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到底是要去哪兒?”
爛泥地裏,一隻草鞋深一腳淺一腳地拔了出來,帶起一片泥漿。
說話的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子骨瘦得像根麻桿,身上套著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紅色號衣。
那紅色被泥水浸透,成了暗沉的豬肝色,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倒像是個滑稽的戲服。
“你沒聽說啊?去打江陵!”
走在他旁邊的老卒背上背著一口豁了牙的鐵鍋,走起路來哐當作響,他一邊回答著少年的詢問,一邊啐了一口唾沫,神情麻木地緊了緊腰間的草繩--那是他的腰帶,若是勒得不夠緊,那股餓勁兒就要竄上來了。
“江陵?”少年愣了一下,眼神裏全是茫然,身後的人立刻撞了上來,罵罵咧咧地推了他一把,“可...可咱們不是剛敗嗎?大帥他們不是都逃了嗎?”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少年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踉蹌,差點栽進路邊的水溝裏。
“閉上你的鳥嘴!”老卒壓低了聲音,渾濁眼珠子裏透出驚惶,左右看了看,見那些騎著高頭大馬巡邏的士卒沒注意這邊,才惡狠狠地瞪著少年,“想死別拉上老子!什麽敗了?那是轉進!是...是去別處發財!”
少年捂著腦袋,委屈地縮了縮脖子,但肚子裏的絞痛讓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可為什麽又要打仗啊...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回家?”
老卒像是有些想笑,扯了扯幹裂的嘴角,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傻小子,哪還有家?早沒了。”
“不去打江陵,咱們吃什麽?喝什麽?這可是幾萬人,幾萬張吃飯的嘴啊,找不到吃的,咱們就得自己吃自己!”
“自己...吃自己?”少年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嘿,你以為呢?”老卒怪笑一聲,“前兩天晚上,丙字營那邊少了兩個新兵,你猜他們去哪兒了?”
少年不敢猜,也不想猜,他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股從前方傳來,一直縈繞在隊伍上空的、若有若無的肉香味,此刻突然變得無比惡心。
老卒指了指前方那眼看不到頭的、像一條長蛇般蜿蜒蠕動的隊伍:“所以啊,江陵還是得去,不管是誰的,搶過來,塞進嘴裏,那纔是咱們的活路。”
少年不再說話了。
他手裏緊緊攥著那根削尖了的長矛,木柄被汗水浸得滑膩膩的。
隊伍突然停了下來。
前方似乎遇到了什麽阻礙,或者是橋斷了,或者是路塌了,又或者是上麵的大人物們又要停下來商量什麽大事。
這種走走停停是常態,沒人抱怨,大家隻是麻木地站在原地,或是趁機一屁股坐在泥水裏休息。
少年站在路邊的土坡上,呆呆地轉過頭,看向北方。
那邊,陰雲密佈,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在這個資訊閉塞的時代,其實有很多人是真的把赤眉軍當成了推翻暴政的義軍。
沒辦法,大乾的稅賦重得麵朝黃土背朝天一整年也不見得能填飽肚子,投胎一睜眼發現是平民出身跟那些權貴子弟比起來跟狗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要是再遇到大災之年,那就全完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赤眉軍才能在荊襄一帶以如此洶湧的趨勢發展起來,甚至於很多不瞭解具體情況的平民還會把赤眉軍當成救星。
少年以前也是這麽想的。
他是荊襄本地人。
三個月前,赤眉軍過境,說是要鏟除貪官汙吏,給百姓分田地,大家夥兒信了,敲鑼打鼓地迎進去。
結果呢?
貪官汙吏殺沒殺他不知道,反正他家那兩畝薄田是被踩平了,剛收上來的糧食被征了“義糧”,就連家裏那頭老得掉牙的耕牛也被宰了給軍爺們打牙祭。
他爹氣不過,去理論了兩句,就被一刀砍了腦袋,掛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說他是通官府的奸細。
然後房子被燒了,火光衝天,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娘抱著還在吃奶的妹妹,哭著讓他跑,讓他活下去。
他跑了,沒跑多遠就被抓了壯丁,塞給他這根長矛,套上這身號衣,他就成了這“替天行道”的赤眉軍的一員。
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他自己的家毀了,現在又要跟著這些人,去毀別人的家。
一陣冷風吹來,少年打了個冷顫。
他突然好想家裏那兩塊地,想那頭老牛,想他爹抽旱煙時吧嗒吧嗒的聲音啊。
雖然那地貧瘠,每年收成也不多,還要交租子,但那土是靈性的,到了春天,刨開土,把種子撒下去,就能數著手指等秋天了。
不像現在。
算算日子,這時候麥苗該抽穗了吧?若是沒有被踩爛,今年該是個豐收年吧?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爛泥裏混著血水,遠處還能看到有野狗在啃屍體,不知是哪個倒黴鬼死在了路邊,也分不清是自己人還是官兵。
這地,是死的。
這世道,也是死的。
“看什麽看!走!接著走!”
