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源宇在辦公室暢想未來圖景時。
同一片天空下,韓進療養院。
檢查室內,隻有儀器執行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空氣冰涼,帶著屬於金屬和高效消毒劑的純凈氣味,純凈到不近人情。
院長陳京鉉穿著漿洗得筆挺的白色長款醫用大褂,站在多功能閱片屏前。
螢幕冷白的光,照亮了老人微微緊繃的下頜線。
陳京鉉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螢幕上那副高解像度的肺部CT影像上……無數層疊的黑白灰切片,構築出趙秀鎬胸腔內的殘酷地形。
老人的瞳孔,在某個區域反覆細微地收縮。
沒有任何驚呼,沒有立刻轉身。
陳京鉉隻是極其緩慢地,將後背靠在了冰冷的裝置邊緣。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老人身上的白大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閉上了眼,但眼皮卻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五年前。
幾乎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光影。
眼前螢幕上的影像,與陳京鉉記憶深處另一幅畫麵……已故老會長最終確診時的CT影像……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不是簡單的相似,是軌跡的復刻。
從病灶最初的形態、瀰漫的路徑,到那種悄無聲息卻充滿侵略性的生長方式。
作為一名頂尖的專科醫生。
陳京鉉不需要取出泛黃的舊檔案做物理對比。
這份職業詛咒般的洞察力,已經在老人大腦裡完成了最精準,也最殘忍的比對。
他深吸一口氣,氣息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
再睜眼時,慣有的醫者沉穩,已被深不見底的悲哀覆蓋。
陳京鉉伸手關掉了閱片屏,室內陡然暗下,彷彿也關掉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隔壁的休息室裡。
趙秀鎬已換回自己的衣服。
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財經報紙,卻一頁未翻。
當陳京鉉推門進來時。
趙秀鎬的身體忍不住微微一震。
他沒有抬頭,目光仍停留在報紙的某個標題上,隻是很平淡地問:“結果出來了?”
陳京鉉沒有直接回答。
老人走到趙秀鎬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將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沉默地看著趙秀鎬,看著這位韓進第二代掌舵人刻意維持的平靜。
這種平靜,老人太熟悉了……當年老會長確診初期,也是這般,用繁忙的工作和鎮定的麵具,來隔絕對未知的恐懼。
良久,陳京鉉才開口,聲音嘶啞:
“秀鎬。”隻是叫了一聲名字,便又停住。
趙秀鎬終於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接。
趙秀鎬看到了陳京鉉眼中混合著凝重與痛心的熟悉感。
這是目睹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再次開幕的眼神。
他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指節驟然泛白。
他什麼都明白了。
心中那根綳了數月的弦,不是斷了,而是被早已預感的鈍重所取代。
“京鉉叔,我還有多少時間?”趙秀鎬詢問。
他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隻是微微有些發空。
陳京鉉的身體向前傾了傾,雙手用力交握在一起。
“如果現在,立刻,停止一切,接受最積極的綜合治療。”
“……我們有一些比三年前更新的靶向藥方案。”
“最好的情況,也許能爭取……三到五年。”
陳京鉉抬起眼,目光銳利,語氣也陡然變得急促而強硬:
“但是秀鎬!前提是現在、立刻、馬上停止工作!住院!”
趙秀鎬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出現陳京鉉預想中的震驚或崩潰。
他隻是有些僵硬地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趙秀鎬開口,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鋼鐵般的拒絕。
“趙秀鎬!”陳京鉉猛地站了起來,白大褂下擺帶起一陣風。
“你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看看我!看著我!”
“你難道想……你想重蹈……”
陳京鉉想說重蹈覆轍,但那個覆字卡在喉嚨裡,滾燙灼痛,怎麼也吐不出口。
他死死瞪著趙秀鎬。
不是悲傷,是職業性的憤怒和無能為力的痛苦。
老人親眼見過。
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在晚期擴散和強大精神壓力下,是如何一步步潰敗的。
他親手記錄過老會長生命最後幾個月裏,那些被病痛和未竟事業反覆折磨的日夜。
如今,歷史帶著獰笑,再次逼到眼前。
趙秀鎬迎著老人憤怒的目光,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反而向後,更深地陷進沙發裡。
“對,我知道。”趙秀鎬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子割在陳京鉉心上,“我知道我父親最後是怎麼過的。”
“所以,京鉉叔,我才更不能現在就躺下。”
他轉過臉,望向窗外療養院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庭院景觀,眼神沒有焦點。
“當年,我父親是強撐著到了後期,才被迫放下。”
“他有多少事,是看著,想著,卻再也無能為力?”
“那種痛苦,比癌細胞更磨人。”
趙秀鎬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彷彿在宣讀自己的診斷書。
“源宇的船,剛開出港口。”
“暗礁、風浪、虎視眈眈的鯊魚,都還在前麵。”
“我現在撤下來,不是讓他掌舵,是把他連人帶船,親手推進暴風雨眼。”
他轉回頭,看向惱怒的陳京鉉。
眼裏沒了平日的溫和與算計,隻剩下近乎野蠻的決絕:
“治療,我配合。”
“用最好的葯,最新的方案,我不問代價。”
“但是,工作,一天都不能停。”
趙秀鎬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如同懇求,也如同命令:
“京鉉叔,幫我。”
“用你的本事,給我搶時間。”
“搶半年。”
“半年就好。”
“讓我把該修的護欄修好,該給的航線圖給完。”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陳京鉉愣愣站在原地。
老人臉上的憤怒逐漸褪去,隻剩下無邊的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目光如鐵的男人。
彷彿透過他,看到了當年病床上那位同樣不肯閉眼的老會長。
兩代人的身影。
兩段命運的軌跡。
在這一刻,因同樣疾病,同樣的不甘,徹底重疊在一起。
這不是簡單的遺傳病理,這是更加深層,關乎責任權力與犧牲的……家族宿命。
良久。
陳京鉉頹然地坐了回去。
老人不再看趙秀鎬。
隻是盯著自己腳下光亮可鑒的地板,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低沉的音節:
“……好。”
房間裏再無聲音。
窗外的陽光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凝固在地板上。
陳京鉉白大褂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醫者的權威。
也是在此刻,麵對這種非醫學所能解決的命運時,最無力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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