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古典舞很容易受傷,很多舞者常年與疼痛相伴,腳踝、膝蓋、腰背……都是重災區。
旋轉時踝關節承受巨大壓力,跳躍落地對膝蓋的衝擊,長時間保持特定姿態對脊椎的損耗,職業舞者的身體,往往是用傷痛換輕盈。
黎遲晚之前從未接觸過這些,所以並不清楚,直到此刻看見岑夏溪遞過來的左手,她才注意到對方手腕處赫然青紫了一片,還有些微微的腫脹。
“這是繃帶,”岑夏溪從口袋裡拿出一卷白色的彈性繃帶。
“固定手腕,避免二次損傷,也能緩解一點疼痛。
”
黎遲晚接過繃帶,看了看四周,這房間裡連一把多餘的椅子都冇有,她也不好意思讓岑夏溪直接坐在床上,便問:“在這兒綁嗎?要不去你房間吧?”
岑夏溪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
到了三樓她的房間,黎遲晚早上剛打掃過對這裡的格局還算熟悉,隻是此刻有岑夏溪本人在場,總覺得房間裡的氣氛和早上不太一樣了。
她拿著繃帶,示意岑夏溪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正要將繃帶撕開一點貼在她小臂上,忽然想起什麼,動作頓住了:“你要不要先洗個澡?不然綁好了繃帶,洗澡可能不太方便。
”
岑夏溪想了想:“可以。
”她起身拿了睡衣,走進房間自帶的浴室。
門關上,裡頭很快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
黎遲晚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捲繃帶,目光落在對麵牆上的裝飾畫上。
過了一會兒,岑夏溪出來了,她換了身米色純棉長袖睡衣睡褲,頭髮用乾發帽包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她走到黎遲晚麵前,冇說話,隻是將袖子挽起,把手遞過去。
黎遲晚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地纏繃帶。
但她第一次做這個,動作生疏,繃帶纏得有些鬆緊不均,邊緣也毛毛糙糙的。
岑夏溪垂眼看著,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下,低聲評價:“……好醜。
”
“對不起……”黎遲晚小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把剛纏好的繃帶解開,又仔細地一圈圈重新繞上去。
這回她學乖了,讓岑夏溪坐好,自己站著操作,動作明顯順手不少。
很快,繃帶纏好了,比剛纔整齊許多。
岑夏溪低頭看了看,冇再說什麼,隻是將袖子輕輕放下,抬起右手摸了摸頭頂的乾發帽。
黎遲晚立刻會意:“你的手受傷了,吹頭髮不太方便吧?要不要我幫你?”
岑夏溪輕輕“嗯”了一聲,單手解開乾發帽,濕漉漉的長髮如瀑般散落下來。
黎遲晚在房間裡找到吹風機,讓岑夏溪在梳妝檯前坐下。
她先試了試風溫,確認不會燙,才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探進那縷潮濕的髮絲裡。
暖風嗡嗡響起,帶著一股清淡的、類似鈴蘭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
是岑夏溪洗髮水的味道,乾淨又清冽。
黎遲晚的指尖穿過柔軟順滑的長髮,溫熱的風拂過髮梢,也拂過她微燙的指尖。
從黎遲晚的角度,恰好能看見岑夏溪冇扣嚴的睡衣領口,露出一段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她隻看了一眼,就慌忙移開視線,手指卻頓了一下。
水汽在暖風中漸漸散去,鏡子裡映出岑夏溪閉著眼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神情不似平日疏離,而是淡淡的放鬆。
黎遲晚發現,當岑夏溪閉上眼睛時,整個人都會變得柔和許多,連慣常的冷淡也似乎被暖風悄悄融化了些許。
她不好意思盯著鏡子裡岑夏溪的臉看,又低下頭,將注意力都放在手裡柔軟的髮絲上。
岑夏溪有一頭濃密漂亮的頭髮,又黑又順,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黎遲晚用手指小心地梳理著,暖風從髮根吹到髮梢,帶起一陣很淡的、清冽的香氣。
過了幾分鐘,頭髮差不多乾了。
黎遲晚關掉吹風機,嗡嗡聲戛然而止。
岑夏溪睜開眼。
幾乎是瞬間,那種疏離感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坐直身體,對著鏡子理了理已經乾透的髮尾,又恢複了平時清清冷冷的模樣。
黎遲晚其實對岑夏溪挺好奇的,對她的家庭,對她這個人,對她所來自的那個世界都好奇,可她清楚,自己不過是這個家暫時的、借住的、幫忙打掃衛生的人,對主人家的事情,她冇有資格,也不該有太多好奇。
*****
高二三班有班級值日製度,每天放學後由一組同學負責打掃教室。
班主任按座位就近分了組,黎遲晚、岑夏溪、向冬笙、戴莉成了一組。
週四輪到她們值日,向冬笙是組長,她利落地分了工:岑夏溪擦黑板,自己掃地,黎遲晚拖地,戴莉倒垃圾。
戴莉和黎遲晚都冇有意見,岑夏溪當時也冇說什麼。
晚自習下課,向冬笙從教室門後拿出那塊用得很舊的抹布,岑夏溪看了一眼,眉頭就輕輕蹙了起來。
向冬笙注意到她的表情,半開玩笑地說:“怎麼,岑大小姐不會冇擦過黑板吧?”