一名騎著劣馬的小校揮舞著皮鞭衝了過來,劈頭蓋臉地抽在那些停滯不前的士卒身上,慘叫聲和喝罵聲頓時響成一片。
“上頭有令!天黑前必須趕到百裏鋪!掉隊的砍頭!”
少年被人群裹挾著,踉踉蹌蹌地繼續向前挪動。
他抬起頭,看向隊伍的最前方。
那裏旌旗招展,上麵繡著的圖案各不相同,有黑虎,有青狼,還有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赤眉軍的架構看似森嚴,實則混亂無比。
這號稱百萬的赤眉義軍,最上層是所謂的“天公將軍”,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
而在天公將軍之下,便是十二大帥。
這些人原本都是些嘯聚山林的巨寇,或者是一方豪強,甚至是不得誌的讀書人,他們為了對抗朝廷,為了更大的利益,才勉強歃血為盟,湊在了一起。
大帥下麵,又有二十四小帥。
這些人更是五花八門,有的是殺豬的屠夫,因為力氣大被推舉出來;有的是落榜的秀才,靠著肚子裏那點墨水當了軍師;有的是官軍的逃兵,靠著一身殺人技混得風生水起;還有的幹脆就是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
可想而知,在這個群體裏,沒有仁義道德,沒有軍法紀律。
誰拳頭大,誰就是理。
每一個大帥小帥,其實就是以前各地的山大王、巨寇、私鹽販子,或者是帶著兵馬起兵的軍頭。
他們平日裏雖然都尊奉天公將軍的號令,但真到了這種兵敗如山倒的時候,那就是各顧各的。
就像現在。
他們這支隊伍,屬於二十四小帥之一的“紅煞”。
聽老兵們說,荊襄那一戰敗得太慘了,朝廷的官兵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樣湧過來,連十二大帥都有兩個折在了那兒。
剩下的,有的帶著人一頭鑽進了山裏當縮頭烏龜;有的還在荊襄那片死地裏跟官兵死磕,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天。
隻有他們這位“紅煞”小帥,那是真機靈。
一見勢頭不對,立馬帶著心腹和裹挾來的幾萬流民,腳底抹油,向南狂奔。
名義上是“南下攻略江陵,開辟新戰場”,實際上大家心裏都清楚,這就是逃命,是去搶食把肚子填飽。
江陵很富庶。
去了之後,能搶糧,搶錢,搶女人。
然後,像蝗蟲一樣,吃光一個地方,再去下一個地方。
可這樣...真的是對的麽?
少年盯著自己頂開爛泥的腳趾頭,沉默地想著這些。
想不明白,所以,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
中軍大帳。
說是大帳,其實就是臨時征用的一座荒野破廟。
這座廟原本供奉的是土地公,保佑一方風調雨順,但現在,泥塑的土地公已經被推倒在地,摔成了幾塊碎泥。
廟裏煙熏火燎,空氣中彌漫著膻味、酒味和汗臭味。
神台的下方此刻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橫架著一隻已經被剝了皮的肥羊,羊肉被烤得滋滋作響。
一個滿臉橫肉、光著膀子的壯漢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神台上--或者說,他是直接坐在了倒塌的佛像殘軀之上。
他就是“紅煞”,本名洪沙。
這人原本是荊江水道上的悍匪,常年做的是沒本錢的買賣,堪稱殺人如麻,再加上手段極為殘忍,倒是出了大名,還因此招攬了一批同樣凶悍的歹人,呼嘯山林。
就這樣為非作歹了兩年,又正好趕上赤眉軍起事,他心一橫,帶著手底下的幾百號弟兄投了軍,從此搖身一變,成了義軍的“紅煞”小帥。
“他孃的!”
紅煞手裏抓著一隻流油的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卻似乎是因為肉有些老,嚼了兩下沒嚼爛,他猛地一歪頭,將那塊肉連帶著唾沫吐在了地上。
“呸!難吃死了!差點崩了老子的牙!”
