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的書房裏多了些藥味。
陳識躺在耳房的軟榻上,臉上不知塗了什麽,蠟黃中透著灰敗,時不時還發出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
站在榻前的幾位佐貳官、六房書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露出什麽表情。
“諸位同僚...”
陳識費力地睜開眼,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地說道:“本官...本官偶感風寒,卻不想...竟引發了舊疾...如今頭痛欲裂,渾身乏力,怕是...怕是這幾日都不能視事了...”
站在最前麵的王師爺眼皮猛地一跳,心說大人您前兩日在宴會上還紅光滿麵,怎麽今日就病入膏肓了?
但他不敢問,更不敢說。
因為那個穿著一身素淨青衫的年輕人,正端著藥碗,坐在床邊,一臉“關切”地給陳識喂藥。
顧懷。
作為顧懷第一次進縣衙時的領路人,王師爺是知道顧懷和陳識之間有什麽糾葛的,也清楚那所謂的師生名頭不過也就是個名頭罷了,但眼下這溫情脈脈的場景...
實在是讓他寒毛都豎起來了。
“先生,您隻管安心養病,”顧懷吹了吹勺子裏的藥湯,動作輕柔,語氣恭敬,“江陵的大小事務,學生會替您看著,斷不會出了亂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藥太苦的原因,陳識的嘴角不可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嚥下藥湯,喘息著看向眾官吏:“聽見了麽?本官養病期間...縣衙一應事務,皆由顧懷代為處置...他的話,便是本官的話...若有違逆,便是...咳咳咳...便是抗命不遵!”
一陣劇烈的咳嗽,彷佛馬上就要背過氣去,一眾官吏大眼瞪小眼,最後紛紛躬身應諾,頭垂得更低了。
他們又不是傻子。
縣尊大人這哪裏是病了?分明是被嚇破了膽,又想要玩明哲保身那一套了...
赤眉軍壓境的訊息早已傳遍全城,這位平日裏隻想撈錢和保官帽的縣尊大人,這是準備當縮頭烏龜,把所有的鍋都甩給這個年輕人啊。
於是他們看向顧懷的眼神也不由得帶上了一絲同情。
你看你,倒黴催的遇見這麽個先生,趕鴨子上架,也不想想,這事是你能接手的嗎?
對於這種目光,顧懷一概視而不見,見讓陳識出來裝病露麵的目的已經達到,他隨手將藥碗遞給一旁的陳婉,站起身,目光淡淡地掃過眾人。
“那麽,諸位大人,請吧。”
“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就不打擾縣尊大人休息了。”
......
大堂之上,燈火通明。
那塊不知懸掛了多少年月的“明鏡高懸”匾額下,顧懷坐在平日裏隻有陳識才能坐的公案之後。
那張代表江陵最高權力的太師椅有些寬大,椅背堅硬,坐著並不舒服,至少比起莊子裏那張福伯特意給他鋪了軟墊的椅子差遠了。
但他此刻坐得很穩,脊背挺得筆直,手中朱筆懸而未落,目光並未停留在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上,而是穿過大開的中門,望著外麵陰沉沉的天空。
天又要下雨了。
大堂下,六房書吏、三班衙役,還有縣丞、典史、主簿,都低垂著頭。
書房那場“托孤”一般的戲碼已經傳遍了整個縣衙,縣尊“病重”,這個沒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年輕人,手裏現在捏著陳識的印信,捏著整個江陵城的生殺大權。
好在自從漢代以來,師生關係就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傳道授業解惑,而是一種在政治層麵上都會被別人認可的複雜關係,非常時期,顧懷以縣尊學生的身份接過江陵大權,倒也沒人說什麽。
平日裏這樣可能還有很多人不認,會有各種刺頭等著他擺平,可誰讓赤眉軍直奔江陵就來了呢?
