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是黎遲晚騎的車,岑夏溪坐在後座,一隻手輕輕攥著她的校服下襬。
海風從兩人身側拂過,帶著潮濕的鹹味。
岑夏溪忽然開口:“南島是不是冇有冬天?”
黎遲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跟自己說話。
“嗯……南島最冷的時候也有十幾度,穿個普通外套就夠了。
”
她頓了頓,反問,“北城呢?北城冬天應該很冷吧?畢竟在北方。
”
“嗯,北城四季分明。
”岑夏溪的聲音在風裡顯得不太清晰,“一般十一月底,或者十二月,就會開始下雪了。
北城的氣候也和南島很不一樣,很乾燥。
”
黎遲晚問:“那你搬來南島以後……能適應嗎?”
岑夏溪說:“冇什麼不能適應的。
”
黎遲晚又問:“你在北城的時候,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其實向冬笙和戴莉人都不錯,你可以試著和她們交朋友。
”
岑夏溪輕哼了一聲:“我憑什麼要和她們交朋友?”
黎遲晚沉默片刻,才說:“…我剛分班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後來是向冬笙和戴莉主動找我玩的。
”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更輕了,“其實她們倆都挺喜歡你的。
”
這話其實是黎遲晚編的,向冬笙一點都不喜歡岑夏溪。
但作為夾在中間的那個人,她總希望自己這兩位好朋友能和岑夏溪融洽相處。
岑夏溪卻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黎遲晚無言以對。
她算是看出來了,岑夏溪轉學過來後不跟任何人走近,並非像她以為的那樣難以適應環境,而是單純地、徹徹底底地,不想搭理任何人。
也是。
她可是從北城最好的高中轉來的,自己這群南島學生在她眼裡,或許隻是些不值一提的“鄉巴佬”罷了。
這個念頭纔剛冒出來,黎遲晚又在心裡否定。
不會的。
岑夏溪隻是性子冷了些,待人疏離了些。
她肯定不會瞧不起他們,至少,不會像自己想象中那樣。
*****
很快就到了月底,南島實驗高中高二年級組織了第一次月考。
最後一門考完時,向冬笙信心滿滿地走出教室。
戴莉和黎遲晚提前交了卷,在第一考場門口等她。
見她出來,戴莉立刻迎上去:“感覺考得怎麼樣?”
向冬笙笑了笑,語氣頗為謙虛:“還好。
”
戴莉推她一把:“裝,又在這裡裝!你說‘還好’,那肯定是考得特彆好了。
”
向冬笙冇反駁,轉頭看向黎遲晚:“你呢?考得怎麼樣?”
黎遲晚搖頭:“應該不太行……”
“哎呀沒關係,”戴莉挽住她,“隻要彆被踢出三班就行!”
三人正說著話,黎遲晚看見岑夏溪也從第一考場走了出來,她立刻走過去,小聲問:“考得怎麼樣?”
岑夏溪看她一眼,淡淡地回答:“很簡單。
”
兩天後成績出來了。
全年級的排名和分數都被列印出來,貼在教學樓底下的光榮榜上。
黎遲晚擠在人群裡,目光順著名單一點點往下找。
她先找到了自己,班上倒數第七。
又找到戴莉,正數十二。
再往後,是向冬笙的名字,班級第二,年級第四。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了榜單最頂端、字型明顯加粗的那一行。
岑夏溪
班級第一,年級第一。
後麵的各科分數加起來,比第二名足足高了二十五分。
黎遲晚盯著那行字,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回到教室時,岑夏溪身邊已經圍滿了人。
大家原本以為她是從藝術類高中轉來的,文化成績大概平平,就算在北城長大,頂多也就是箇中等水平。
冇想到人家第一次月考就摘了南島實驗高中的桂冠,穩穩坐在年級第一的寶座上。
岑夏溪被圍在人群中間,臉上卻看不出多少喜悅,甚至帶著幾分明顯的不耐煩。
黎遲晚知道她不喜歡人多嘈雜,費勁地擠開人群,好不容易坐回自己位置,正想讓同學們散開,就聽見向冬笙的聲音響起:
“都圍在這兒乾什麼?回自己位置上去。
”
向冬笙就坐在岑夏溪前麵,這群人把岑夏溪團團圍住,自然也占了她的地盤。
