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下午一點二十分。
28層的行政餐廳是集團高管用餐的地方,今天隻有寥寥幾人。
靠窗的位置。
財務本部長樸仁赫和人力資源本部長金正雅相對而坐,麵前的餐盤幾乎沒動。
“……你看見了嗎?”金正雅壓低聲音,叉子戳著沙拉裡的生菜葉,“手帕上,那個顏色,絕對是血。”
樸仁赫沒說話。
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鏡片,動作很慢,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
“代表這兩個月瘦了很多。”金正雅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上次月度體檢,秘書室那邊說是例行檢查,但陳京鉉院長親自來的!陳院長是腫瘤方麵的專家……”
“金部長。”樸仁赫打斷她,把眼鏡戴回去,“有些事情,不該我們討論。”
餐廳另一角。
新任的三位高管坐在一桌。
白哲宇舀了一勺海鮮湯,但勺子舉到嘴邊又放下。
“安室長……”他看向對麵的安佑成,“你在麥肯錫的時候。”
“見過……類似的情況嗎?”
“什麼情況?”安佑成明知故問。
“就是……”白哲宇斟酌措辭,“一把手健康出問題,但還要強撐。”
“下麵的人該怎麼辦?”
安佑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在諮詢公司,我們會建議客戶立即啟動繼任者計劃,確保業務連續性。”
他說得很專業,但眼神看向窗外。
“但這裏是韓進!這裏是家族企業。”
一直沉默的樸景泰突然開口:
“剛才輔佐官主持後麵的會議,你們都看見了。”
兩人看向他。
“議程推進得比平時快二十分鐘。”樸景泰聲音很穩,“每個議題的要點抓得準,決策乾脆。”
“趙副會長……就是趙亮鎬副會長,提了兩個反對意見,都被他用資料駁回了。”
他喝了一口水。
“那個樣子,不像臨時頂替。”
“像已經準備了很久。”
這句話落下後,三人都沒再說話。
他們低頭吃飯,但餘光都在觀察周圍……觀察那些匆匆吃完飯就離開的高管。
觀察那些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部長。
觀察整個28層流動的空氣裡,那股無形,但正在悄然改變的東西。
不是恐慌,不是混亂。
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每個人都感到胸悶。
但不知道雨什麼時候會下。
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躲。
……………
當晚七點四十分。
城北洞趙秀鎬宅邸,書房。
趙秀鎬靠在皮椅上,閉著眼睛,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蠟黃。
崔恩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裏拿著織到一半的毛線,但針已經很久沒動了。
敲門聲。
“進來。”趙秀鎬睜開眼睛。
趙源宇推門進來。
他已經換了衣服,深藍色的套頭毛衣,黑色長褲,看起來像個普通高中生。
“三伯,伯母。”趙源宇微微躬身。
崔恩英站起來。
“你們聊,我去看看湯。”
她經過趙源宇身邊時,輕輕拍了拍少年的手臂,眼神裡有關切,也有無奈。
門關上後,書房裏隻剩下兩人。
趙源宇走到書桌前,沒有坐。
他站著,視線落在趙秀鎬臉上,從額頭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
“醫務室怎麼說?”趙源宇問。
“老毛病。”趙秀鎬擺擺手,想做出輕鬆的樣子,但這個動作牽動了胸腔,又引發一陣低咳。
他忍住了,但額頭滲出細汗。
“陳院長下午來過。”趙源宇聲音很平,“他給我看了CT片。”
“左肺下葉的腫塊,比上個月大了0.8厘米。”
“胸膜有浸潤跡象。”
“還有,今天咳血是因為腫瘤侵犯了支氣管黏膜血管。”
每說一個字,趙秀鎬的臉色就沉一分。
“陳院長不應該……”
“是我讓他給我看的。”趙源宇打斷他,“我是會長輔佐官,有權知道代表理事的健康狀況,對集團運營的影響。”
這話說得很官方。
趙秀鎬看著少年,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嘆得很深。
“源宇……”
“明天入院。”趙源宇突然開口,不是商量,是陳述,“我已經聯絡了漢城大學醫院腫瘤中心。”
“治療方案陳院長會和他們共同製定。”
“初步判斷需要先做兩期化療,控製轉移,然後評估手術可能。”
趙秀鎬搖頭。
“現在不行。”他說,“人事調整剛啟動,航空板塊的交接還沒完成,金融支付牌照的申請下週要提交材料,還有青瓦台那邊……”
“那些都可以等。”
“等不了!”趙秀鎬突然提高音量,手拍在桌麵上,“我花了兩年時間,才把你推到今天這個位置。”
“那些老傢夥為什麼不敢造次?”
“不是因為你姓趙,更不是因為你的能力,是因為你背後有我!”
“如果我明天躺進醫院。”
“他們就會想……代表理事不行了,那個十六歲的小子能撐多久?”
趙秀鎬劇烈咳嗽起來,這次沒來得及拿手帕,咳得整個上半身都在顫抖。
趙源宇繞過書桌,蹲下身,一隻手扶住他的背,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乾淨的,他自己的。
他遞過去,趙秀鎬接住,捂在嘴上。
咳了很久才停。
趙源宇保持蹲著的姿勢,仰頭看著趙秀鎬。
從這個角度。
他能清楚看見三伯眼角的皺紋。
看見他鬢角新長出的白髮。
看見他脖子上因為消瘦而凸起的喉結。
“三伯……”少年的聲音很輕,“路可以再鋪。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趙秀鎬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看著那雙眼睛……此刻那裏麵沒有野心,沒有算計,隻有真切的懇求。
“你答應過你爺爺。”趙秀鎬聲音啞了,“你答應過他,會把韓進帶到更高的地方。”
“我是答應過。”趙源宇說,“但我沒答應過,要用您的命去換。”
沉默。
書房裏的古董掛鐘在走,秒針嗒、嗒、嗒,每一秒都像鎚子敲在心上。
許久,趙秀鎬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一週。”他說,“治療三天,工作四天。”
“重要會議我出席,日常事務你處理。”
“如果病情惡化……再調整。”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趙源宇明白三伯那份近乎偏執的責任感。
他慢慢站起來。
“……好。”趙源宇答應,“但有個條件。”
趙秀鎬睜開眼睛。
“治療期間,所有工作檔案必須經過我過濾。”趙源宇語氣不容反駁,“超過兩小時以上的會議。”
“必須有陳院長或指定的醫生在場監測。”
“如果咳血再發生一次。”
“無論您同不同意,我會讓安保團隊強製送您入院。”
趙秀鎬看著他,忽然笑了。
趙源宇沒有笑。
“三伯……”他對著趙秀鎬認真說道,“您要活著。”
“活著看我結婚,看我生孩子,看我把韓進共和國建起來。”
趙秀鎬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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