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長亭。
顧懷負手而立,看著遠處官道上停著的那輛馬車,以及那支全副武裝、負責護送出境的親衛隊。
今天是陳識啟程進京的日子。
吏部升遷的調令,其實在八月十五大婚之前就已經送到了江陵,隻不過為了等女兒完婚,陳識硬生生將行程壓了壓了幾天。
昨日,陳婉按照規矩走完了“回門”的流程。
所以今天,這位在江陵做了一年多縣令的大人,終於要踏上前往京城的官道了。
顧懷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時辰前,江陵城門外那堪稱震撼的踐行場麵。
太盛大了。
那不是官府強行攤派下來的逢場作戲,而是真正的萬人空巷。
無數的百姓、商賈、農戶,甚至是拄著柺杖的老人,自發地聚集在城門兩側。
人群一眼望不到頭。
對於陳識這位即將高升的縣尊大人,絕大部分江陵百姓的觀感出奇的一致。
--這是個難得的好官。
當然。
對於顧懷,對於李易,對於那些真正知曉江陵內幕的人來說,把“好官”這個頭銜扣在陳識頭上,實在是有一種荒謬的諷刺感。
被縣尉壓得抬不起頭。
遇到兵災就想稱病跑路。
喜歡玩坐收漁翁之利那套,卻又總是玩不明白...
甚至在赤眉軍大軍壓境的時候,這位縣尊大人心裏想的,還是怎麽跑,或者投降保全性命。
他懦弱,他膽小,他自私,他有著大乾所有傳統清流文官的酸腐與明哲保身。
但是。
底層的百姓們知道這些嗎?
他們不知道。
他們看到的,是那個常年壓在他們頭頂、作威作福的縣尉孫義,要“開門獻城”,最後被縣令大人悍然下令平叛。
他們看到的,是江陵的鹽政煥然一新,那些苦澀昂貴的私鹽被取締,取而代之的,是便宜到連最窮的農戶都能吃得起的雪花鹽。
他們看到的,是赤眉大軍席捲荊襄,周圍的州縣化為焦土,而江陵城,卻在縣令大人的帶領下,不僅擋住了亂軍,甚至還在城外打出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大捷。
在這個荊襄九郡處處戰火、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江陵的秩序沒有崩塌,官府還在,甚至在最近半年,還隱隱有了繁榮氣象。
在百姓們樸素的認知裏。
是陳大人力挽狂瀾。
是陳大人保境安民。
如果能做到這些的人都不叫好官,那這天下,還有誰配叫好官?
曆史的真相如何,從來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們願意相信什麽。
所以。
在城門外。
幾十個德高望重的鄉紳宿老,流著眼淚,將那柄綴滿了無數百姓名字的“萬民傘”,雙手高舉,遞到了陳識的麵前。
還有人端來了一盆清澈的井水,和一麵光潔的銅鏡,寓意“清如水,明如鏡”。
那一刻。
顧懷分明看到,坐在馬車裏的陳識,那個一向極重儀範的清流文官,整個人都在抖。
他從馬車上走下來。
看著那柄萬民傘。
眼淚,就那麽毫無形象地奪眶而出,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做官做到這個份上,得萬民擁戴,得青史留名。
這不就是天下所有讀書人、所有科舉入仕的清流們,做夢都想達到的最高境界嗎?
雖然這一切的大部分功勞,其實都屬於站在他身後的那個白衣書生。
但當這份沉甸甸的榮譽真的砸在陳識頭上時,他依然被感動得泣不成聲。
甚至連連作揖,對著那些跪送的百姓深鞠一躬。
......
