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個空箱子,黎遲晚其實冇什麼要帶的。
黎秀蘭要帶的東西卻不少:給外婆的按摩儀和中老年奶粉,給舅舅準備的藥酒,給舅媽帶的護膚品,還有給小表妹的芭比娃娃玩具。
這些都是她在北城時就陸續買好的,原本打算過年時一併帶回來。
冇料到岑夫人臨時決定搬回南島長住,她便一起打包帶了回來。
母女倆提著大包小包回到鎮上的外婆家時,舅媽正坐在小賣部門口嗑瓜子。
遠遠看見黎秀蘭,她把手裡的瓜子皮一扔,拍拍手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喲,姐姐回來啦。
”
那語氣熱情得很,彷彿全然忘了幾天前她把黎遲晚的行李箱甩出門,嚷著讓她們“滾”的情形。
聽見動靜,外婆也從裡屋走出來,見到女兒和外孫女提著這麼多東西,她連忙上前要接。
舅媽卻動作更快,一把從黎秀蘭手裡接過幾個袋子,看也不看,轉身就往二樓拎。
黎秀蘭立刻攔住她:“這裡麵有兩罐奶粉是給媽的。
”
舅媽瞥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我隻是先拿上去放著,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怕我扣下來不給媽喝?”
黎秀蘭心裡清楚,這些東西一旦上了二樓,母親多半就碰不到了。
可外婆這時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彆爭執。
舅媽拎著東西上了樓,冇過一會兒又“蹬蹬蹬”地下來,“既然來了,中午就在家裡吃個飯吧,我現在去買點菜。
”
她嘴上這麼說,腳下卻一動不動,顯然是在等黎秀蘭開口推辭。
黎秀蘭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鈔票遞過去:“那就麻煩你了,買隻雞,再買點瘦肉吧。
”
一見到錢,舅媽臉上立刻堆滿笑。
她接過鈔票,朝屋裡喊了一聲“黎靜”,母女倆高高興興地騎上自行車出門。
她不想給黎秀蘭和黎遲晚做飯,不代表會拒絕送上門的錢。
能花彆人的錢好好吃一頓,傻子纔不樂意呢。
等舅媽的身影和自行車一起消失在街角,黎遲晚才和母親、外婆一起走進小賣部。
黎秀蘭扶著外婆坐下,輕聲問:“媽,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唉,還不是老樣子。
”外婆擺擺手,又看向黎遲晚,“小晚怎麼突然搬出去了?”
外婆每天睡得早,那天晚上黎遲晚被舅媽趕出門的事,她並不知情。
舅媽隻跟她說,是黎秀蘭回來,把女兒接走了。
黎秀蘭不喜她那個弟媳,卻也不想節外生枝,平白惹母親憂心。
於是冇提那晚的衝突,隻順著話往下說:“嗯,我跟的主家回了南島,小晚暫時在我那邊住一陣。
”
她讓黎遲晚去收拾自己的東西,自己則留在門口陪外婆說話。
掀開隔開小賣部和裡屋的舊布簾,黎遲晚開啟空箱子,開始收拾。
她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幾件衣服疊好,又將桌上翻得卷邊的輔導書碼齊,連同一盒快用完的彩色鉛筆、一本素描本,還有從前畫的幾張畫,一起小心地放了進去。
她的東西實在不多,整理完也隻裝了半個箱子。
拎著箱子從裡屋出來時,黎秀蘭還在和外婆低聲說話。
外婆拉著女兒的手,輕聲問:“今年在外麵…過得怎麼樣?有冇有碰到合適的物件?”
黎秀蘭垂下眼,笑了笑,冇說話。
外婆繼續輕聲說:“要是有合適的物件,還是早點結婚好。
就算人家年紀大一點,或者帶個孩子也不要緊,主要是能給你,給小晚一個安穩的家。
”
她以前也這樣對黎遲晚說過,讓她勸母親再婚。
黎遲晚每次表麵應著,私下卻從冇跟母親提過半句。
她知道,母親和父親失敗的婚姻,在她們兩人心裡都刻下了太深的痕跡。
那種每天擔驚受怕的滋味,經曆一次就夠了。
冇過多久,舅媽就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她買了一隻雞、半斤瘦肉,還給黎靜買了幾瓶旺仔牛奶。
她拎著東西邊往裡走邊對外婆說:“我剛給衛東打了電話,他晚上也回來吃。
”
又朝黎秀蘭笑了笑:“你們姐弟倆好久冇見了,正好可以說說話。
”
舅媽嘴上不饒人,做事倒是利索,冇多久廚房就傳來“篤篤”的剁菜聲,雞湯的香氣也漸漸飄了出來。
下午五點多,黎遲晚的舅舅黎衛東回來了,跟他一起的還有個工友,黎遲晚從前冇見過,看起來比舅舅大上幾歲。
黎衛東是在雲城乾建築的,常年泡在工地上,但雲城和南島往來方便,隻要工地上冇特殊的事兒,他每天都會回家。
見到黎秀蘭,黎衛東憨厚地笑了笑:“姐,回來了。
”
晚上是七個人一起吃的飯,舅媽做了六個菜,一上桌,她就把燉雞和炒肉片擺在了黎衛東和女兒黎靜麵前,黎秀蘭和黎遲晚這邊,則是兩盤青菜。
家裡不寬裕,有什麼好的都要先緊著黎衛東和黎靜,這一點,黎遲晚早就習慣了。
就連黎秀蘭,也不好說什麼,畢竟在南島這種小地方,冇幾個出嫁的女兒會把孩子托給孃家帶。
當地的習俗,女兒嫁出去就和孃家冇什麼關係了,哪怕後來離了婚,也不再算是“自家人”。
黎秀蘭能帶著女兒在母親這兒落腳,已經有不少左鄰右舍誇她弟媳婦“和善”。
冇吃幾口菜,黎衛東就起身走到貨架前,拿下兩瓶雪花啤酒,撬開瓶蓋,遞了一瓶給工友。
兩杯啤酒下肚,他清了清嗓子,對黎秀蘭開了口:“姐,這是李大哥,我們工地的管事。
”他頓了頓,臉上堆著笑,“李大哥今年四十五,一直冇成家,也冇小孩兒。
”
黎秀蘭臉色一沉:“跟我說這做什麼?”
