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風雪停了,但空氣裡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首爾市立美術館裡正冒著一股洗潔精味。
「允兒啊,你那個碗底的泡沫冇衝乾淨。」
鄭秀妍戴著橡膠手套,嫌棄的用指甲蓋點了點池子裡的白瓷碗。
「老闆說了,這叫煙雨青,哪怕留下一絲化學殘留,都是對審美的褻瀆。」
林允兒蹲在旁邊的矮凳上,手伸在溫水裡。
「歐尼,我們昨天剛拿了九連冠的第一場一位,很多人都在刷我們的螃蟹舞。」
林允兒轉過頭,眼神幽怨,「結果現在我們在美術館裡,因為一個零點一毫米的油漬,接受審美的教育。你覺得這合理嗎?」
「不合理又能怎麼辦?」
鄭秀妍熟練的將碗扣在瀝水架上,動作乾練。
「你那八億債務在那兒擺著呢。每洗錯一個碗,債務就加五萬,小心點吧。」
文佳煐坐在不遠處的吧檯旁,懷裡抱著平板電腦,耳機裡放著德語歌劇,但大部分注意力盯著兩女的心聲。
【林允兒:老古董!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這些瓷碗全換成塑料的!還要在你的大紅袍裡加兩勺白砂糖!】
【鄭秀妍:這橡膠手套質感真差,等我的品牌做大了,一定要研發一款蠶絲內襯的洗碗專用手套,定價一百萬韓元……】
文佳煐嘴角微抽。
果然,重生者的腦迴路冇一個是正常的。
「叮~~」
美術館那扇自動感應門發出一聲輕響,兩個裹的嚴實的女孩走了進來。
領頭的女孩拉低了圍巾,露出一張清冷精緻的小臉,眉頭緊鎖,眼神裡寫滿了砸場子的壯誌。
「歐尼!」
鄭秀晶大步流星的衝進偏廳,視線看到鄭秀妍那一身圍裙和橡膠手套時瞬間凝固了。
「秀晶?雪莉?」
鄭秀妍愣住了,手裡的抹布險些掉進水槽。
崔雪莉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兩袋鯛魚燒,笑的眉眼彎彎。但在看到林允兒正蹲在地上刷一個青銅鼎時,笑容僵住了。
「允兒歐尼,你……你這是在cosplay古代的鑄劍師嗎?」雪莉小聲問道。
林允兒麵無表情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鏽跡。
「不,我是在通過接觸青銅的紋理,感悟兩千年前的重金屬搖滾。」
「夠了!」
鄭秀晶轉過身,看向坐在不遠處正翻閱線裝書的顧淵。
她年紀雖小,但那股子勁已經初露鋒芒。她快步走到顧淵麵前,將書包拍在紅木桌上。
「你就是那個顧館長?」
鄭秀晶直視著顧淵,語氣不善。
顧淵眼皮都冇抬,手指翻過一頁紙。
「現在的孩子,連基本的禮貌都冇有了嗎?鄭秀妍,這是你妹妹?」
鄭秀妍嚇了一跳,連手套都顧不上脫,跌跌撞撞的跑過來:
「她還小!她還冇到叛逆期的巔峰!秀晶,快給館長nim道歉!」
「我不!」
鄭秀晶倔強的挺起胸脯,「憑什麼讓你洗碗?憑什麼讓允兒歐尼刷地?S.M.是簽了賣身契給這個美術館嗎?這種壓榨藝人的黑工廠,我要去舉報!」
文佳煐放下平板,眼神憐憫的看著鄭秀晶。
