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沉悶的鐵錘砸在鐵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火星在昏暗逼仄的空間裏短暫地迸射了一下,旋即又被濃鬱的煙塵吞沒。
這裏是後山工坊區的最深處。
沒有水力鍛錘日夜不休的轟鳴,也沒有大多數工坊區域那般熱火朝天的氛圍。
有的,隻是灼熱和窒息。
順子**著上身,整個人像是一條離水的魚,艱難地蜷縮在一個巨大的、呈現出倒錐形的磚石腔體底部。
這是高爐的爐底。
也是整個顧家莊目前最神秘、最耗費人力物力,卻又最沒有產出的地方。
這裏一共有三座剛剛建成不久的大型高爐。
它們的體型比傳統的煉鐵爐要龐大得多,爐壁極厚,外層用青磚和耐火泥層層加固,內部的結構更是複雜到了極點,到處都是通風口和排渣道。
這是公子為了實驗新式煉鐵法,親自畫下圖紙,讓何主管帶著最精銳的工匠,不分晝夜趕工搭建出來的。
相比於何主管那邊已經徹底成熟、能夠批量打造舊式兵器的水力鍛打流水線,這三座高爐,還完全處於兩眼一抹黑的摸索階段。
聽何主管說,公子很早以前就有了改進煉鐵法、提高出鐵量和生鐵品質的想法。
隻是這件事太難了。
不僅需要極其海量的材料,還需要無數次的試錯時間。
在莊子連飯都吃不飽的那個階段,這根本就是一種奢望,所以才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直到稍微解決了糧食問題,工坊區推倒重建的時候,莊子才終於有了底氣,這三座高爐才真正拔地而起。
“呼--”
順子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吐出的氣息彷彿都帶著火星子。
高爐雖然已經熄火冷卻了一天一夜,但爐底的餘溫,依然高得嚇人。
連空氣都被烘烤得微微扭曲。
簡直是一種能把人身上的水分一點點烘幹、連呼吸都覺得五髒六腑在燃燒的燥熱。
順子的工作很簡單。
也很繁重。
他必須在每次高爐試爐、熄火、稍微冷卻之後,從極其狹窄的排渣口爬進爐底。
然後,用手裏的鐵釺和錘子,將那些在高溫下熔化,隨後又死死粘附在爐壁上,堅硬無比的廢料渣滓,一點點地敲打下來。
最後再用鐵鍬把它們清理出去,為高爐的下一次點火開爐做準備。
這活兒,又髒,又累。
爐壁上那些尖銳的廢渣,經常會劃破麵板;而那散不去的餘溫,更是常常能把他的麵板,硬生生地烤得脫掉一層皮。
每一次從爐子裏爬出來,順子都覺得自己像是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但是。
他幹得毫無怨言。
甚至,每次輪到他下爐底的時候,他都會高興起來。
因為,在顧家莊,汗水從來不會白流。
吃苦,就意味著豐厚的回報。
清理一次高爐底的廢渣,記二十個工分!
二十個工分是什麽概念?
在供銷社裏,這能換整整四斤油汪汪的肥豬肉!能換兩匹上好的細棉布!
能讓他那個原本在逃荒路上餓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娘,在這個冬天,穿上一身沒有任何補丁、塞滿了新棉花的厚襖子!
一想到老孃昨天在拿到新棉衣時,掉著眼淚朝著主宅方向磕頭的模樣。
順子就覺得,哪怕這爐子裏的溫度再高一些,他也一樣能咬著牙挺下來。
“當!”
他再次揮舞著手裏的小鐵錘,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鐵釺上。
鐵釺的尖端,抵著一塊極其巨大的、冷卻後變得比石頭還要硬的灰黑色爐渣。
不知道敲了多少下。
“哢嚓--”
一聲清脆的響聲,那塊死死咬在爐壁上的巨大爐渣,終於鬆動了。
它從高爐的內壁上剝落下來,砸在爐底的石板上,摔成了好幾塊碎塊。
“呼,總算是弄下來了。”
順子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混雜著煤灰、變得猶如泥漿一般的汗水,扔下錘子,拿起身旁的鐵鍬,準備將這些碎塊鏟進編織好的竹筐裏。
就在這時。
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因為,在那堆剛剛摔碎的、灰黑色的、粗糙無比的廢料渣滓中。
有一點微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反光。
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順子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被爐火烤得眼花了。
爐渣裏...會有反光?
那些廢料不都是些灰撲撲、黑漆漆,被所有人都嫌棄的石頭疙瘩嗎?
