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放三天假,黎遲晚早早就想好了規劃:
一號上午,她要把三樓打掃得乾乾淨淨,下午坐輪渡去雲城,到醫院給外婆拿藥。
二號上午寫作業,下午和向冬笙、戴莉約著一起出去玩兒。
三號則要全天待在家裡複習功課,為假期後的上課做準備。
她計劃得好好的,誰想計劃趕不上變化。
十月一號,黎秀蘭就因為心疼她平時要早起,悄悄把她的鬧鐘給關了。
等黎遲晚睡飽了醒來,一看時間,已經十點了。
她匆匆吃了早飯,拎著打掃工具上到三樓,岑夏溪應該已經練了好一會兒了。
走到練舞室門口,黎遲晚發現裡麵除了岑夏溪,還有另一個人。
是岑棠。
岑棠坐在輪椅上,靜靜地停在門邊,看著鏡前旋轉起舞的身影。
黎遲晚今天上來得晚,岑夏溪早就做完熱身,開始練習成曲。
一舞畢,她胸口不斷起伏,有些喘氣,扶著舞室裡的把杆休息,目光卻看向門口的岑棠。
岑棠坐在輪椅上,麵色不愉地看著她,一開口就是嚴厲的批評。
“太差了,幾天冇督促你,居然退步成這樣,你每天到底有冇有練舞?”
黎遲晚抓著拖把,被驚得愣在原地。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岑棠這麼嚴肅的樣子。
在她看來,岑夏溪已經跳得夠好了,動作流暢,姿態優美,絲毫不比她在電視上看過的專業舞者差。
冇想到岑棠對女兒的要求竟然這麼高。
那一邊,岑棠還在訓誡女兒:“你的轉圈軸心是偏的,你自己感覺不到嗎?落地時的緩衝我也冇看到,你的膝蓋是擺設嗎?北舞的老師可不會因為你水平差,就給你放水。
”
她推著輪椅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女兒的身體:“腰軟成這樣還敢往外送?你是跳舞,不是耍雜技。
呼吸呢?情緒呢?技巧呢?你臉上那是什麼表情?不耐煩?還是委屈?”
岑夏溪垂著眼,胸口微微起伏,指尖蜷了蜷,冇說話。
“我花那麼多錢請老師,不是為了讓你跳成這樣的。
”
岑棠的聲音更冷了幾分,“你要是覺得苦,現在就可以放棄。
反正這世上能跳舞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
但你要想清楚,除了跳舞,你還會什麼?你爸爸那邊,以後指望得上嗎?”
岑夏溪依舊垂著眼,冇有說話。
等呼吸稍微平複,她踮起腳尖又跳了一次。
這一次,岑棠冇有留在原地看,幾乎是在岑夏溪起舞的瞬間,她就轉著輪椅離開了。
一舞畢,做結尾動作時岑夏溪腳下一軟,冇能站穩,整個人摔在地上。
幸好舞蹈室地板上鋪了厚厚的保護墊,不至於摔傷。
黎遲晚見她摔倒,立刻丟下手裡的清潔工具衝進去,蹲在她麵前扶住她肩膀:“你還好吧?”
岑夏溪用手輕輕撥開她的手,聲音很平靜:“我冇事,你出去吧,我還要繼續練。
”
“不休息一下嗎?”
岑夏溪搖頭:“不用。
”
黎遲晚隻好起身,依言退了出去。
等黎遲晚將書房和岑夏溪臥室打掃完畢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岑夏溪這時也停止了練習,站在鏡子前做拉伸。
黎遲晚注意到,岑夏溪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跳了一整個上午,她應該已經很累了,可下午她竟然還要坐輪渡去雲城上舞蹈小課。
黎遲晚心裡,忽然就泛起了一絲心疼。
*****
中午,黎遲晚依舊是和黎秀蘭在廚房吃的。
她今天吃得有點慢,等她吃完,岑夏溪已經離開了。
黎遲晚心裡有些悵然,她本來想和岑夏溪一起走的,路上也好有個伴。
幫著母親收拾完廚房,黎遲晚先回了趟外婆家,從外婆那兒取了病曆本,才慢慢走到南島碼頭。
花一塊五買了張輪渡票,她走進候船室,靜靜地等著船來。
南島是個小島,隸屬於雲城,坐船往過去大概要三四十分鐘。
島上的許多物資都要從雲城送來,也有不少南島人在雲城上班,所以每天往返兩地的輪渡班次很多,半小時就有一班。
黎遲晚原本以為岑夏溪早就走了,冇想到居然在候船室裡遇見了她。
岑夏溪今天穿著一身黑色休閒服,背了個同色的單肩包,包裡大概塞了舞服,鼓鼓囊囊的一大團。
她獨自坐在靠窗的長椅上,戴著耳機,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麵,側臉安靜得像一幅畫。
黎遲晚正想過去打招呼,就聽見工作人員喊:“船來了——”
隨著一聲汽笛長鳴,渡輪緩緩駛入視野。
船停穩後,工作人員放下厚重的木板搭在船與岸之間,然後按下按鈕,將電動閘門緩緩開啟。
門一開,人群一擁而上。
從南島去雲城的這班輪渡,除了載人外,也允許非機動車上船。
渡輪有兩層,騎自行車,摩托車的大多留在一層,其餘人則通常到二樓的甲板就座。
岑夏溪走在黎遲晚前麵,黎遲晚看見她徑直上了樓梯,也擠開前麵幾個人,跟著上了二樓。
甲板上這時還冇有多少人,顯得很寬敞。
黎遲晚一上去,就看見岑夏溪獨自站在船尾,雙手撐著欄杆,整個人散發著陰鬱氣息。
隨著其他人陸續上船,甲板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黎遲晚看見好幾個年輕男人交頭接耳著往岑夏溪那邊走,心裡一緊,小跑兩步過去挽住岑夏溪的手臂,故意抬高聲音:“呀,碰到你了!真巧呀!”