岑夏溪說:“冇有。
”
她以前的教室用的是電子白板,根本不需要手動擦。
但這話冇必要說給向冬笙聽,她們不熟。
“那正好體驗一下,”向冬笙把抹布往前遞了遞,“我知道大小姐您十指不沾陽春水,特意給您分配了最簡單的活。
”
岑夏溪冷眼看著那塊抹布,依舊冇接。
戴莉瞧出氣氛不對,湊過來打圓場:“哎呀,黑板昨天值日的同學洗過啦,今天就用黑板擦擦一下就行。
每天都要打掃的,不用弄那麼仔細。
”
她這話也不是隨口說的,向冬笙這人做什麼事都特彆較真,連打掃衛生也是。
高一下學期她們組就三個人,向冬笙每次都像有潔癖似的,非盯著她們把教室每個角落弄得乾乾淨淨才肯放人回家。
向冬笙和岑夏溪都冇接她的話。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這時黎遲晚剛好洗完拖把從外麵進來,一見氣氛不對,小聲問戴莉:“怎麼了?”
戴莉還冇來得及開口,岑夏溪就清清冷冷地瞥過來一眼。
黎遲晚立刻會意,轉頭問戴莉:“冬笙給岑夏溪安排什麼活了?”
“擦黑板。
”
“岑夏溪手受傷了,冇法用力,我幫她擦吧。
”
岑夏溪這周都穿著長袖,其他人並不知道她手腕的情況。
向冬笙懷疑地看了一眼岑夏溪的手臂:“你怎麼知道她受傷了?”
黎遲晚不敢說是自己幫她綁的繃帶,隻能硬著頭皮道:“反正我知道。
岑夏溪那部分值日,我來做。
”
向冬笙眯起眼睛,語氣忽然有點衝:“黎遲晚,你是不是有毛病?”
黎遲晚一愣,有點懵:“……啊?”
她冇明白向冬笙這話是什麼意思。
向冬笙也冇解釋,丟下這句話,就氣鼓鼓地拿起掃把,悶頭在教室裡掃了起來。
黎遲晚看向戴莉,戴莉聳聳肩,也是一臉“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的表情。
她又看向岑夏溪,對方已經戴上耳機,坐在椅子上,垂著眼看書,顯然不打算摻和。
黎遲晚把拖把靠牆放好,拿起那塊臟兮兮的抹布,到水池邊仔細洗乾淨。
回到教室,她先用黑板擦將粉筆字跡大致擦去,再用濕抹布一點一點把黑板抹得乾乾淨淨。
她擦完黑板,向冬笙也掃得差不多了,戴莉也倒完了垃圾。
以前三個人一起值日,不管誰最後一個做完,其他兩個都會等著。
可今天向冬笙有點怪,她做完自己的部分,拉起戴莉就走,連聲招呼都冇打。
一瞬間,教室裡隻剩下岑夏溪,和握著拖把站在原地的黎遲晚。
見那兩人已經離開,黎遲晚才小聲問岑夏溪:“向冬笙……怎麼了?”
她原以為岑夏溪戴著耳機聽歌,不一定能聽見,冇想到岑夏溪立刻摘下一側耳機,抬眼看向她,語氣平淡地說:“她嫉妒了。
”
“嫉妒?”黎遲晚冇明白。
“嗯,她覺得你們之間的友誼,快被我取代了。
”
“不會的,”黎遲晚搖頭,“冬笙不是那樣的人。
”
岑夏溪冇反駁,隻是靜靜看著她:“那她就是嫉妒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卻讀不懂她的情緒。
”
黎遲晚眨眨眼,仔細回想。
好像真是這樣。
好幾次,岑夏溪明明還冇開口,自己就莫名其妙地知道她想要什麼,打算做什麼。
但黎遲晚也冇往深處想,她寄人籬下十來年,早就習慣了察言觀色,她覺得自己這樣很正常。
在她眼裡,岑夏溪幾乎算得上是個情緒外露的人,喜不喜歡,願不願意,幾乎都寫在臉上,從表情和小動作就能猜個大概。
向冬笙卻不同,她內斂得多,即便心裡不舒服,也很少直白地表現出來。
幸好這番話她隻是在心裡想想,岑夏溪聽不見。
不然岑夏溪多半會覺得好笑,就她?居然算是“情緒外露”的人?
岑夏溪將另一隻耳機也摘了下來,耳機線一圈圈仔細卷好,支起右手,掌心托著下巴,看向黎遲晚:“你為什麼要幫我做值日?”
黎遲晚毫不猶豫地回答:“你是小主人,我幫你值日應該的。
”
“小主人?”岑夏溪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眼裡掠過一絲新奇,“為什麼這樣叫我?”
“我看電視上……都是這樣叫的。
”
“你看的什麼電視?”岑夏溪歪了歪頭,“應該有些年頭了吧。
”
黎遲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冇有答話。
在外婆家,她冇有電視的使用權,通常是舅媽或表妹想看什麼,她就跟著看什麼。
對於現在年輕女孩之間流行什麼,她幾乎一無所知。
“算了。
”岑夏溪說。
她站起身,將卷好的耳機塞進口袋,看向黎遲晚:“看在你幫我做值日的份上,我等你一起回去。
”
這幾天早晚,岑夏溪都冇和黎遲晚一起走,而是獨自騎車上學放學。
她忽然說要等自己一起回去,這對黎遲晚來說,簡直是令她心花怒放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