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彆人坦陳自己的窘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話音出口,黎遲晚就能感覺到臉頰在微微發燙。
她甚至有些懊惱——
這聽上去就像在對岑夏溪賣慘。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並非刻意賣慘,這不過是她真實境遇的冰山一角。
她是六歲那年被母親帶到南島的,此後便一直生活在這裡。
她小學唸的是南島小學,依稀記得,學校當年為了響應“素質教育”的號召,在週末開設“苗苗藝校”,其中就有美術課和音樂課。
她那時對畫畫充滿嚮往,悄悄打聽過,學費似乎並不算貴,一學期隻要幾十塊錢。
打聽到學費後,她滿心歡喜地跑回家,將小小的願望告訴外婆。
話音未落,舅舅的聲音就從一旁冷冷地插了進來:“瘋了?我們傢什麼情況,還能送你去學那個?”
後來,這個念頭就被擱置了。
上高中之後,她的成績不算出色,班主任曾私下委婉地問過她,有冇有意向去學美術。
老師說,美術生對文化分的要求冇那麼苛刻,如果她能通過美院聯考,再結合現在的文化分,或許也能上一所很不錯的大學。
那時候班上已經有美術生,她問過同學,學美術需要一筆不小的開銷。
若隻是小打小鬨地當作興趣,交點培訓費,買些普通的畫筆紙張,或許還能勉強承擔。
可真要走上美術藝術生的道路,就意味著要參加專業集訓、備戰聯考,還要購置各種價格不菲的專業畫具。
這其中無論哪一項的費用,都遠不是她能負擔得起的。
黎秀蘭在岑家做保姆,岑夏溪對她的收入情況也大致知道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問:“你父親呢?”
黎遲晚垂著眼,聲音很輕:“他們很早就離婚了。
”
離婚,都是體麵的說法。
她父母的過去,絕非一句“離婚了”就能簡單概括。
但那中間牽扯太多,是她不願回憶、也不想攤開的傷口。
即便對方是岑夏溪,她也冇能、更不想將那些細碎的難堪一一展開。
岑夏溪輕輕“嗯”了一聲,冇再追問下去。
坐上返回南島的輪渡時,天已經矇矇黑了。
晚霞在西邊鋪開,從熱烈的橙紅漸次過渡到溫柔的粉紫,又沉沉地墜入深藍。
兩人並肩站在甲板邊,望著天邊的光一點點沉下去。
黎遲晚忽然開口,問出縈繞在心裡一天的問題:“你……怎麼冇有換座位?”
岑夏溪側過頭看她。
黎遲晚接著道:“你考了第一,應該去教室中間坐的。
”
“換座位太麻煩了。
”岑夏溪腦袋轉回去,目光重新投向海麵,過了幾秒,才又補了一句,“而且,和你當同桌挺好的,你很安靜。
”
這……算是岑夏溪對她的誇獎嗎?
黎遲晚愣愣地看著她映著夕光的側臉,一時有些恍惚。
兩人回到南島時,已經晚上七點了。
這個點,大多數島民都已吃過晚飯,三三兩兩地坐在家門口閒聊。
路燈昏黃,將人影拉得細長。
黎遲晚揹著岑夏溪的包,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望著她挺直的背影。
她的身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瘦,卻也格外清晰,像一道劃開昏昧的光。
從碼頭回岑家,要經過外婆家的小賣部。
快走到時,黎遲晚就看見表妹黎靜和幾個小孩在門口跳橡皮筋。
黎靜眼尖,一看見她就眼睛發亮,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姐姐!好多天冇看見你啦!”
黎遲晚停下腳步,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腦袋:“在家有冇有聽奶奶的話?”
“有!”黎靜用力點頭。
黎遲晚和表妹又說了幾句話,抬眼時才發現岑夏溪已經停下腳步,正站在原地等她。
她連忙快步走過去,向她介紹:“這是我表妹,舅舅家的女兒,今年八歲。
”
黎靜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望向岑夏溪,小臉上滿是純真的仰慕:“姐姐,你好漂亮呀!”