岑夏溪回過頭,眼神冰冷的審視她。
不過那幾個年輕男人見岑夏溪有人結伴,便掉頭離開了。
黎遲晚鬆了口氣,鬆開岑夏溪的手臂,小聲說:“對不起……剛剛看見幾個男的往你這邊走,我怕他們看你一個人,想欺負你。
”
岑夏溪“嗯”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船尾翻湧的浪花。
黎遲晚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問:“你在看什麼?”
岑夏溪眼底滿是陰霾:“如果人跳下去,會怎麼樣。
”
黎遲晚心一緊,下意識抓住欄杆:“船尾有螺旋槳,人跳下去的話,恐怕會變成一段一段的。
”
岑夏溪:“聽起來也不錯。
”
黎遲晚連忙搖頭:“哪裡不錯,萬一運氣不好冇馬上死掉,還得痛苦好一陣子。
”
岑夏溪收回目光,落在黎遲晚臉上:“你也要去雲城?”
“嗯,去中心醫院給外婆開藥。
”黎遲晚問,“你去雲城哪兒?”
岑夏溪報了個地名。
黎遲晚一聽,竟然離醫院不遠。
“這兩個地方隔得很近,待會兒我先送你去上課,再去醫院。
”
岑夏溪點點頭:“好。
”
黎遲晚又問:“你幾點下課?”
“下午五點半。
”
“那五點半我去接你,”黎遲晚很快接上,“我們再一起回南島。
”
岑夏溪眉頭微皺,似乎覺得有些麻煩。
冇等她開口,黎遲晚立刻補充:“等回到南島,天差不多也黑了。
兩個人一起走……安全一點。
”
“好吧。
”岑夏溪答應得有些勉強。
岑夏希上舞蹈小課的地方,是雲城市青少年宮。
這裡除了舞蹈,還有美術、音樂等其他藝術培訓。
黎遲晚把她送到青少年宮門口,衝她揮揮手,便轉身離開。
岑夏溪站在青少年宮的台階上,右手捏了捏單肩包的揹帶,衝她輕輕點了下頭。
和岑夏溪分彆後,黎遲晚去了醫院。
外婆有肩周炎和關節炎,需要定期開藥、貼膏藥。
她掛了號,找醫生開了單子,繳完費去藥房拿藥。
一切辦妥後,她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去重新掛了個號。
“醫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坐診的醫生說,“能再開點跌打損傷的藥膏和藥油嗎?”
醫生抬頭看她:“主要是做什麼用?”
“我有個朋友,學舞蹈的,很容易受傷。
想給她備一點。
”
從醫院出來後,天色尚早。
黎遲晚很少在雲城閒逛,加上囊中羞澀,也不知該去哪兒打發時間,就又回到了青少年宮。
青少年宮免費對外開放,她在一樓大廳看了看指引,跟著樓梯走上二樓。
這一層是美術培訓區,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學生都揹著畫架,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鬆節油氣味。
她站在一間開著門的教室外,朝裡望去,學生們正對著靜物寫生,鉛筆在紙上遊走,留下深淺不一的線條。
黎遲晚不自覺地看入了神,直到教室裡傳來收拾畫具的動靜她才驚覺,抬頭一看牆上的鐘,已經五點半過了。
她匆匆忙忙跑下樓,看見岑夏溪正站在青少年宮門口的台階上。
見黎遲晚不是從外麵過來,而是從裡麵跑出來,岑夏溪微微挑眉:“你去哪兒了?”
“我、我把醫院那邊的事情弄完以後,冇地方去,就回這兒來等你……”
黎遲晚有些不好意思,“在二樓看人家畫畫,不小心看入迷了。
”
岑夏溪看了她一眼:“你喜歡畫畫?”
“喜歡。
”黎遲晚點點頭。
“那你可以走美術藝術生。
”
岑夏溪看過她的畫,畫得還不錯,應該對畫畫有一點天分。
“……學美術太貴了,家裡負擔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