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五月花酒店坐落在康涅狄格大道,離白宮隻有三個街區。
這座百年建築的外牆是奶油色的石灰岩,門廊上立著愛奧尼亞石柱。
門口停著十幾輛黑色林肯。
車燈在濕漉漉的瀝青路麵上拖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光痕。
下午剛下過一場雨。
空氣裡還殘留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宴會廳在二樓。
水晶吊燈從挑高天花板上垂下來,幾百盞燈頭把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牆壁是深紅色的絲絨軟包,每隔幾米就嵌著一麵金邊鏡子。
鏡子裏映出那些穿晚禮服的女士和係領結的男士,人影憧憧。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滿了銀質餐具和細腳酒杯。
杯壁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旁邊那些人的臉上,手上,領帶上。
安佑成站在靠窗的位置,手裏端著一杯香檳。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西裝。
剪裁是薩維爾街的英式風格。
肩線挺括,腰身收緊。
白襯衫的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領帶。
領帶結打得周正。
下方壓著一個銀色的領帶夾。
左手插在褲袋裏,右手端著酒杯,姿態看起來很放鬆。
安佑成在數人頭,進門的時候他數過一遍,四十七個人。
現在又數了一遍,五十二個。
多出來的五個是剛進來的。
其中三個往吧枱那邊去了,兩個被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人引著往貴賓室走。
他在心裏給這些人分了類。
穿黑色晚禮服的那幾個是華爾街的,胸口的徽章是摩根士丹利和高盛。
站在吧枱旁邊聊天的三個人穿著沒那麼講究,袖釦是廉價的不鏽鋼,
應該是遊說公司的中下層。
貴賓室門口那幾個人穿著定製的傑尼亞,領帶夾上刻著參議院徽章。
是國會的。
一個穿寶藍色晚禮服的女人第三次從安佑成麵前經過。
她大概四十歲出頭,肩膀很寬,鎖骨下麵掛著一條細細的鑽石項鏈。
裙擺開叉很高。
走路的時候能看見大腿側麵的麵板。
女人端著酒杯,每次經過都朝安佑成看一眼。
她目光從酒杯上方遞過來,不重。
但足夠讓人注意到。
安佑成沒回應。
他的注意力在那個剛從側門進來的禿頂男人身上。
禿頂男人五六十歲,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領帶係得有些歪,胸口別著一個金色徽章……外交關係委員會的標誌。
他進門後沒去吧枱,也沒有找任何人寒暄,直接往宴會廳角落的一張桌子走去。
桌上放著幾份檔案,還有一杯咖啡。
希拉裡的外交政策顧問。
安佑成在資料裡見過那個禿頂男人的照片。
“安先生?”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佑成轉過身。
那個穿寶藍色晚禮服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酒杯舉到胸前,手指捏著杯莖,“我是勞拉·鄧恩。”
“在布魯金斯學會工作。”
“您是從首爾來的?”
“是的。”安佑成微微點頭,把酒杯舉了舉,“安佑成!韓進集團!”
“我知道。”勞拉笑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條淺淺的紋路,“戰略企劃室長!您在麥肯錫的時候。”
“我和您的同事合作過一個專案。”
“您記性很好。”
“做研究的,記性不好不行。”勞拉喝了一口酒,目光從安佑成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的窗玻璃上,“今天這個會。”
“名義上是美韓經濟關係研討會,實際上,您知道的。”
安佑成沒接話。
他的餘光還在那個禿頂男人身上。
那人已經坐下了。
正在翻檔案。
咖啡杯擱在檔案邊上。
勞拉沒有走的意思。
她的身體微微側過來,手臂幾乎要碰到安佑成的手臂,“安先生。”
“您對華盛頓熟嗎?”
“來過幾次。”
“那您一定去過喬治城的那些小館子。”
“我特別喜歡一家法國餐廳。”
“在M街上,老闆是裡昂人,做的油封鴨腿比我在巴黎吃的還好。”
勞拉略作停頓,目光從安佑成臉上移開,落在他的領帶上,“您要是沒去過。”
“我可以帶您去。”
安佑成看了勞拉·鄧恩一眼。
女人眼睛是淡褐色的,瞳孔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刷得很濃密。
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謝謝鄧恩女士!今晚可能來不及了。”安佑成笑了笑,把酒杯舉了舉:
“下次有機會。”
勞拉的笑容沒有變,但敲擊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
轉身走了。
裙擺掃過安佑成的小腿,布料很滑,涼涼的。
安佑成沒有看勞拉·鄧恩的背影。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張桌子。
禿頂男人把檔案合上了,正朝這邊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禿頂男人站起來,端著咖啡杯走過來。
“安先生?”他在安佑成麵前站定,伸出手,“我是湯姆·多納休。”
“克林頓女士的外交政策顧問。”
安佑成握住對方的手,“久仰!”
多納休沒有寒暄,“方便的話,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靠窗的角落。
窗簾是厚重的天鵝絨,垂到地麵,把窗外的夜色遮得嚴嚴實實。
旁邊有一張小圓桌。
遠處的觥籌交錯聲變成了一層模糊的背景音。
多納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安先生,克林頓女士對韓美關係非常重視。”
“她的立場是,韓美同盟是亞太地區的基石。”
“這一點,比上一屆政府更明確。”
安佑成認真聽。
多納休看了他一眼,“具體到薩德問題,克林頓女士的態度是明確的。”
“她會堅定支援韓國盟友,推進薩德部署。”
“這是亞太再平衡戰略的重要一環。”
“不是可選項,是必選項。”
安佑成端著香檳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了一下,“多納休先生。”
“韓進集團是一家企業。”
“我們對政治沒有立場。”
“我們隻關心,不管誰入主白宮,商業環境是否穩定。”
多納休笑了,笑容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安先生,您說話的方式,很像我們這邊的人。”
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不過有一件事,我想請教。”
“請說。”
“你們是不是在跟特朗普的人接觸?”
安佑成沒立刻回答。
他把香檳杯舉到嘴邊,抿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杯沿碰到桌麵的時候,安佑成抬起頭,看著多納休的眼睛。
“多納休先生……”他的聲音很平靜,“韓進集團是一家企業。”
“我們的業務遍佈全球。”
“我們在跟所有可能成為下一屆美國政府的人接觸。”
多納休看著安佑成,笑得更深了些,“安先生,您這個人。”
“比您老闆還難打交道。”
安佑成沒有笑,“多納休先生,我隻是一個做事的。”
多納休點了點頭。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安先生,有一件事。”
“您可以轉告趙會長。”
“克林頓女士對韓進集團在美國的投資專案非常感興趣。”
“不管選舉結果如何。”
“她希望和趙會長保持溝通。”
“我會轉告。”
兩人握手。
多納休轉身走了。
安佑成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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