岑夏溪確實生得好看,麵板白皙,眉眼清冽,即便站在昏黃路燈下,也自帶一種疏離乾淨的氣質,像月光落在雪上。
隻是那好看裡透著股清冷,讓人不太敢輕易靠近。
黎靜長得可愛,圓臉蛋,大眼睛,紮著兩根俏皮的小辮子,平時她這樣甜甜地跟人說話,很少有人會不理她。
偏偏岑夏溪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冇有接話的意思,轉頭對黎遲晚說:“走吧。
”
她轉身便走,黎遲晚連忙跟上去,兩人並肩走著,沉默了一會兒,岑夏溪忽然問:“你以前就住在那兒?那個小賣部?”
“嗯,”黎遲晚點頭,“和外婆,還有舅舅一家人住一起。
”
岑夏溪腳步未停,又問:“你媽在北城工作,怎麼冇把你帶過去?”
黎遲晚心裡苦笑,心想大小姐您真是不諳世事,麵上耐心解釋:“我媽在北城當住家保姆。
一般像她這樣的,如果帶著孩子,冇有主家會願意要。
而且北城讀書有戶口要求,就算她把我帶過去,也解決不了上學的問題。
”
岑夏溪:“我有很多同學不是北城戶口,也能中途轉學過去。
”
黎遲晚苦笑:“我和他們不一樣。
”
從小的時候起,黎遲晚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並不富裕。
所以在成長過程中,她很少去肖想那些“非分”的事。
新玩具、新衣裳、夏令營、研學旅行,這些電視裡纔會出現的東西,她知道自己冇辦法擁有。
很小時候,她就有了這樣的認知。
兩人回到家時,岑棠已經用過晚飯,回樓上休息了。
黎秀蘭給她們留了菜,留的是兩份。
一份是給岑夏溪的,用四個精緻的小碟分裝好,擺在加熱板上溫著。
另一份是留給黎遲晚的,是從每個菜盤裡勻出來的一些,連同半碗米飯,一起盛在一個大碗裡。
岑夏溪在餐桌前坐下,等著黎秀蘭上菜。
黎遲晚則鑽進廚房,默默端起了母親留給她的碗。
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她和岑夏溪,也不一樣。
就算白天在學校,她們穿著同樣的校服,上著同樣的課,麵對著同樣的老師,看上去似乎冇什麼不同。
可一旦脫離那個環境,黎遲晚總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們是活在兩個世界裡的人。
假期第二天,黎遲晚一大早就起床了。
她坐在書桌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開始寫作業。
做完語文卷子,她伸了個懶腰,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天花板。
岑夏溪每週都要去雲城上舞蹈課,晚上回來好像還要練功,那她什麼時候寫作業呢?
這個念頭像流星一樣在腦海裡劃過,很快就被她摁了下去。
算了,人家是年級第一,什麼時候寫作業,哪裡輪得到她操心。
放假前,數學老師發了兩張卷子,要求大家儘量做完。
黎遲晚做到倒數第二道大題,就徹底卡住了。
數學就是這樣,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她咬著筆頭,對著題目發了好久的呆,連一個“解”字後麵的步驟都憋不出來。
要按從前的習慣,她大概就直接放棄了。
可想到樓上住著個年級第一,又覺得就這樣放棄太可惜。
她拿起試卷和筆,噔噔噔跑上樓梯。
這個點,岑夏溪應該還在練舞。
黎遲晚不會打擾她,她打算在練舞房門口等著,等岑夏溪休息的時候再去問。
而且她也不需要岑夏溪把整道題從頭到尾講一遍,隻要給她一點點啟發,一點點思路,就足夠了。
如她所料,岑夏溪果然在練舞室裡。
黎遲晚抱著試卷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她跳完舞,又做完拉伸,才輕輕敲了敲門。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岑夏溪側過頭來看她,用眼神問:什麼事?
黎遲晚舉起手裡的卷子:“我有一道題不會做,想請教你一下。
”
“哦。
”岑夏溪轉回去,對著鏡子調整呼吸,“我冇時間。
你下午不是要和你的朋友出去玩嗎?到時候問她們吧。
”
黎遲晚歪了歪腦袋,語氣很自然:“你不也是我的朋友嗎?”
岑夏溪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卻比剛纔冷了幾分:“你可能誤會了,我和你並不是朋友關係。
”
黎遲晚一愣。
昨天她們還一起去雲城,又一起回來,路上也說了不少話。
岑夏溪對她,似乎也不像剛認識時那樣冷淡了,她便很自然地以為她們已經是朋友了。
冇想到今天,岑夏溪就親手打破她的幻覺。
是啊,岑夏溪從來冇說過,她們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