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下午。
趙源宇在會長輔佐官辦公室接到了趙秀鎬秘書的內線電話。
秘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平穩:
“輔佐官。”
“代表理事希望您今晚八點之前。”
“務必到家裏去一趟。”
“他特彆強調,是家裏,不是祖宅。”
趙源宇握著話筒的手指不由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種直接的務必,透著一股非公務且不容推敲的急迫。
再想到今早得知三伯去療養院後,他心中便一直隱隱存在的不安。
細微的陰霾,像冰線般劃過趙源宇的心頭。
“知道了。”他簡短回應,結束通話電話。
……………
傍晚時分。
趙源宇的車停在趙秀鎬位於城北洞的獨棟宅邸前。
宅邸燈火通明,卻過分安靜。
聽不到往日晚飯前後廚房的細碎聲響或雙胞胎妹妹們的笑語。
隻有管家無聲地引他入內。
客廳裡,隻有崔恩英一人。
此刻崔恩英正失神的坐在沙發邊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暖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眶明顯泛著紅,鼻尖也有些紅,像是用力壓抑過哭泣。
看見趙源宇進來。
崔恩英立刻起身。
她嘴角努力想彎出一個笑容,但隻是牽動了一下,就無力地落下。
“伯母。”趙源宇停住腳步,喉嚨有些發緊。
崔恩英沒有說話,隻是走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趙源宇的肩膀。
她的手指冰涼,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那絲顫抖。
然後,崔恩英側過身,望向走廊深處書房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她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空氣裡:
“去吧!你伯父在書房……等著你。”
說罷。
崔恩英沒在看趙源宇,隻是目光定定地望著書房方向。
她的側臉,透著深切的悲傷與強撐的平靜。
趙源宇看著伯母的神情,所有想問的話,全都堵在了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沉重的預感,像水銀般灌滿他的四肢。
趙源宇往常輕快的步伐,此刻變得異常沉重。
他皮鞋踩在光潔的地麵上,發出叩叩地悶響,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個已知,但不願麵對的答案。
直到趙源宇在書房門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進來。”裏麵傳來趙秀鎬的聲音,平穩,甚至比平時更顯溫和。
趙源宇推門而入。
書房隻開著一盞枱燈。
光線集中在寬大的書桌區域。
趙秀鎬就坐在那片光暈裡。
他穿著家常的深藍色襯衫,手裏沒有檔案,也沒有書,隻是靜靜的坐著,目光落在桌麵的某一點,似乎在出神。
聽到動靜,趙秀鎬抬起頭,臉上隨即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有疲憊,但更多的是見到繼子時慣有的溫和與親近。
“源宇,來了!”
“坐,到我麵前來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麵那把椅子,動作自然。
趙源宇依言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
燈光從側麵打來,少年能更清楚地看到養父的臉……氣色似乎並不算太差,但眉眼間明顯籠罩著一層深深的倦意。
趙秀鎬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他的目光在趙源宇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
隻見趙秀鎬伸出手。
將一直放在他手邊的一個淺米色硬殼檔案袋,緩緩的推到了趙源宇麵前。
袋口沒有封,隻是虛掩著。
趙源宇看著眼前的袋子,又抬眼看向伯父。
趙秀鎬隻是平靜地回望著少年,眼神裡有鼓勵,有託付,唯獨沒有猶豫。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趙源宇伸出手,指尖有些輕微顫抖。
他開啟了袋口,抽出了裏麵的檔案。
最上麵是CT片的黑白影像。
趙源宇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陰影和結構。
但下方清晰的診斷結論和病理報告上,那些冰冷的醫學名詞和百分比。
像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少年的眼球,狠狠紮進大腦,然後炸開。
“……肺腺癌……晚期……多發轉移……”
趙源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一點急促的吸氣聲。
震驚和悲傷,在少年心底不斷翻湧。
這不是預感成真,這是宣判。
對他亦父亦師的三伯的宣判。
對他剛剛穩固的未來的宣判。
對這座宅邸裡所有溫暖時光的宣判。
書房裏安靜得可怕。
隻有紙張被捏緊的細微聲響。
和趙源宇逐漸變得粗重,卻無法連貫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分鐘。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對麵傳來。
趙秀鎬站了起來。
他的步伐依舊穩健,繞過書桌,走到趙源宇身邊,停下。
然後,趙秀鎬伸出右手,重重地、溫暖地,按在了少年緊繃如石的左肩上。
手掌的溫度和力道,透過薄薄的襯衫麵料傳來,像是一個錨點,試圖將趙源宇從失重的驚濤駭浪中拉回現實。
“聽著,源宇。”
趙秀鎬的聲音很低,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進趙源宇混亂的腦海裡。
“我沒時間傷感。你,也沒有。”