秋風吹過。
顧懷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長亭裏,極其安靜。
陳婉很識趣地回到了後麵的馬車旁。
她將這最後的空間,留給了這對翁婿。
石桌上,擺著一壺酒。
顧懷提起酒壺,斟滿了兩隻粗瓷酒盞。
“嶽父大人,此去山高水長,飲了這杯吧。”
陳識點了點頭,端起酒盞,有些出神地看著杯中的酒液,眼眶依然有些發紅,顯然是還沒從城門那場大戲的餘韻中徹底走出來。
“子珩啊。”
他輕聲一歎。
“我這半輩子,一直自詡是個清流讀書人,總有報國安民的夢想,卻一直活得畏首畏尾,像個笑話。”
“直到今天,站在這城門口,受了那萬民的跪拜。”
“我這心裏...真不是滋味。”
顧懷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打斷。
“這江陵的大好局麵,這所謂青天大老爺的名頭,到底是怎麽來的,你清楚,我也清楚。”
陳識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卻帶著一絲釋然。
“我這是,貪天之功,據為己有了啊。”
“嶽父大人言重了。”
顧懷語氣溫和地安慰道:“您是朝廷委任的江陵縣尊,無論過程如何,江陵總是在您的治理下,纔有今日。”
“百姓謝您,理所應當。”
顧懷端起酒盞,輕輕碰了碰陳識的杯子:“這把萬民傘,您受得起,帶去京城,也是您履曆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陳識苦笑著搖了搖頭,仰起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化作一團暖意。
陳識放下酒盞,看著顧懷。
眼中的那些感慨和自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複雜,卻又透著股擔憂的目光。
那是褪去了官服之後,一個純粹的父親,對即將留在亂世中的女兒和女婿的擔憂。
“這江陵,終究是交到你手裏了。”
陳識歎息了一聲,眉頭微微皺起:
“可是子珩,我這心裏,還是覺得不踏實。”
“我這一走,去了那幾千裏外的京城,這荊襄的地界上,就真的隻剩你們兩個了。”
“雖然你手腕了得,如今也是兵強馬壯,江陵被你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可這天下,終究是大乾的天下。”
陳識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
“之前你去襄陽的事...具體是什麽情況,你在信裏語焉不詳,我便也沒細問下去,既是相信你能處理好,也是因為,襄陽位置特殊,朝廷的平叛大軍遲早會到,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摻和進那邊的事裏。”
“就眼下情況來看,襄陽一日不收複,朝廷是否會委任新的江陵縣令,猶未可知,眼下也隻是讓佐官代理政務,我之前倒是白白擔心了你會與之後的縣令有衝突...但實際上,有些事情能瞞一日,卻不可能永遠瞞下去,隻要襄陽收複,你沒有官身,手裏卻握著這麽大的一支私軍,掌控著這麽大的一座城池的事,遲早會傳到朝廷...”
“這是大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若是有朝一日,朝廷大軍真的壓境,或者有人在朝堂上參你一本...你真的仍不打算走一走科舉?若是帶上婉兒,與我一同進京,我就算豁出去這張臉,也要保你清清白白地走入仕途...”
顧懷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嶽父大人,那的確不是我想要的。”
陳識攥緊酒盞,有些不解:“唉,你!可若真到了那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朝廷能平叛,你便成了那居心叵測之徒;朝廷不能平叛,荊襄亂世延綿,婉兒跟著你,又該如何保全?”
顧懷靜靜看著眼前的陳識。
看著這個男人有些斑白的鬢角,看著他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焦慮與關切。
顧懷的心底,忽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奇妙的漣漪。
他想起了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的陳識,高高在上,腐儒氣十足,遇到事情隻會推諉,甚至在縣尉翻臉、孫義逼宮的時候,還想著犧牲自己這個“門生”來平息事端。
那時候的顧懷,對陳識是充滿了厭惡和鄙夷的,隻把他當成一個可以利用、可以挾持的工具人。
可是現在。
同樣是這個男人。
在經曆了這半年的生死洗禮,在被迫捲入了這亂世的漩渦之後。
他竟然真的蛻變了。
他學會瞭如何在政治的夾縫中權衡利弊,學會瞭如何利用規則,甚至在臨走之前,還在絞盡腦汁地為自己的女兒女婿鋪路。
他那份懦弱的底色雖然還在,但在麵對家人的安危時,卻又能爆發出一種屬於父親的擔當。
人啊。
從來都是這麽複雜的生物。
沒有絕對的黑,也沒有絕對的白,所有的性格,都會隨著時局的碾壓而不斷地重塑。
“嶽父大人的擔憂,小婿一直都明白。”
顧懷收斂了思緒,語氣溫和地寬慰道:
“不過您也說了,這亂局才剛剛開始。”
“這裏有我的心血,有我信任的人,我實在無法一走了之...而且,我也想看看,能不能靠自己,在這亂世裏闖出一片天來。”
“現在朝廷政令還能勉強傳到地方,可赤眉大軍湧出荊襄,未來朝廷對於這裏的掌控力度,必然是越來越低的,所以,哪怕不走科舉,隻要我不主動去挑釁朝廷的底線...一份守土安民的功業總是跑不了的。”
陳識看著顧懷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裏藏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溝壑與城府。
也確實如他所說,帶著婉兒一起去京城,依靠陳家的關係走入仕途固然好,但陳家不是什麽頂級門閥,最後的上限也就擺在那裏;而若是留在江陵,靠著現在打下的基礎,若是能在亂世裏護佑一方平安,朝廷平叛之後,功勞定然是少不了的...
