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內,火光衝天。
大乾的官兵們在節節敗退。
鮮血染紅了青石板,殘肢斷臂在街道上堆積。
然而。
就在這城破後的半個時辰,就在官軍的防線即將全線崩潰,準備退入內城做最後殊死一搏的時候。
極其詭異、極其荒謬的變故,毫無征兆地在城內爆發了。
“噗嗤!”
一截帶著倒刺的冰冷槍尖,毫無預兆地從一名赤眉軍小校的胸口貫穿而出。
這名小校剛剛砍翻了一名大乾的殘兵,他臉上那因為興奮而有些扭曲的狂笑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褪去。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胸前那一截長槍。
然後,艱難地轉過頭。
在他的身後,曾經和他還算熟悉、甚至在昨天的攻城戰裏還和他一起躲避箭雨的同袍,正用一種極其冷漠、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為...為什麽?”小校的嘴裏湧出大量的鮮血,吐字不清。
“大帥有令。”
那個同袍麵無表情地猛地抽回長槍,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非西營所屬,凡敢靠近東城半步者,殺無赦!”
小校的身體轟然倒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灘刺目的血花。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這些原本應該由赤眉軍和官兵進行最後殊死搏殺的長街上,此時此刻,正在上演著一幕足以讓任何人都感到頭皮發麻、肝膽俱裂的荒誕戲碼。
“放--!!”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長街盡頭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箭雨,極其精準、極其狠毒地,從背後,射入了一群正準備撞開大戶人家院門的赤眉軍陣中!
“啊--!!”
十幾個毫無防備的赤眉士卒瞬間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倒在了血泊中。
帶隊的赤眉什長猛地回過頭,眼睛瞬間紅了,他看著那些從街角湧出來、同樣穿著赤眉軍服飾的人。
“你們瘋了嗎?!”
什長嘶聲裂肺地怒吼:“老子是南營的人!你們瞎了眼了,連自己人都射?!”
回答他的,是迎麵劈來的一把雪亮的大刀。
“老子殺的就是你們南營的狗娘養的!”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悍卒滿臉猙獰,一刀將那名什長的腦袋劈飛了出去,鮮血噴出幾尺高:“這片街區歸我們北營了!敢搶老子的金子和娘們,全給老子死!!”
大乾的官兵們呆呆地站在街壘後麵。
他們握著沾滿鮮血的長槍,看著眼前這兩撥原本要來殺他們的叛軍,如同瘋狗一樣互相撕咬、互相屠戮。
他們甚至連自己該防守誰、該攻擊誰都分不清了。
而這,還僅僅隻是一個縮影。
這種同室操戈的瘋狂,以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速度,在襄陽城的每一個角落,轟然引爆!
起初,還隻是為了爭奪戰利品的零星火並。
你搶了一個大戶人家的金庫,我便從背後捅你一刀,把金銀據為己有。
但很快,隨著上頭軍令的下達,這種底層士卒之間因為貪婪而引發的廝殺,就迅速變成了成建製、成規模的軍隊火並!
前一刻還在並肩作戰、一同進退的弟兄,下一刻就因為各自頭頂旗號的不同,而將刀鋒毫不猶豫地送進了對方的胸膛。
“殺!東營的雜碎搶了咱們的糧倉!跟他們拚了!”
“放箭!把前麵那條街封死!誰敢過來,不管是官兵還是南營的人,統統射死!”
原本就已經足夠混亂的襄陽城,變成了一個更大的、分不清敵我的血肉磨坊。
各種旗號在濃煙彌漫的城池上空瘋狂地揮舞、交錯、倒下。
底層的小頭目們完全陷入了混亂,他們一會兒接到命令要去剿滅殘餘的官兵,一會兒又接到命令,要對左邊街區某營的兵馬痛下殺手。
到處都在廝殺,到處都在火並。
在這極度的混亂之中,卻有兩支極其精銳、目標極其明確的兵馬,在混亂的城池中強行切開了一條血路。
東營。
西營。
西營大帥渠勝,此刻正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在一眾鐵甲親衛的簇擁下,麵沉如水地向前推進。
他的馬蹄踏過滿地的屍骸,踏過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銀財寶。
但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大帥!前麵有一夥人擋路,看旗號是天公將軍直屬的後軍!”一名親衛策馬回報。
一向以溫和待人的渠勝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冷厲。
“不管是誰。”
渠勝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襄陽城最核心的那個方向:“碾過去!”
“不要戀戰,不要管那些金銀和女人!”
“直取襄陽府衙!”
