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高達數丈、厚重如山的襄陽南門,在經曆了半個多月毫無間斷的投石車轟擊、衝車撞擊,以及無數條人命的填補之後,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木石崩碎,煙塵衝天。
那扇象征著大乾朝廷在南方最後、也是最堅固的一道枷鎖,轟然倒塌。
短暫的死寂過後。
“城破了!!”
“殺進去!!”
這聲音一開始隻是缺口處幾個渾身是血的赤眉士卒發出的嘶吼,但僅僅在幾個呼吸之間,這嘶吼聲就瘋狂地蔓延過了整個城外的大軍。
無數兵卒,踩著腳下堆積如山的同袍屍體,順著那個巨大的缺口,咆哮著湧入了城中。
“殺進去!”
“殺!城裏的金銀、糧食、女人,誰搶到就是誰的!”
沒有人再講究什麽陣型,也沒有人再去理會督戰隊的刀。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慘烈程度絲毫不遜於城牆攻防的巷戰,在城門破開的那一瞬間便已爆發。
大乾的守軍沒有投降。
盡管他們知道,城門破開之後,此戰已經無力迴天,但這不妨礙他們依然做著最後的、絕望的抵抗。
他們從城門處便打邊退,退入了街道,退入了民巷。
他們依托著房屋、水井、石橋,與湧入的赤眉軍展開了殊死搏殺。
長槍在狹窄的巷弄裏穿刺。
大刀砍碎了門板,連同門後躲藏的守軍一起劈成兩半。
不知從何處射出的冷箭在空氣裏呼嘯,穿過喉嚨,射穿臂膀。
街巷裏、殘破的民居中、冒著黑煙的望樓上,到處都是慘叫聲、狂笑聲、婦孺的哭喊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
鮮血順著青石板路流淌,匯聚成一條條刺目的小溪。
但這一切,已經無法阻擋赤眉軍的腳步了。
潮水湧入,吞噬一切。
對於赤眉軍的所有人來說,這是一場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徹頭徹尾的狂歡!
因為。
這是襄陽啊!
這座卡在漢水之畔,死死扼住南北咽喉的堅城,終於被他們用無數條人命生生地填平了。
這意味著,大乾朝廷死死釘在荊襄九郡的這顆最硬的釘子,被徹底拔掉。
荊襄的門戶,就此向他們完全敞開!
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被困在荊襄整整三年的困獸。
而是可以順江而下,席捲江南;也可以北上中原,飲馬黃河。
去...席捲整個天下!
......
而在這場混亂與殺戮的邊緣。
城外最邊緣的地方,那片充滿了惡臭與哀嚎的傷兵營裏。
二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裏,雙手捂著臉,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不用死了...”
“不用去爬城牆了...”
這句呢喃,在整個營地裏蔓延開來。
是的,他們又回到了傷兵營。
因為隨著城池的告破,前線的督戰隊和軍令體係瞬間崩潰,所有能動彈的赤眉主力全都像瘋狗一樣湧進了城裏去搶奪戰利品。
大刀營這種雜牌的運糧隊,這種本該被拉去填護城河的消耗品,在這一刻,被徹底遺忘了。
要去填坑、去送死的時候需要他們。
這種撈功勞、搶金銀、搶女人的時候,自然就輪不到他們了。
但沒有人在乎。
甚至連李先生這個老秀才,都靠在營帳的木柱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按道理來說,不用被逼著去攻城送死。
也不用冒著極大的風險,在這幾十萬人眼皮子底下抗令逃跑。
這本應該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才對。
整個大刀營,五百多號人,加上那些不用再被驅趕上陣的傷兵,全都沉浸在一種絕處逢生的喜氣洋洋之中。
除了一個人。
......
營地邊緣,那座稍微高出地麵幾尺的土丘上。
顧懷拄著木拐,靜靜地站在晨風中。
他沒有和任何人一起慶祝,也沒有因為不用再拖著傷腿,跟著這群人去經曆九死一生的逃亡而感到半分輕鬆。
那張蒼白俊朗的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眉頭緊鎖。
他看起來心事很重。
那雙眸子,死死地盯著遠方那座濃煙滾滾、已經被赤眉軍淹沒的城池。
他的手指,在木拐頂端,輕輕地敲擊著。
一下。
兩下。
這是他遇到極其棘手、或者陷入深度推演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一陣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秦昭走了上來。
女將軍摘下了頭盔,那頭因為長期沒有打理而顯得有些枯黃的頭發散落在肩膀上。
她的眼底雖然還有著深深的疲憊,但那種一直壓在心頭的死亡陰影,已經散去了大半。
“怎麽了?”
秦昭走到顧懷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襄陽城,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大家都在高興,你怎麽一個人站在這兒發愁?”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釘在城門那個巨大的缺口上,看著那些源源不斷湧入的赤眉軍。
良久。
他才緩緩地吐出幾個字。
“不對勁。”
秦昭愣了一下。
“哪裏不對勁?”
顧懷轉過頭,看著她:“這城...破得太容易了些。”
秦昭聽到這話,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營地裏那些滿地打滾、缺胳膊斷腿的傷兵。
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冒著濃煙的、城牆被染成了暗紅色的、護城河裏塞滿了屍體的城池。
“容易?”
秦昭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帶著些荒謬:
“你管這叫容易?”