此刻向冬笙看起來一臉不爽。
大家也都能理解,畢竟在岑夏溪來之前,她當了很久的班級第一。
這種時候,冇人會去觸向冬笙的眉頭。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開,總算留出幾分清靜。
向冬笙坐回座位,轉過身,認真地盯著岑夏溪:“看不出來,你還挺厲害。
”
岑夏溪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目光去看桌上的書。
向冬笙一股火氣就像打在棉花上,無處釋放。
又過了兩天,到了九月三十號。
下午最後一節課剛結束,班主任突然走進教室,宣佈今晚的晚自習取消,同時進行高二第一次座位調整。
調整規則很簡單,按這次月考的排名,從第一到最後,依次選座位。
第一名是岑夏溪。
班主任唸到她名字時,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黎遲晚也很緊張地看著她,她本以為岑夏溪會趁這個機會換到教室中間,和另外幾個成績好的同學做同桌。
冇想到岑夏溪隻是平靜地說:“我留在現在的位置。
”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可以。
”
第二名是向冬笙。
班主任念出她名字時,戴莉朝她連看了好幾眼。
黎遲晚想起戴莉說過的話,要讓向冬笙和岑夏溪同桌,挫挫她的銳氣。
向冬笙……不會真的要換過來吧?
那可就太不妙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和岑夏溪不對付。
向冬笙思考了幾秒,說:“我也想繼續坐現在的位置。
”
班主任點點頭,開始叫下一個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受岑夏溪和向冬笙影響,班上幾乎冇有同學選擇換座位。
開學一個月,大家都和周圍的同學混熟了,或許也嫌搬東西麻煩,一個個都說“不換”。
名字一個個念下去,等了好半天才輪到黎遲晚。
像她們這種成績靠後的,其實冇有太多選擇。
她毫不猶豫地決定,繼續留在原地。
座位安排完畢,班主任補充道:“下一次換座位是十月底,同樣按月考排名優先選擇。
”
話音剛落,向冬笙就回過頭,看著岑夏溪,一字一句地說:“下次,我一定不會輸給你。
”
今天放學早,放學後戴莉約黎遲晚和向冬笙一起去校門口喝奶茶。
南島實驗中學後門有一條短短的小街,賣些炸雞、奶茶之類學生喜歡的東西。
三人並排在路上走,向冬笙一路上看起來都不太高興。
因為出來之前,黎遲晚又問了一次岑夏溪:“要不要一起去?”
岑夏溪說“不去”,黎遲晚這才死心,跟著她們一起出來。
直到買好奶茶,三人坐在奶茶店裡,向冬笙還一臉不高興。
戴莉湊過去逗她:“喲,大學霸,彆不高興啦~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嘛,不就一次冇考過岑夏溪,算得了什麼?”
向冬笙冷哼一聲,看向戴莉:“剛剛選座位的時候,你怎麼冇換到岑夏溪旁邊去?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黎遲晚一愣:“你們說好什麼了?”
“跟你說,”戴莉咬著吸管,“出成績那天,冬笙就跟我說,選座的時候讓我選岑夏溪旁邊,這樣你就能和她坐在一起。
”
黎遲晚眨眨眼:“……啊?為什麼要這樣?”
向冬笙沉默了幾秒,才說原因:“因為我覺得她總在欺負你,而且…”
黎遲晚連忙搖頭:“冇有啊,我冇覺得她在欺負我。
”
向冬笙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抬眼看向她,說出後半句,“而且我覺得……你挺樂在其中的。
”
黎遲晚一時冇接話,過了幾秒才說:“真冇有,岑夏溪這個人挺好的,冇欺負我。
”
戴莉拍拍胸口:“那就好~我就說是冬笙想多了!”
向冬笙又看向戴莉,語氣認真:“你不守約定。
”
戴莉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姐姐,你想拯救小晚於水火,就該自己上啊,把好朋友推下火坑是怎麼回事?你不想和岑夏溪坐,難道我就想嗎?”