他隨手在旁邊那塊原本用來蓋神像的繡花帷幔上擦了擦油膩的大手,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掃視著帳下站著的幾名心腹。
這幾個人,有的一臉凶相,手裏把玩著匕首;有的愁眉苦臉,像是在盤算著什麽;還有的則是一臉諂媚,彎著腰隨時準備伺候。
“都啞巴了?”
紅煞的聲音有些像破鑼,“前麵探路的人回來了沒有?離江陵還有多遠?”
一名尖嘴猴腮、穿著一身不合身儒衫的文士連忙上前一步。
他是這支隊伍的“軍師”,原本是個落魄秀才,因為寫得一手好字,被紅煞抓來當了記室,後來靠著溜須拍馬混到了這個位置。
“回稟大帥!”
文士點頭哈腰,一臉討好地說道:“剛才斥候來報,前頭再過幾個鎮子,就是江陵地界了,不過...”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紅煞的臉色:“聽說江陵放了流民進城,城門緊閉,城牆上巡邏的人也多,好像有了防備。”
“有防備?”
紅煞冷笑一聲,把手裏的羊骨頭狠狠地砸向角落裏的一隻野狗,那野狗嗚咽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有防備又怎麽樣!江陵老子不是沒去過,那地方老子清楚得很!”
紅煞站起身,在廟裏來回踱步,踩得地上的碎瓦片哢嚓作響:
“滿打滿算,江陵城裏不過幾千兵力罷了,能有荊襄這邊的城池難打?說不定隻要老子大軍一到,喊兩聲,嚇唬嚇唬,他們就得乖乖開門獻城!”
他走到破廟門口,雙手叉腰,看著外麵密密麻麻的帳篷和亂糟糟的士兵。
這支隊伍看著有三四萬人,漫山遍野,聲勢浩大。
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真正能打的,真正肯聽他號令、敢跟他去拚命的,隻有當初跟著他在荊江水道上混飯吃的那些老兄弟,還有後來培養出的兩千多號精銳。
剩下的?
哼。
那都是一路上裹挾來的。
那些被裹挾的流民,被收編的雜牌赤眉軍,這些人也就隻能壯壯聲勢,去送個死而已。
他老早就看明白了。
什麽替天行道,什麽均田免賦,那都是騙鬼的!
在這亂世裏,隻有更多的人,更大的地盤,纔是真的。
“朝廷的大軍雖然勝了,但那是慘勝,一時半會兒追不過來。”
紅煞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與他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
“那些沒卵子的家夥,帶著兵鑽山溝裏去了,”他嗤笑了一聲,“老子可不會像他們一樣窩囊,荊襄這地快打廢了,休養之後再從山裏鑽出來也沒什麽意思,還是得繼續往南走啊...”
“大帥英明!”旁邊的文士連忙拍馬屁,“要是能在富庶的江陵再拉起更多人馬,有了糧有了人,咱們就能直接下江南!到時候,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美酒婦人,那還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哼,也就你能看出老子的一點心思,不像老子的那些個老弟兄,一根筋,”紅煞噴出的酒氣直衝文士的腦門,“這江陵,必須得拿下來!隻要搶了這一把,有了糧,有了錢,咱們往江南那邊一躲,就不跟朝廷硬碰硬!到時候再不濟也能舒舒服服過個好幾年,當個土皇帝!”
“可是大帥...”
這時,坐在角落裏一直擦拭著長刀的一名疤臉漢子抬起頭,有些遲疑地說道:“聽說其他幾路人馬,也有往這邊靠的意思...尤其是‘黑太歲’那幫人,離咱們可不遠。”
聽到“黑太歲”這個名字,紅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另一路赤眉軍的小帥,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實力比他還強上幾分。
“所以我們必須要搶在他們前頭!”
紅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麵的酒碗亂跳:
“這就是搶食!慢上一點,湯湯水水都沒了!隻有吃到肚子裏,纔是咱們的!”
他很清楚,現在潰散開的赤眉軍就像是一群野狗。
沒有了上麵大帥的壓製,誰搶得多,誰實力強,誰就能活下去,甚至吞並別人。
要是他在江陵磨蹭太久,或者空手而歸,不用朝廷動手,後麵趕上來的黑太歲、白麵郎君那些“友軍”,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這幾千人給吞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世道,同袍?兄弟?
那是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傳老子的命令!”
“讓老三帶五百個騎馬的,別管大隊人馬,帶足幹糧,連夜出發!”
“給老子先一步趕到江陵城下!把咱們的旗號打出來,告訴老三,不用急著攻城,先給老子把江陵周圍的情況摸清楚!”
“記住,要快!要狠!”
“誰敢擋路,就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