他放下鐵鍬,帶著一絲好奇,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在散落的灰黑渣滓中。
他扒拉了幾下。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一塊隻有拇指大小的疙瘩上。
他捏住那個疙瘩,用力一拽。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爐底響起。
順子的手指猛地一縮。
一滴殷紅的鮮血,從他的食指指尖湧了出來。
好鋒利。
簡直比刀刃還利,甚至在被割破的那一瞬間,他都沒有感覺到絲毫的阻力。
順子顧不上疼痛,他連忙將流血的手指含在嘴裏用力地吸了兩口。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再次將那塊劃破他手指的東西撿了起來。
爐底光線昏暗,看不真切。
順子轉過身,對準了高爐頂部那個用來通風和投料的圓形缺口。
將手裏的東西,舉到了眼前。
迎著陽光。
下一刻。
他的呼吸,停滯了半分。
那是一塊不怎麽好看的疙瘩。
表麵坑坑窪窪,內部還充滿了極其細小的、密密麻麻的氣泡,帶著一絲渾濁的淡青色。
但是。
它是透明的!
在這汙濁不堪、滿是灰塵和爐渣的高爐之底。
陽光穿透了它那並不平整的表麵。
折射出了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的光芒。
甚至。
順子透過它,看到了自己那根粗糙的手指,雖然因為折射的原因,手指的輪廓變得有些扭曲和滑稽。
但他確確實實,看透了過去!
“這...”
順子呆呆地看著手裏的東西。
他以前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戶兒子,進了莊子因為有力氣肯幹活,成了工匠學徒,但終究是個在這亂世裏為了幾口飽飯就能賣命的底層百姓。
他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麽。
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麽在煉鐵的高爐裏被燒出來的。
但是。
那種獨屬於底層小人物的直覺,或者說是在顧家莊耳濡目染下培養出來的敏銳。
讓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東西。
不管是怎麽弄出來的。
但它,絕對有用!
公子曾經說過,任何新奇的、不同尋常的東西,都有其價值,必須上報。
順子沒有絲毫猶豫。
他一把將那塊有些渾濁的透明疙瘩死死地攥在手心裏,不顧爐壁的高溫,手腳並用,極其狼狽地從高爐底部的排渣口擠了出去。
“哎!順子!你幹什麽去!”
“高爐還沒清理完呢!你不要工分啦?!”
外麵正在負責運送廢料的其他工匠看到順子滿身黑灰、像瘋了一樣衝出來,連忙大聲喊道。
順子沒有回頭。
他光著膀子,赤著腳,在布滿碎石的工坊區裏狂奔。
“讓開!都讓開!”
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吼道:
“我要去見公子!”
......
議事廳。
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麵上鋪下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顧懷穿著一襲素淨的白衣,坐在寬大的桌後。
他的目光,低垂著。
認真地盯著桌麵上,那塊隻有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疙瘩。
這塊帶有雜質、氣泡,甚至表麵坑窪不平的透明晶體。
靜靜地躺在那裏。
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彩。
在書桌前方。
順子依然光著膀子,渾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煤灰,手指上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
他有些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裏。
原本衝動之下的勇氣,在真正站在這個掌握著整個莊子、乃至整個江陵命運的男人麵前時,早就消散得一幹二淨。
他還是第一次離公子這麽近...
此刻他生怕自己是因為在爐底被烤壞了腦子,拿著一塊沒用的廢渣來打擾了公子,從而被訓斥一頓,甚至扣工分。
然而,顧懷並沒有發火。
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時間。
顧懷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疙瘩捏了起來。
舉到眼前。
閉上一隻眼睛。
透過那混濁、充滿了氣泡的半透明晶體,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視線裏的樹影變得扭曲、光怪陸離。
但依然可以透過。
顧懷的嘴角,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抬起頭。
視線落在了麵前這個渾身髒兮兮、甚至連站姿都有些發抖的年輕工匠身上。
那張一向平靜如水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與欣賞。
“你叫什麽名字?”
顧懷開口了,聲音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嚴。
“是...是,回公子,小人叫順子。”
順子結結巴巴地回答,腿肚子都在轉筋。
“這東西,是你從一號高爐的爐底廢渣裏找出來的?”
“是...小人剛纔在清理爐底,一錘子砸下去,從那塊大爐渣裏蹦出來的。”
順子嚥了一口唾沫,趕緊補充道:“小人...小人看它會反光,還是透亮的,覺得不尋常,就...就拿來給公子看看,若是...若是沒用的廢料,小人這就回去繼續幹活。”
“不,這不是廢料。”
顧懷拿起桌上的那塊透明疙瘩,放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感受著那冰涼、鋒利的觸感。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深的笑意。
“順子。”
顧懷看著他。
“你知道,琉璃嗎?”
順子愣了愣。
琉璃?
他雖然是個窮苦百姓,但之前年景好的時候,跟著爹進城賣菜,也是聽過那些說書先生說段子的。
“聽...聽說過。”
順子老老實實地回答:“聽說那是西域傳過來的寶貝,是王公貴族們才用得起的東西,指甲蓋大的一塊,就能換一棟大宅子,名貴得很呢。”
“等等,公子,難道...”