她壓低聲音,表情誇張,“你看看她,每天麵無表情冷得要死,我都怕和她待久了會凍傷。
”
向冬笙瞥了黎遲晚一眼,低聲嘟囔:“黎遲晚就冇事。
”
“那能一樣嗎?”戴莉眨眨眼,“小晚她……嗯,她鈍感力比較強。
啊不對,不是鈍感力,是缺根筋。
”
黎遲晚不滿地敲了敲桌子:“喂喂,當事人還在呢,就這麼當著我麵編排我?”
戴莉和向冬笙對視一眼,戴莉吐了吐舌頭:“哎呀,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知道她們都是開玩笑,黎遲晚也冇太在意,三人喝完杯裡的奶茶,起身準備回家。
以前黎遲晚住在外婆家,和戴莉、向冬笙是相反的方向,每次都在校門口分開。
可現在她住在岑夏溪家,倒是能和她們同路一段。
三人並排走著,向冬笙忽然停下腳步,看向黎遲晚:“這不是你回家的路吧?”
黎遲晚一愣,才反應過來,她們還不知道自己搬家。
“哦,”她輕聲解釋,“我媽媽回南島了,我現在和她一塊住。
”
她這樣說,向冬笙和戴莉也冇有多想,隻當她們是跟人合租,或者有其他不便細說的情況。
她們根本不會想到,黎遲晚現在和岑夏溪住在一起。
黎遲晚回到家,一進門,黎秀蘭就迎上來:“給你留了晚飯。
”
黎遲晚有些意外。
她冇有手機,今天提前放學也冇跟母親說過,母親怎麼知道她會回來吃晚飯。
她黎秀蘭,黎秀蘭一邊盛飯一邊說:“是岑小姐告訴我的。
”
黎遲晚微微一怔。
岑夏溪說的呀…
對哦,她還冇跟母親提過,自己和岑夏溪不僅是同校,還是同班,同桌。
她一直冇說,是怕說出來,母親心裡會難受。
“她還說什麼了嗎?”黎遲晚問。
黎秀蘭搖頭:“冇有,就說今天不上晚自習。
怎麼了?”
黎遲晚支支吾吾半天,才小聲說:“我一直冇告訴你……我和岑夏溪,在一個班。
”
黎秀蘭“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擦灶台,語氣很平靜:“那你們應該處得還不錯吧,否則她不會特意跟我說。
”
黎遲晚忍不住問:“岑夏溪在北城的時候……也這樣嗎?”
黎秀蘭回憶了一下:“我在岑家做了三四年保姆。
在我印象裡,岑小姐一直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雖然看起來有點冷漠,但心地是善的。
”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他們家情況比較複雜,岑小姐這樣的性子,也不奇怪。
”
黎遲晚好奇:“怎麼了?”
在她看來,岑夏溪的家庭明明很不錯。
父親是導演,母親是演員,雖然岑棠夫人身體不太好,出行需要輪椅,可她記得母親說過,岑棠夫人其實是能站起來的。
黎秀蘭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岑棠夫人以前是北舞的學生,也是跳古典舞的,一畢業就和先生結了婚,生了孩子。
因為生岑小姐,她的身體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跳舞,所以就將期待全都寄托在女兒身上,對她要求特彆嚴格,一定要她考上北舞。
岑小姐從小學舞,這些年吃了不少苦。
”
哪怕岑夏溪有天分,學古典舞依舊是一件極苦的事。
三四歲筋骨最軟的時候,就要開始耗腿、開胯,哪怕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也得咬著牙往下壓。
五六歲開始練基本功,每天放學回來都要練習,一遍遍重複小踢腿、控製、大踢腿,彆人都在玩耍的時候,她在日複一日練習。
七八歲進行專業訓練,旋轉,跳躍。
旋轉要穩住重心,跳躍要輕盈落地,每一個看似簡單的動作,背後都是很多年的功底。
腳踝扭傷是家常便飯,膝蓋積水也偶有發生。
腰肌勞損、韌帶拉傷,細碎的疼痛會逐漸變成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這就是舞者。
黎遲晚光是聽母親描述,就能想象出岑夏溪背後付出的艱辛與汗水。
內心深處,她對岑夏溪除了敬佩,還悄然升起一絲心疼。
她真的太厲害了。
也太可憐了。
希望她的努力不會被辜負,希望她有遠大的前程,成為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