渠勝很聰明。
東營的那位大帥也很聰明。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場破城之後的權力洗牌中,那些散落在民居裏的財物根本不值一提。
誰能最先衝進襄陽的政治中心。
誰能最先佔領那座象征著荊襄最高權力的府衙。
誰能控製府庫裏堆積如山的軍糧、鎧甲、床弩,以及那些記載著整個荊襄九郡戶籍、地形、兵要的文書印信。
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吞並戰中,占據絕對的、碾壓性的優勢!
“殺!!!”
......
在渠勝向著府衙方向大步前進的同時,城內的動亂,也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蔓延到了城外那連綿數十裏的龐大連營之中。
那些原本還在因為城破而歡呼雀躍的留守士卒,那些在後方負責輜重、打雜的雜牌營頭。
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城裏的喊殺聲,怎麽越來越亂了?
為什麽從城裏逃出來的人,不是官兵,而是渾身是血的赤眉自己人?
然後,火並,就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在營地間爆發了。
“嗖!嗖!嗖!”
天空中,火箭交織。
大刀營的營地邊緣。
二狗呆呆地站在木柵欄後麵,手裏還端著一盆沒來得及倒掉的血水。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距離大刀營不到兩裏地之外。
那兩個原本被視為精銳、平日裏沒少給大刀營臉子看的龐大營盤。
此刻,竟然已經燃起了衝天的烈火。
無數的士兵在火光中互相砍殺,人頭滾滾,慘叫連連。
甚至有幾支流矢,跨過了遙遠的距離,無力地紮在了大刀營營地的泥土上。
“這...這是咋回事?”
二狗結結巴巴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咱們...不是打贏了嗎?”
“襄陽不是破了嗎?”
“他們...他們咋打起自己人來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大刀營的所有人,無論是在做事的,還是在休息的,此刻都走了出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遠處的廝殺與混亂。
他們隻是群山賊,隻是些勉強活下來的底層草芥。
他們雖然知道赤眉軍內部山頭林立,那些大帥之間也經常為了搶地盤、搶糧食而互相看不順眼。
吞並和火並在赤眉軍裏,雖然尋常。
可是。
現在是什麽時候?
襄陽剛剛破啊!
城裏麵有數不清的財富,有足夠所有人吃飽的糧食,這個時候,大家難道不應該一窩蜂地衝進去搶個痛快嗎?
怎麽城裏的戰鬥還沒結束,甚至城牆上都還有官兵在死戰不退。
外麵的自己人,卻先對自己人下手了?
秦昭的手死死地按在橫刀上。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滅頂之災正在逼近。
如果這種數萬人的混亂廝殺蔓延過來,大刀營這區區五百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
“跑。”
一道冷厲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秦昭猛地回過頭。
顧懷依然拄著那根木拐。
他的臉上也掛上了一層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森寒。
“下令!”
顧懷的目光越過秦昭,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向外蔓延的火光:“不要管任何物資!”
“立刻離開連營!全部後撤!”
“快!!”
這聲厲喝,終於將秦昭從那種呆滯的狀態中猛地驚醒。
她猛地拔出橫刀,喝道:“所有人聽令!”
“帶上兵器和幹糧,結陣,往南邊撤!”
“誰都不許去撿地上的東西!掉隊者不管!”
“撤!!”
好在。
因為之前顧懷的一絲預感,大刀營的所有人,在城破後根本就沒有卸甲,幹糧和最重要的物資早就已經綁在了身上。
相比於其他那些突然陷入混亂、連褲子都沒穿好就被捲入廝殺的營盤。
大刀營的反應速度,堪稱奇跡。
五百多人,毫不猶豫地轉身,順著營地後方那條早就看好的小道,狂奔而去。
沒有督戰隊來阻攔他們。
因為。
當大刀營跑過平日裏督戰隊駐紮的那個營帳時。
他們驚恐地看到。
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動輒砍人腦袋的督戰隊成員,此刻正被一群殺紅了眼的普通士卒圍在中間。
那些士卒用手裏的鐵刀,用削尖的竹槍,瘋狂地捅刺著曾經鞭打過他們的督戰隊。
秩序。
那個由天公將軍一手建立、壓製了百萬赤眉整整三年的秩序。
在這一刻,隨著襄陽城的倒塌,徹底分崩離析!
......
風在耳邊呼嘯。
大刀營的人拚了命地跑。
老弱病殘被護在中間,青壯們握著刀在外圍結成一個粗糙的圓陣。
每個人都在壓榨著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
顧懷坐在那輛驢車上,二狗拚命地抽打著那頭毛驢,讓它跑得再快一些。
足足跑了一個多時辰,躲過了不知多少殺紅了眼遍地尋覓敵人的士卒。
直到他們衝進了一片茂密的樹林,爬上了一處足夠高的山坡。
那種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才終於變得微弱了一些。
“停!”