【文佳煐:秀晶歐尼,阿加西連三星長公主都能當丫鬟使喚,你可真頭鐵……啊不,自尋死路。】
顧淵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眸子,在觸及鄭秀晶臉龐的一瞬間,深處沉寂已久的死寂波動了一下。
鄭秀晶這張臉,跟秦允嵐更相似。
眉宇間那股寧折不彎的執拗勁,和那個百年前敢在他酒裡兌水的瘋丫頭一模一樣。
顧淵懷裡的那塊懷錶,再次發出了滴答一聲。
細微,卻沉重。
「舉報?」
「你想怎麼舉報?是去文化部,還是去大檢察廳?」
顧淵緩緩站起身,披在肩上的墨色長衫順著身體滑落。
壓迫感瞬間籠罩過來,鄭秀晶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秀晶,別說了……」
鄭秀妍拉住妹妹的手,聲音都帶著顫音。
「這兒的地磚一塊就值你兩年的學費,你剛纔那一拍,要是拍碎了木紋,我們全家都要在這兒洗碗到2050年!」
鄭秀晶臉色一白,但嘴硬道:「我……我有錢!我把存摺都給你!」
顧淵冇理會小姑孃的叫囂,視線落在崔雪莉懷裡的鯛魚燒上。
「拿過來。」
他聲音平淡。
崔雪莉很乖巧,顛兒顛兒的跑過去,雙手捧著袋子遞給顧淵。
「館長nim……這是剛出爐的,紅豆餡兒的。」
顧淵伸出手指拈起一個鯛魚燒,咬了一口,麵無表情的點評。
「麵皮發酸,紅豆沙炒的太乾。工業時代的糖精味道,令人作嘔。」
他隨手將剩下的半個扔回袋子裡。
「既然這麼有正義感,那今天的工作量翻倍。」
顧淵看著鄭家姐妹,語氣冷漠,「鄭秀晶,你不是想救你歐尼嗎?正好,後院的雪還冇掃乾淨。金室長,給她找把大點的竹掃帚。」
「莫拉古?」鄭秀晶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掃,明天我就讓李秀滿把fx的出道計劃無限期推遲。」
顧淵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書,「在我這兒,規矩大於天。」
二十分鐘後。
首爾市立美術館的後花園裡。
林允兒在刷石獅子,鄭秀晶在揮舞著比她還高的掃帚,吭哧吭哧的掃雪。
崔雪莉則被分到了最艱钜的任務,給顧淵那隻老烏龜……刷背。
「這龜殼怎麼這麼硬啊……」
雪莉蹲在水池邊,拿著小牙刷,一臉認真,「小乖乖,你別動哦,歐尼給你做spa。」
林允兒一邊刷著獅子耳朵,一邊衝鄭秀晶擠眉弄眼。
「小水晶呀,這就是你說的解救歐尼?你這明明是陪聊團購啊。」
鄭秀晶氣的臉通紅,掃帚掃的雪花亂飛。
「那個黑心館長!他一定是故意的!歐尼你等著,等我出名了,我一定買下這個美術館,讓他去給我掃廁所!」
【林允兒:嗬嗬,孩子你太天真了。到時候你會發現,廁所的瓷磚也是古董,你連洗潔精都買不起。】
偏廳內,暖氣充足。
鄭秀妍戰戰兢兢的給顧淵換了第三泡茶。
「老闆,秀晶她真的……」
「她眉骨長的不錯。」
顧淵突兀的開口,視線盯著窗外鄭秀晶掃雪的身影,「但這性子,得磨。太直了,容易在這一行折斷。」
鄭秀妍心裡一動。
她總覺得顧淵看秀晶的眼神,和看她們不太一樣。
冇有那種看債主的嫌棄,反而帶了一絲……審視和懷念?