所有人都需要個主心骨,陳識站不出來,好在現在還是有人站出來了。
沒有人說話。
隻有顧懷翻動案卷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啪。”
顧懷合上了一本關於城防修繕的冊子。
“我有個問題。”
顧懷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的臉,“既然諸位都在,不妨給在下解解惑。”
“顧公子請問。”江陵典史恭敬回應--這份恭敬倒也未必全部真實,但好歹他們此刻願意擺出這樣的姿態,就說明起碼在城破或者守下來之前,顧懷還是能握緊這份權柄的。
這樣也好,省去了太多殺雞儆猴或者分化奪權的功夫--顧懷這樣想道。
“我看卷宗記載,去歲秋,赤眉軍也曾犯境江陵,”顧懷問道,“當時江陵守軍不過千餘,錢糧也不比現在寬裕多少,卻守了整整一月,逼退了赤眉軍。”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既然有過一次守城大捷,為何今日滿城上下,從諸位到百姓,卻都如喪考妣,彷彿赤眉軍一到,江陵就必破無疑?”
這也是顧懷在翻閱卷宗時產生的最大的疑惑。
如果江陵真的這麽脆弱,一年前就該破了,何必等到今天?
堂下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有苦笑的,有尷尬的,還有一臉無奈的。
最後還是那位典史長歎了一口氣,苦著臉道:“顧公子,您有所不知啊...去歲那哪叫什麽守城大捷?那是...那是咱們運氣好。”
“運氣?”顧懷眉頭微挑。
“正是,”典史攤開手,一臉頹然,“去歲來的,不過是赤眉軍的一支偏師,統共也不過兩三千人,且多是老弱,裝備簡陋,說是大軍,其實連流寇都不如,那時候赤眉軍的主力,那幾位傳說中的‘大帥’,正帶著幾萬人在荊襄腹地跟朝廷的平叛大軍死磕呢!”
“咱們江陵隻是蹭了個邊,那些打著赤眉軍旗號的反賊見攻了兩天沒打下來,又怕朝廷援軍,便自己退了。”
顧懷沉默了。
原來如此。
所謂一直宣揚的“江陵大捷”,原來是這麽回事。
他突然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隻是兩千來流寇,就能把江陵禍害到今年這種遍地流民、春耕俱廢的程度,那豈不是說明,江陵這邊的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備、錢糧、兵籍冊子都呈上來,”顧懷重新低下頭,聲音有些發冷,“我要聽實話,誰要是敢在這時候拿糊弄縣尊大人那一套來糊弄我,我就讓他先上城牆跟赤眉軍談談心。”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幾個負責具體事務的書吏便顫顫巍巍地抱著幾摞冊子跪在了公案前。
隨著一本本冊子被翻開,隨著一個個冰冷的數字跳入眼簾,顧懷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雖然他早有預料,世道成了這樣,隻能說明大乾王朝已經爛了,說明江陵是個爛攤子,但他沒想到,能爛到這種地步。
首先是兵。
“江陵衛所,在冊兵丁三千二百人。”
顧懷看著兵籍冊,冷笑一聲:“實數呢?”
下首的兵房書吏跪在地上,幹笑了兩聲:“回...回公子,實額...一千二百七十餘人。”
“一千二?”顧懷怒極反笑,“三千二的編製,吃空餉吃得隻剩一千二?”
“剩下的兩千人呢?”
“是變成了鬼,還是變成了哪位大人腰包裏的銀子?”
堂下一片死寂,沒有人敢接這個話茬。
顧懷也沒指望他們回答。
大乾王朝都這樣了,吃空餉估計是常態,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空餉吃得如此喪心病狂,連這江陵重鎮,都快成了個空殼子。
“我再問你,這一千二人裏,能拉開弓、能披甲上陣的有多少?”
書吏汗都快下來了:“大概...大概一千二餘人,剩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或是各家大人的家奴掛了個名...”
顧懷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一千二人。
靠這一千二人,去守一座擁有十幾萬人口的大城,去抵擋即將到來的亂世義軍?
滑天下之大稽。
接著是糧。
之前顧懷便聽清明回報過,江陵城內的存糧情況不容樂觀,連糧鋪都需要用空車來安撫百姓避免哄搶了,所以他已經做好了情況極度悲觀的準備。
在他看來,一座城池,就算再怎麽虧空,供給全城軍民兩三個月的糧食應該是有的吧?