秦昭舉起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五百多人,全都癱倒在了草地上。
沒有人說話。
隻有喘息聲在樹林間回蕩。
秦昭強撐著站直身體,轉過身,走到了山坡的邊緣。
她低下頭,看向了他們剛剛逃離的那片土地。
然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太慘烈了。
從這個高度俯瞰下去。
那片綿延數十裏、曾經駐紮著數萬赤眉大軍的連營。
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真正的地獄。
到處都是大火。
黑色的濃煙遮蔽了整個天空,甚至將那一輪太陽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中。
已經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了。
紅色的旗幟、黃色的旗幟、黑色的旗幟,交織在一起,然後被踩進泥水裏。
留在城外的何止幾萬人?
卻都像是裝在一個巨大蠱盅裏的毒蟲,在失去了主人的約束後,開始發瘋一樣地互相吞噬。
秦昭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無法想象,如果剛才他們稍微猶豫哪怕半柱香的時間,被捲入那個巨大的漩渦裏。
現在,他們這五百個人,恐怕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她猛地轉過頭。
下意識地,看向了依然安穩地坐在驢車上的顧懷。
這個男人,從城門破開的那一刻起,就表現出了一種隱隱的憂慮。
就好像...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的發生一樣。
秦昭大步走到驢車前,死死地盯著顧懷的眼睛。
她希望能從這個總是將一切都算計在內、聰明得讓人感到恐懼的男人臉上,看出些什麽。
得意?
冷漠?
或者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傲慢?
都沒有。
顧懷回望著秦昭那雙充滿了探究的眼睛,輕輕歎了一口氣。
“不要這樣看著我。”
“我不是神仙,我隻是預感到會有變故。”
“但我真的沒想到...”
顧懷轉過頭,看著那片已經徹底陷入瘋狂的大營,眼底深處,也閃過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會這麽誇張。”
秦昭咬著牙,聲音裏帶著深深的迷茫:“為什麽?”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
“明明都已經打贏了,襄陽都破了,他們想要的金銀糧食都有了。”
“為什麽他們連一天都等不了,連這城裏的殘局都沒收拾幹淨,就開始自己人殺自己人?”
顧懷看著她,搖了搖頭。
“這種亂世,發生什麽都太正常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我也是剛剛,在看到這滿營的火光時,才真正意識到,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
“之前我說過,襄陽是荊襄的門戶,是一道死死鎖住百萬赤眉的枷鎖。”
“襄陽被攻下了,這意味著,赤眉軍想要出荊襄而席捲天下,隻是個時間問題。”
顧懷微微直起身子,繼續說道:
“我之前在研究荊襄局勢的時候,就一直覺得,赤眉軍的架構,有著很大的問題。”
“比如說,以這種天公將軍下就是幾位大帥的權力結構,那位天公將軍,到底憑什麽,能在這三年裏,死死地壓製住下麵那些手握重兵、貪婪殘暴的大帥?”
“憑什麽能保證他的一紙軍令,就能讓幾十萬人乖乖去填襄陽的護城河?”
秦昭愣愣地聽著。
這些問題,她從來沒有想過。
或者說,在這亂世裏為了活下去而拚盡全力的人,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些關於權力和大勢的本質。
“後來我得知了答案。”
顧懷放下手指,淡淡地說道:
“一方麵是因為,天公將軍手裏,一直捏著一支從起事之初就跟著他、最能征善戰、對他最死忠的精銳,而且他終究占了大義和名分,所以那些大帥纔不敢造次。”
“另一方麵則因為。”
顧懷看著城池的方向:
“襄陽,還在官兵的手裏。”
“荊襄的門戶是關上的。”
“所有人,哪怕是再蠢的大帥也知道,在沒有辦法湧出荊襄、沒有辦法打破這個牢籠之前,窩裏鬥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大家不抱成一團,不去死磕襄陽,那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大乾朝廷調集重兵,在這個籠子裏活活困死、餓死、剿滅。”
“在生存這種絕對的外部壓力麵前,所有的內部矛盾,都可以被暫時壓製下去。”
秦昭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她似乎已經隱隱猜到了顧懷接下來要說的話。
“但現在,襄陽破了...”她喃喃開口。
“是啊,襄陽破了。”
顧懷點了點頭,“前方,就是一馬平川。”
“所以,該上演的劇情,就一定會準時上演。”
顧懷看著秦昭,語氣平靜:
“外部敵人消失,就意味著,內部權力矛盾的顯性化。”
“這就是必然。”
“比如,爭權奪利。”
“比如,吞並異己。”
“再比如...”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
“篡位謀反。”
場間安靜下來,隻留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喊殺聲。
秦昭呆呆地站在那裏。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那些大帥會在城破的第一時間,迫不及待地將刀鋒對準自己人。
因為最大的阻礙已經被移開。
因為最大的利益已經擺在了麵前。
所以,為什麽不在分潤之前,先除掉那些跟自己搶奪的人,甚至除掉那個一直壓在他們頭上、負責分配的人?