他按在趙源宇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決絕和力量傳遞過去:
“從明天起。”
“我會以需集中精力治療為由,逐步將所有日常經營決策權,正式移交給你。”
“所有重要檔案、投資案、人事任免,你先批閱,附上意見,最後送我這裏,我隻做最終形式的確認。”
“流程,我會讓秘書室立刻更改。”
趙源宇想要說什麼,喉結劇烈滾動,但趙秀鎬沒有給他機會。
“同時……”趙秀鎬繼續,語速平穩如戰鼓,“我會在集團內部,發起一場徹底的年輕化革新。”
“二哥南鎬重工那邊,正鎬金融板塊的關鍵崗位負責人,還有……大哥亮鎬那邊,航空板塊裡那些還有能力,沒被舊習氣浸透的中層,全部打散,輪崗調離。”
“空出來的位置,全部換上你考察過,認可的那些少壯派。”
“樸景泰手下的人。”
“金賢成團隊裏的苗子。”
“還有這次大宇整閤中表現出色的技術骨幹,都是你的班底。”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
“阻力會非常大,尤其是南鎬和正鎬,動他們的人,等於動他們的根基。”
“會有抱怨,會有反彈,會有無數人到我這裏來哭訴、施壓。”
趙秀鎬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堅定。
“但這些,你不用管。”
“所有罵名,所有壓力,我趙秀鎬,會在你前麵,替你頂住最艱難的第一波。”
趙源宇猛地抬起頭。
他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三伯,先治病!集團的事我們可以……”
“集團的事,現在就是最大的事!”趙秀鎬驟然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久違的的淩厲,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裏,迸射出嚴厲的光芒,直視著趙源宇眼中的慌亂與悲痛。
但這嚴厲隻持續了一瞬,便迅速被更複雜的情感取代。
趙秀鎬的語氣重新放柔,卻更加沉重,按在趙源宇肩上的手也更用力了些:
“源宇,這是我的命,躲不掉。但現在,它是你的擔子了。”
他的目光越過趙源宇,看向牆上懸掛的父親趙重勛遺像。
“你爺爺把它交給我,現在,我把它交給你。在我倒下之前,必須把路上的石頭都搬開,把橋都架好。”
趙秀鎬收回視線。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趙源宇蒼白的臉上,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承載著未來的名字:
“韓進共和國……你得替我,把它建起來。”
這句話,不是囑託,是傳承。
不是請求,是加冕。
它將所有的悲傷、恐懼、個人的生死。
全部碾碎,熔鑄成一柄必須由趙源宇接過的冰冷權杖。
趙源宇怔怔地看著趙秀鎬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處那絲近乎懇切的期待。
終於,少年通紅的眼眶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被死死逼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極其緩慢點了一下頭。
動作艱澀,卻沉重如山。
不知又在書房裏僵坐了多久。
直到趙秀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
“回去吧,好好想想。”
“明天開始,會不一樣。”
趙源宇這才如同夢遊般站起身。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告別。
如何走出書房。
如何經過客廳裡依然呆坐的崔恩英身邊。
如何坐進車裏的。
……………
回到祖宅時,夜色已深。
宅邸大部分割槽域都已熄燈,一片寂靜。
趙源宇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徑直走向主書房。
“哢噠。”門鎖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少年沒有開燈。
整間書房沉浸在近乎絕對的黑暗中。
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玻璃窗潑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慘白的光斑,也將窗外搖曳的樹影,投成張牙舞爪的黑色圖案。
趙源宇一步一步,走到月光之中。
月光勾勒出他年輕卻已刻上沉重線條的側臉。
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名貴地毯上。
影子被拉得變形,顯得格外脆弱又格外龐大。
趙源宇在窗邊停下,低著頭。
他看到了自己被月光照亮的手。
這雙手,握過筆,簽過檔案,指著地圖勾勒過未來的航線。
今天上午,還拿起過那台象徵著數字未來的手機。
現在,這雙手將要握住的東西。
看不見,摸不著,卻比鋼鐵更冷,比山嶽更重。
趙源宇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他將五指張開,懸在半空。
然後,一點點地,緩緩收攏。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隱約浮現。
趙源宇凝視著這個虛握的拳頭。
月光下,拳頭的輪廓堅定如鐵。
而少年眼中最後一絲屬於這個年齡的彷徨。
在這一握之間。
也徹底沉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月光無聲流淌。
照著趙源宇凝固的身影。
窗外,漢城的燈火在遠處無聲流淌,如同永不熄滅的慾望與戰場。
對在這個角落正在發生的。
關乎數萬人命運與權力的交割,一無所知。
隻有沉默。
如同潮水。
淹沒了這間書房。
也淹沒了月光下。
這個驟然被推向命運舵輪前的年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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