然而戶房呈上來的賬冊給了他當頭一棒。
“常平倉已空,存糧多為陳米,且...且多有黴爛。”
“黴爛?”顧懷猛地將冊子摔在案上,“這上麵不是記載,前年剛撥了款修繕糧倉嗎?”
“款子...款子是撥了,但上頭層層盤剝下來...也就是刷了層漆...”
顧懷揉了揉眉心,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錢被貪了,糧沒了,兵是假的。
至於城防...
顧懷轉頭看向掛在牆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圖》。
圖畫得很精美,城牆高聳,甕城堅固,護城河寬闊如帶。
可現實呢?
城牆年久失修,好幾處牆體都出現了裂縫,甚至還長出了雜草灌木;護城河淤塞嚴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讓人蹚水過河;至於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爛了弦,滾木礌石堆在角落裏長滿了青苔。
顧懷合上賬冊,閉上了眼睛。
江陵曾經是大城,是荊襄重鎮,富庶繁華。
但這幾年的亂世,加上官吏的貪腐、豪強的兼並,就像無數隻貪婪的蛀蟲,早已將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瘡百孔,隻剩下一個光鮮亮麗的空殼子。
這是一座虛弱到極點的城池。
就像這大乾王朝一樣,外表看著還是個龐然大物,內裏早就爛得流膿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顧懷靠在椅背上,同樣沉默。
現狀很清晰了。
江陵,是一座空城。
外麵是如狼似虎的赤眉軍,內部是千瘡百孔的爛架子。
他之前借著陳識的名義下令集中流民、安撫百姓、整頓工匠,這些舉措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現在城內還沒有亂,流民沒有暴動,百姓還存著一絲希望。
但這絲希望,是建立在“官府能守住城”的幻想之上的。
一旦赤眉軍兵臨城下,一旦第一波攻勢展開,這個虛幻的泡沫瞬間就會破碎。
“一萬七...”
顧懷嘴裏咀嚼著這個數字。
根據清明再次傳回的訊息,以及縣衙軍情文書的匯總,赤眉軍的“紅煞”一部,之前號稱五萬,但經曆大敗,再折去水分,實數應該在一萬七左右。
一萬七千人,在這個冷兵器時代,若是攻打一座防禦完備、軍心穩固的堅城,或許有些吃力。
但攻打現在的江陵?
答案再明顯不過。
顧懷在心中盤算著時間。
死守?不可能。
靠這一千二能戰之兵加上臨時征召的民夫,以及團練,頂多能撐住第一波試探性進攻,一旦敵人動了真格,四麵圍攻,江陵城破隻在旦夕之間。
更重要的是,江陵絕對不能被圍。
一旦被圍,缺糧,缺兵,就成了甕中之鱉。
而且...顧懷的目光微微閃爍。
他的莊子,還在城外。
如果江陵被圍死,莊子首當其衝,要麽被赤眉軍踏平,要麽成為赤眉軍攻城的物資補給地。
無論是哪種結果,都是顧懷無法接受的。
眼下他不僅要考慮守下江陵,還要考慮怎麽保住莊子。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顧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
一定有辦法的。
凡事皆有破綻,隻要是人,就有弱點。
“都下去吧。”
良久,顧懷疲憊地揮了揮手,“各司其職,該修的修,該補的補,盡量多做一點準備,告訴下麵的人,城破了,誰都活不了。”
眾官吏如蒙大赦,紛紛退去。
大堂裏隻剩下顧懷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堆案牘,不再看那些令人絕望的數字,而是開始翻找關於赤眉軍的情報。
這些都是以前他沒辦法接觸到的機密,但現在,因為陳識的“養病”,這些代表著江陵最高軍政機密的文書,就像廢紙一樣堆在他麵前,任他翻閱。
他一個命令,那些平日裏見了平民鼻子翹得比天還高的官吏們,此刻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守在堂下,隨時聽候差遣。
這就是權力。
但他卻一點都不想要。
“莊子裏來了一封信。”
楊震低沉的聲音響起,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有人送到了莊子上,指名要給你,福伯覺得事關重大,便讓人立刻送進城來。”
“誰送到莊子的?”