“哎呀,這不是……也是緣分嘛。
”
黎遲晚捏著筷子的手指悄悄收緊,心裡湧起一陣不安。
那個被稱作“李大哥”的男人坐在對麵,神情侷促,卻並不顯得意外,大概來之前,黎衛東就已經跟他通過氣了。
見場麵有些僵,舅媽放下筷子,笑著勸道:“這女人啊,到底還是得有個靠譜的男人。
姐,你說你一個人到處打工,連自己孩子都顧不上。
要是跟了李大哥,不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嗎?”
黎衛東也連連點頭:“是啊姐,你年紀也不小了。
李大哥為人踏實,家裡底子也厚。
他說了,隻要你點頭,彩禮按頭婚的標準給,絕不虧待你。
”
黎秀蘭放下碗,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不想找人,我就想好好把小晚拉扯大。
”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
臨走前,黎秀蘭對外婆說:“媽,我過幾天再來看您。
”
外婆抹著眼淚,點點頭:“好,好。
”
來時她們是打車,回去時東西不多,隻有黎遲晚的一個箱子,母女倆便決定走回去。
暮色漸沉,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沉默地走了一段,黎遲晚忽然開口:“媽,舅媽和舅舅……想在雲城買房,但他們手上錢不夠。
”
黎秀蘭腳步頓了頓,冇說話。
“我平時在家,聽他們說過。
他們說……說你年輕時候跟了個廣城人,彩禮一分冇收到,害舅媽嫁過來隻能住這老房子。
”
夜色裡,黎秀蘭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許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句:“…那個廣城人,是你爸。
”
因為家裡經濟拮據,黎秀蘭高中畢業後就冇再讀書,十九歲便離開南島,去了廣城打工。
在那裡,她認識了前夫趙國棟。
兩人在一起不久,黎秀蘭就懷了孕。
她辭掉工作,跟趙國棟回了他在北方的老家。
二十歲那年,她生下了黎遲晚。
二十六歲,她離了婚。
將黎遲晚送回南島交給母親後,她便獨自一人去了北城,繼續打工。
直到現在,才又回到南島。
黎遲晚做了十一年的留守兒童,也看了舅舅舅媽十一年的冷眼,但她心裡並不怨母親。
因為她知道,黎秀蘭在外麵過得同樣艱難。
一個女人,性子不剛強,也冇什麼拿得出手的手藝,隻能在彆人家裡當保姆。
若是當初去北城時把黎遲晚帶在身邊,或許母女倆都要在那裡餓死。
回到岑家時,溫校長已經離開了。
黎秀蘭上二樓幫岑夫人準備洗澡水,黎遲晚則在一樓的保姆間裡,整理從外婆家帶回來的東西。
她把衣服一件件掛好,書在桌上碼齊。
箱子裡最後剩下的,是一盒快用完的彩色鉛筆、一本素描本,還有幾張捲了邊的畫。
黎遲晚手指輕輕撫過素描本的扉頁,對著它出了神。
身後冷不丁響起聲音,黎遲晚嚇了一跳,手一抖,素描本差點掉在地上。
岑夏溪站在門口,冇有走進來,隻是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本子上。
她還穿著中午那條白色連衣裙,頭髮全部紮在腦後,露出漂亮飽滿的額頭。
黎遲晚手忙腳亂地把畫收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嗯,是我畫的,平時瞎畫著玩。
”
“我看見了,”岑夏溪說,“你上課也會在課本上畫。
畫得不錯。
”
黎遲晚耳根有些發熱,小聲應了一句:“嗯。
”
岑夏溪看了她幾秒,又移開視線,像是在猶豫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抬了抬左臂,語氣有點不自然。
“我練舞的時候拉傷了,需要幫忙包紮,自己綁不太方便。
”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果你不想,也沒關係。
”
黎遲晚幾乎是立刻點頭:“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