陳識無奈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罷了。”
“既然當初決定把婉兒嫁給你,我也不會非要讓你照著我想的路去走,我剛才那些話,也隻是作為一個父親的牢騷罷了。”
陳識自嘲地笑了笑:“其實我心裏也清楚,以你的手腕和智謀,如果連你都覺得解決不了的死局,那我一個遠在京城的小官,就算再怎麽擔驚受怕,也是於事無補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看了一眼遠處的馬車。
“時辰不早了。”
“這頓送行酒也喝了,該交代的話,我也交代完了。”
陳識拍了拍顧懷的肩膀:“子珩,好好待婉兒。”
“我在京城,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說罷,陳識轉身,準備邁出長亭。
顧懷也站起身,準備相送。
可是,就在陳識轉身的那一瞬間。
顧懷的嘴角,掛起了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一開始勸說陳識回京,的確是單純為了自己這個老丈人著想。
但最近,顧懷總是在想。
既然陳識要去京城,去戶部任職,而陳識的父親,又是朝中頗有聲望和實權的大員。
那麽。
自己能不能借著這條線,再佈置些什麽呢?
看起來好像不行。
如今荊襄九郡天高皇帝遠,外麵到處都是亂軍。
自己在江陵埋頭發展,在襄陽偷偷佈局。
京城那邊的朝堂政治,對自己來說,似乎太過遙遠,就算打通了關係,在這亂世裏又能起到什麽實質性的作用?
但某一天,顧懷突然想通了一點。
不對。
襄陽那邊,現在打的是什麽旗號?
是赤眉軍!
是反賊,是大乾朝廷欲除之而後快的心腹大患!
而江陵這邊呢?
至少在明麵上,江陵依然在大乾的版圖之內,依然掛著朝廷的旗幟。
自己,表麵上隻是江陵城外一個樂善好施的地主豪強,是大乾的一介良民。
可實際上。
自己不僅徹底掌控了江陵這座物資豐饒的大後方。
更是在暗中,將襄陽那座天下重鎮--即使是一座被打成白地的城池,給一口吞進了肚子裏!
一黑,一白。
一正,一反。
於是,顧懷得出了一個結論--
如果。
如果大乾朝廷的平叛大軍,在接下來對陣湧出荊襄的赤眉主力的戰爭中,遲遲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如果朝廷的兵力被死死牽製在中原。
如果亂世愈演愈烈。
如果他們根本無力再抽調大軍,來收複這被打成廢墟的荊襄九郡。
那麽。
荊襄必然會形成事實上的割據局麵!
到了那個時候。
大乾朝廷最怕的是什麽?
最怕的是荊襄真的全部掛上赤眉旗幟,變成國中之國,走出一個亂世梟雄,在朝廷的背後狠狠捅上一刀!
朝廷在無力進剿的情況下,會怎麽做?
以顧懷對大乾朝廷那種腐朽且極其現實的政治生態的瞭解。
隻要赤眉之亂不平,隻要京城裏,有一位戶部的嶽父,有一位在朝堂上擁有實權的祖父,他們買通權貴,上下打點。
朝廷為了穩住江陵,為了不讓荊襄徹底淪陷。
就必須給江陵要兵給兵,要糧給糧,要官位給官位,要名分給名分!
總之就是,扶植一個“聽話”的勢力,去幫朝廷打理、鎮壓這片失控的土地!
巧了不是?
在江陵,剛好有一個“忠心耿耿”、甚至還與朝中大員有姻親的“良民豪強”。
他憑借著自己變賣家產招募的團練,不僅死守住了江陵。
更是主動出擊,耗費無數錢糧,一步步地替朝廷“收複”了荊門、宜城,甚至最後“極其艱難”地阻止了襄陽叛軍一統荊襄。
朝廷會怎麽選?
答案隻有一個。
到那個時候,顧懷完全可以利用大乾朝廷的資源和名分,來瘋狂擴充自己的實力。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擴軍!
也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荊襄九郡所有的稅收、人口和土地!
他可以站在大義的製高點上,暗中擴張的同時“拱衛”朝廷,去碾碎任何敢於擋在他麵前的敵人!
左右互搏。
兩頭通吃。
名正,言順。
顧懷沒有走科舉。
但他可以既是赤眉聖子,割據荊襄,又是奉旨平叛的朝廷封疆大吏!
這樣的未來...實在太美妙了,不是麽?
顧懷看著陳識和陳婉這對父女告別的場景,這般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