順子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您是說,這...這從爐渣裏扒拉出來的玩意兒,是...是琉璃?”
怎麽可能?
那種高高在上、隻存在於傳聞中的稀世珍寶,怎麽會出現在又髒又臭的煉鐵爐底?還是被他這個泥腿子一錘子砸出來的?
顧懷笑了笑。
他沒有再向順子解釋什麽石英砂、純堿、石灰石在高溫下熔化反應的化學原理。
也沒有解釋,這隻是因為他們在實驗新式煉鐵法時,誤打誤撞在爐料中摻雜了恰好符合比例的造渣劑,從而在爐底區域性形成了這塊原始的、充滿了雜質的玻璃疙瘩。
“去吧。”
顧懷將那塊“琉璃”重新放回桌麵。
“去跟老何說,你發現的這塊東西,對莊子,對整個江陵,都有著你無法想象的大用處。”
顧懷看著他,溫聲道:“為了獎勵你這份細心。”
“你去後勤管事那裏,直接領一百個工分。”
一百個工分!
順子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不僅沒有被責罰,反而,因為這麽一塊破石頭,直接拿到了他得幹幾個月才能攢下來都拿不到的獎勵!
要知道,雖然每天幹活都有工分進賬,但是在莊子裏,工分更重要的是用來換取吃穿用度,誰不想開開葷?誰不想換身衣服?這些東西一換,一個月下來其實攢下的工分並沒有那麽多。
而現在平白多出來的一百工分,就意味著他可以直接跳過積攢的階段,直接擁有一間水泥房子!
“多...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大恩!”
順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暈乎乎地退出了議事廳。
議事廳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顧懷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頭,眼神幽深地看著桌上那塊依然有些渾濁的原始玻璃。
“玻璃啊...”
顧懷在心裏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他伸出手指,溫柔地在那塊坑窪不平的表麵上滑過。
自己怎麽把這東西給忘了呢?
在穿越者的諸多“神技”中,燒製玻璃,絕對是門檻最低、也是能在冷兵器時代最快斂聚海量財富的武器之一。
他買下這個莊子後,因為接踵而至的危機,所以大多數時間都一門心思撲在解決糧食問題,以及煉鐵、水泥和兵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在這亂世裏帶著莊子裏的人活下去。
卻忽略了,大乾朝雖然四麵八方都有叛亂,堪稱處處起火,但還有很多地方,秩序是沒亂的!
所以,一塊毫無雜質的純淨玻璃,哪怕隻是被做成一個最粗糙的杯子,放在那些江南富商和京城權貴的眼裏,那也是價值連城的琉璃至寶!
那是可以讓他們瘋狂溢價、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回去彰顯身份的絕世奢華品!
而燒製玻璃的成本是什麽?
是沙子。
是石頭。
是草木灰和隨處可見的石灰。
這是一本萬利,不,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顧懷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回想起之前在這間議事廳裏,和他們討論,要在三個月內,修通江陵到襄陽的四百裏道路,建立塢堡體係。
最大的問題,便是糧食的消耗。
雖然他極其篤定地說“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用強硬的態度壓下了所有的反對聲音。
但實際上,這隻不過是因為他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修路的事刻不容緩而已。
他這兩天也一直在為這事犯愁。
秋收之後,莊子裏的確有能吃三年的糧食,但那是整個顧家莊的基本盤,是兩千多莊民和團練的生命線。
要知道,江陵縣庫已經被擴編的城防大軍搞得要空空如也了。
如果真的為了修路,把這些糧食拿去填那個無底洞,一旦遇到意外...
江陵的內部,一定會先崩潰。
所以,到底該怎麽在不讓莊子傷筋動骨的情況下,憑空變出那些修路青壯三個月的口糧。
是去周邊還有餘力的州縣采買?還是打通去江南的路線,用現銀去跨越山水高價調糧?
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極長的時間,而且風險極大。
可是現在。
顧懷看著那塊鋒利的透明疙瘩。
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沒想到,上天還真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幾乎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每走一步都要精打細算的疲憊。
看來。
一個人的智慧,真的是有極限的。
自己作為一個帶著現代記憶的穿越者,總以為一切都要靠自己去規劃、去發明、去掌控全域性。
但實際上。
真正推動這個世界改變的。
永遠是那些在底層摸爬滾打、在烈火和汗水中揮舞著錘子的人們。
自己不能總是覺得,隻有自己才能破局。
要多信任他們。
信任這些隻要給他們一條活路、就能爆發出現無法想象的創造力的人們。
他們或許沒有超越時代的眼光,但他們有最堅韌的毅力,有在實踐中不斷摸索的直覺。
隻要定下方向。
那些在無數次失敗和偶然中碰撞出的奇跡。
終會化作自己帶著他們一同行走的這條路上,最堅實的基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