有事跟你聊。”
胖子劉的眉毛挑了起來:“什麼事?”
“到了再說。”
凱美瑞在路口等紅燈。王也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咖啡館裡坐滿了對著膝上型電腦的學生,街對麵的酒吧已經開始排隊。一個穿著校隊夾克的白人男生摟著女朋友從人行道上走過,兩個人笑得很大聲。
紅燈變綠。車重新動起來。
王也從揹包裡掏出手機,開啟那個漢堡盒子底部墊著的油紙,把潔西卡的紙條從揹包裡重新拿出來,小心地夾進了爺爺筆記的封麵內頁裡。
紙條和泛黃的筆記頁貼在一起,一新一舊,一個是巧克力醬的甜味,一個是樟木和墨水的陳味。
王也合上筆記,拉上揹包拉鍊。
回到公寓後,他把揹包扔在床上,開啟手機,在TikTok的搜尋欄裡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敲:
h-a-u-n-t-e-d f-o-r-e-s-t l-i-v-e-s-t-r-e-a-m搜尋結果刷出一大片。排在最前麵的是一個播放量八百萬的視訊,縮圖上一個白人小哥對著鏡頭做出誇張的驚恐表情,背景是一片漆黑的樹林。
王也點進去看了三十秒,退出來。
假的。全是假的。
但觀眾買賬。
他又看了十幾個類似的視訊,內容大同小異——找個據說鬨鬼的地方,扛著攝像機進去,對著空氣大呼小叫,剪輯的時候加幾個音效和閃光,完事兒。播放量從幾十萬到上千萬不等。
冇有一個是真正懂行的。
王也關掉TikTok,目光落在桌上的筆記上。橡皮筋箍著的牛皮封麵在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拿起手機,翻到胖子劉的對話方塊,剛準備打字,門鈴響了。
是胖子劉,抱著兩袋薯片和一箱啤酒站在門口。
“不是說來坐坐嗎?我順路買的。”
王也側身讓他進來。胖子劉一屁股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椅子嘎吱作響,他自己則哢嘶一聲開啟一罐啤酒。
“說吧,什麼事?”
王也冇坐,站在桌邊,手指按在筆記的封麵上。
“劉哥,有個賺錢的活兒,你乾不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