血淋淋,但又無比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秦昭嚥了一口唾沫,試圖從這種宏大而殘酷的敘事中尋找一絲安慰:
“但這跟我們沒有關係了。”
“他們打他們的,狗咬狗一嘴毛,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徹底離開。”
“不管他們誰做天公將軍,我們五百號人,隻要躲遠一點,總能活下去的。”
然而。
顧懷卻搖了搖頭。
“不。”
顧懷說:“有關係。”
秦昭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帶上了一絲抗拒。
她不想聽。
她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這該死的亂世、關於他們無法逃脫的命運的分析了。
她隻想帶著弟兄們找個地方活下去。
顧懷沒有理會她的抗拒。
他隻是轉過頭,看著那座被戰火籠罩的城池,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像是在梳理著這紛亂如麻的局勢,又像是在做著某種極其重要的決定。
“可能是因為,你們之前一直躲在大山裏當山賊,後來出來又直接被裹挾進了赤眉軍。”
顧懷緩緩開口:
“所以,你們對於外麵的世道,對於這荊襄九郡真實的模樣,知曉得有限。”
“事實上,從赤眉軍起事至今的這三年裏。”
“因為局勢,他們不得不將幾乎所有的主力,都死死地釘在襄陽這片區域。”
“所以,赤眉軍雖然禍亂了荊襄。”
“但他們,並沒有把整個荊襄九郡,全都禍害得太慘。”
“真正意義上,被幾十萬人日夜蹂躪,被打成白地、千裏無雞鳴的,隻有襄陽以及周邊這一帶。”
“而在南方,在那些遠離襄陽的其他郡縣,雖然也亂,雖然也有流寇和小股赤眉軍,但至少,那裏還有縣衙,還有鄉紳,還有勉強維持的村落。”
“還能保持一定的秩序。”
秦昭怔了怔。
她確實不知道這些。
在她的認知裏,既然襄陽這邊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那想必整個荊襄,應該都是這副慘絕人寰的模樣才對。
“所以。”
顧懷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要知道,在這場內訌之後,無論最後是誰贏了。”
“赤眉軍都一定會分裂,開始潰散、蔓延向四麵八方,而那時候,赤眉會開始蛻變成真正意義上的、隻知道搶掠和殺戮的亂世賊寇。”
顧懷的眼神,冷酷至極。
“你覺得,這對於整個荊襄九郡來說,意味著什麽?”
順著顧懷的話。
秦昭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副畫麵。
幾十萬裹挾著流民、殺紅了眼的、沒有了任何約束的賊寇。
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地湧向四周。
沒有陣型,沒有目標,隻有純粹的搶奪、擄掠,以及屠城。
無論是荊襄九郡,還是荊襄北方。
隻要還有人的地方。
都會遭受這場滅頂之災。
顧懷果然給出了那個讓人絕望的回答。
“意味著。”
“亂世的混亂程度,將會在接下來的短時間內,一下子達到頂峰。”
“沒有任何一處,會是安生之地。”
“所有勉強維持的秩序,都會在這股無差別的洪流麵前,被碾成齏粉。”
“包括...”
顧懷的眼底,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波瀾。
“包括我們想去的。”
“江陵。”
......
“你想做什麽?”
秦昭下意識地問道。
因為她知道,顧懷既然把這些話說得這麽透徹。
以這個男人表現出來的性格,他絕對不可能隻是為了在這裏發幾句感歎。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拄著柺杖,在這輛破舊的驢車旁,緩慢地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越過了秦昭,越過了那些疲憊不堪的大刀營士卒。
看向了人群邊緣,那個正呆呆地望著遠處連營廝殺火光、眼底滿是驚恐和茫然的年輕士卒。
二狗。
在過去的這些天裏,顧懷觀察過很多人。
大刀營裏,有老油條,有刺頭,有膽小鬼。
而二狗,雖然平時看起來有些憨傻,遇到事情也容易咋咋呼呼。
但他身上,有一個優點。
他跑得快。
而且,他雖然怕死,但有一種極其固執的、底層人的忠誠。
隻要是他認準的人交代給他的事情,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他也會咬著牙去完成。
顧懷想了想。
他抬起手,對著遠處的二狗,輕輕地招了招手。
二狗愣了一下,連忙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小跑著湊了過來。
“王...王先生,您叫俺?”
二狗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看了看顧懷,又看了看旁邊臉色難看的秦昭。
顧懷看著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二狗。”
顧懷的聲音很溫和:“我想,讓你帶幾個人,幫我一件事。”
“先生您說!”
顧懷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
“能不能找幾匹馬,然後帶著我,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