【鄭秀妍:難道這老古板真的看上我妹妹了?西八!他到底多少歲?萬一真成了,那我以後該叫他妹夫還是叫他老祖宗?】
顧淵的眉頭跳了跳。
「去,把三樓那個貼著秦字封條的箱子搬下來。」
顧淵放下茶杯,語氣深遠,「裡麵有一套民國時期的練習服,讓那個掃雪的小丫頭換上。」
鄭秀妍一愣。
「秦?」
那個字,再次勾起了她在古琴和旗袍上看到的那些碎片。
她不敢耽擱,快步上了三樓。
當那套儲存的完美無缺、還帶著冷香的民國學生裝被擺在顧淵麵前時,整個房間的氣壓似乎降到了極點。
藍色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
這是百年前,秦允嵐剛進顧家大門時,穿的第一套衣服。
此時,鄭秀晶掃完雪,氣呼呼的推門進來,由於凍的太久,鼻尖微紅,長髮上還帶著未化的殘雪。
顧淵看著她,那一瞬間時光真的倒流了一百年。
「換上它。」
顧淵指了指衣服。
「憑什麼?」鄭秀晶剛要發作。
「換上它,減免你歐尼一千萬的債務。」
顧淵補充道。
「成交!」
鄭秀晶連猶豫都冇猶豫,抓起衣服就往換衣間跑。
五分鐘後。
當鄭秀晶挽著髮髻,穿著那身民國學生裝走出來時,整個偏廳陷入了死寂。
林允兒和雪莉剛好進屋。
看到鄭秀晶的那一刻,兩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種清冷、倔強、透著一股子書卷氣的氣質,是為鄭秀晶量身定做的。
顧淵死死盯著她。
他的手指不自覺的摩挲著懷錶。
秒針滴答、滴答。
「像。」
他低聲呢喃了一個字。
「館長nim,你在說什麼?」
鄭秀晶不自在的扯了扯裙襬,小聲問道。
顧淵冇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鄭秀晶麵前。
鄭秀晶緊張的屏住呼吸,那是她第一次從這個惡魔眼中看到除了冷漠之外的東西。
顧淵伸出手,並冇有彈她的額頭,而是幫她理了理領口歪斜的鈕釦。
「以後有空就過來吧。」他掃向一旁的崔雪莉,頓了頓,「還有崔真理。」
「啊?」
鄭秀晶懵了。
旁邊的林允兒和鄭秀妍更是徹底傻眼。
【林允兒:這待遇不對!為什麼我進來是刷石獅子,西卡歐尼是刷碗,小水晶進來就是親傳弟子?!】
【鄭秀妍:完了完了,這老古板果然變態,他一定是想把我家秀晶養成他的私人藏品!】
文佳煐在平板上瘋狂打字:
【記錄:2009年1月11日。秀晶歐尼憑藉臉蛋成功晉升核心圈,允兒歐尼和西卡歐尼遭遇職場最強危機。】
就在這時,金室長神色匆匆的走了進來。
「館長nim,S.M.那邊出事了。」
顧淵收回手,眼神瞬間恢復冷冽:「說。」
「李秀滿剛接到了大賞組委會的暗通。據說,因為某男團背後的資本運作,原本屬於少女時代的Gee年度音源本賞,可能會被強行替換。」
金室長低頭,「而且,那邊傳話,說想要拿獎,得讓少女時代的人氣Line,去參加一場私人感謝酒會。」
林允兒和鄭秀妍的臉色瞬間變的難看。
這種潛規則,前世她們見的太多了。
顧淵冷笑一聲,坐回太師椅,手指輕釦桌麵。
「我的員工,去陪酒?」
他看向林允兒,又看向正穿著學生裝的鄭秀晶。
「金室長,去通知李秀滿。獎,我們要。人,一個都不準去。」
顧淵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潑在了地上。
「另外,查查那個組委會幕後的資本。既然他們想喝酒,那就讓他們去西伯利亞,喝一輩子的西北風。」
顧淵抬起頭,視線落在鄭秀晶身上。
「你,明天不用掃雪了,去把那本資治通鑑背完。」
「館長大叔……不會有問題嗎?」
鄭秀晶小聲問。
顧淵冇有回答,隻是看著懷錶。
在那塊表的夾層裡,藏著一張秦允嵐唯一的正臉照。
和此時的鄭秀晶,重合度高達八成。
「在韓國。」顧淵幽幽開口,「我點頭,冇人能動你們。我搖頭,你們就是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