“不知道,是個獵戶打扮的人,扔下信就走了。”
顧懷轉過身,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封口處用一種粗劣的火漆封著。
撕開信封,展開信紙。
先看落款,徐安。
顧懷一愣。
那個赤眉軍的狗頭軍師?那個和他做過生意,換走了大量雪花鹽的家夥?
這時候,他來信做什麽?
信上麵的字跡很工整,甚至透著幾分文人的飄逸,和那個總是搖著摺扇、一臉陰鷙的中年文士形象頗為吻合。
“顧公子親啟:”
“一別數日,公子風采依舊否?聞聽江陵將有大變,某心甚憂。”
“實不相瞞,此次南下江陵之赤眉,非我部也。”
“我部因上次交易,得鹽甚多,軍心稍安,荊襄戰事落幕,我部已隨大帥退入伏牛山修整,此次南下者,乃是赤眉軍中‘紅煞’一部。”
“彼輩性情暴虐,嗜殺成性,毫無信義可言。”
“某雖起事,亦知行事當有道,顧公子乃當世奇才,雪花鹽更是利國利民之物,亦利我軍,若毀於紅煞之手,實乃天大憾事。”
“故特修書一封,以此示警。江陵不可守,莊園不可留,望公子速速決斷,帶上細軟工匠,若蒙不棄,可往伏牛山尋我部,某必倒履相迎,保公子一世富貴。”
“言盡於此,公子珍重。”
“徐安,頓首。”
信讀完了。
“嗬...”
顧懷沉默許久,然後發出一聲冷笑,隨手將信紙扔在桌案上。
“招攬?還是勸降?”
楊震在一旁問道:“他說什麽?”
“他說這次來的不是他們那一夥,是一群叫‘紅煞’的瘋狗,勸我趕緊跑路,帶著技術和人去投奔他。”顧懷淡淡道。
“這個當口,來信勸你帶著家當投奔反賊?”楊震皺眉,臉上露出厭惡之色,“這些人倒是打的好算盤。”
“是啊,好算盤。”
顧懷歎道:“他這是看準了江陵守不住,又不想失去鹽的來源,幹脆再招攬一次...嗬,別說,在他看來或許還真有幾分可能性,畢竟莊子和江陵一丟,我除了去投奔他們,還能做什麽?”
他伸手想要將那封信揉成團扔掉。
但就在指尖觸碰到信紙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等等。
“非我部也...”
“紅煞...”
“退入伏牛山...”
顧懷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那團迷霧。
一直以來,無論是朝廷的邸報,還是民間的傳言,都將“赤眉軍”視為一個整體。
那是幾十萬裹挾著流民、席捲天下的龐然大物。
在所有人的認知裏,赤眉軍就是洪流,所到之處,玉石俱焚。
但徐安的這封信,卻無意間揭露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資訊--
赤眉軍,不是鐵板一塊!
他們內部山頭林立,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活法。
有的像徐安他們這樣,尚存一絲底線;有的像即將到來的“紅煞”,兇殘暴虐,純粹為了殺戮和掠奪。
他們之間,不僅不統屬,甚至可能互相看不順眼,互相提防。
“涇渭分明麽...”
顧懷低聲呢喃。
如果赤眉軍整體不是鐵板一塊,那麽這支即將兵臨城下的“紅煞”,這支號稱幾萬人的隊伍,內部就真的也是鐵板一塊嗎?
這裏麵,有多少是被裹挾的流民?有多少是想渾水摸魚的其他小山頭?有多少是其實不想拚命隻想混口飯吃的人?
如果他們是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那麽當利益不夠分,或者風險大於利益的時候呢?
顧懷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江陵城外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莊子的位置,劃到江陵城,再劃到那片連綿的山脈。
原本絕望的死局,似乎在這一刻,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機。
他不需要擊敗近兩萬的赤眉軍。
他隻需要讓這群烏合之眾覺得,攻打江陵這塊骨頭,會崩掉他們的牙,會讓他們得不償失。
恐懼。
貪婪。
猜忌。
這些纔是人性,也是亂世中最好的武器。
顧懷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楊震:
“楊兄。”
“我好像...找到破局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