“這城被圍了幾次,每次都要死幾萬人!你沒看到這些天那種發瘋一樣的攻城嗎?這要是叫容易,這天底下還有難打的仗嗎?”
麵對秦昭的問題。
顧懷拄著拐,緩緩說道:“之前...遊學的時候,我有空時,曾研究過荊襄的地理,當然,也翻了不少關於襄陽這座重鎮的卷宗和兵書。”
“襄陽城,三麵環水,一麵靠山,城牆全是用糯米汁和著最堅硬的青石條砌成,是荊襄九郡的門戶。”
顧懷轉過頭,看著那座城池:
“更重要的是。”
“城內的守將,是大乾有名的宿將,城裏的糧倉,儲備著足夠三年食用的軍糧;武庫裏,有著整個荊襄大半的守城器械。”
顧懷的手指在半空中虛畫了一個輪廓。
“按道理來說,以赤眉軍這幾天雖然瘋狂、但毫無章法的攻城烈度。”
“再結合我們在傷兵營看到的雙方傷亡情況,以及守軍投擲滾木礌石的消耗速度...”
顧懷盯著秦昭的眼睛:
“無論我怎麽在腦子裏推演。”
“這座城,絕對、絕對不應該在今天清晨,這麽簡單地、毫無預兆地就破了。”
“至少。”
“它還能再撐個幾天。”
“甚至,守軍在城破之前,絕對會在城門後方組織起極其慘烈的反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觸即潰,任由赤眉軍像潮水一樣灌進去。”
“而這世上,事出反常,就最容易引出各種各樣的變故,尤其是眼下這種時候。”
秦昭莫名感覺到一陣寒意。
她並不懂那些高深的兵法和推演,但這些日子下來的經曆,足夠她相信顧懷的腦子。
她猶豫了一下:“會不會是你想多了?”
顧懷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遠處那座城池,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寧願是我想多了。”
他收回了目光。
當他再次看向秦昭時,語氣已經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但如果不是我猜錯了...”
“這場戰爭,可能還遠遠沒到打完的地步。”
“不僅沒完,甚至...”
顧懷沒有把後麵的話說出來,但那眼底的寒意已經說明瞭一切。
“你最好現在就去傳令。”
顧懷一字一頓地說道:“讓營裏的人們,千萬不要鬆懈,兵刃不要離手,幹糧必須隨身帶著。”
“隨時,準備好。”
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剛剛放下的恐懼,再次纏繞上了心頭。
“準備什麽?”她澀聲問道。
顧懷轉過頭,看著那片正在狂歡的黑色大軍,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跑。”
......
襄陽城內。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搶紅了眼的赤眉軍。
他們衝進大戶人家的宅院,砸碎珍貴的瓷器,搶奪金銀,甚至為了一個女人,兩個原本的同袍在當街拔刀相向。
鮮血,將這座古老的城池徹底染成了紅色。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道德底線可言的狂歡。
而在襄陽城那麵千瘡百孔的南麵城牆上。
最高處。
天公將軍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沒有去看下方那座正在被他手下大軍蹂躪的城池,隻是背負著雙手,目光平靜地看著北方。
看著那條寬闊的、奔流不息的漢水。
周圍,是橫七豎八的官兵屍體,以及為了攻上城頭而戰死的無數赤眉精銳。
陽光穿透了濃重的黑煙,灑在他的身上。
直到這一刻,在毫無遮掩的陽光下。
如果有人能夠仔細端詳,才會驚愕地發現。
原來,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讓整個大乾朝廷都為之震顫、讓百萬赤眉狂熱追隨的天公將軍。
竟然是一個如此...普通的男人。
他並不像傳說中那樣身高八尺、青麵獠牙。
也不像真正的梟雄那樣麵容威嚴、霸氣外露。
三十多歲的年紀,麵貌尋常,眼角甚至帶著幾絲溫和的魚尾紋。
穿著一件有些舊了的鎧甲,而他若是脫下這身鎧甲,換上一身粗布短打走入人群裏,或許下一眼,你就再也無法將他認出來。
他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私塾先生。
但偏偏,就是這個看起來尋常、普通的男人。
在三年前的那個大旱之年,走過了很多地方,用沙啞的嗓音喊出了那句“天補均平”。
然後,一手掀起了荊襄九郡的亂世。
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硬生生地從雲端拽進了爛泥裏。
而如今。
他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步--轟開了襄陽這個門戶,讓赤眉從無盡的打轉和消耗中掙脫出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一個穿著青衫、身上同樣染著幾滴血跡的從事,踩著滿地的屍骸,緩緩走到了他的身後。
這名從事,是天公將軍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這百萬大軍中,少數幾個能看懂眼前這個男人內心的人。
從事看著天公將軍那並不寬闊的背影。
看著城內那些已經完全失控的赤眉軍。
他的眼中,沒有破城的喜悅,隻有無法掩飾的痛苦與掙紮。
“值得麽?”
他問。
天公將軍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然望著遠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得看,你問的是什麽。”
從事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
“為了今日一戰,為了強行打下襄陽。”
“老營的弟兄,都死光了!”
從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憤怒和淒厲:
“那是赤眉軍起事之初的底子!是真正信奉‘天補均平’,是一路跟著您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兄弟!”
“他們沒有死在官兵的鐵騎下,卻死在了今天這毫無退路的攻城戰裏!”
“為了填平那個缺口,三萬老營精銳,硬生生地用人命去撞那座南門!”
天公將軍依然沉默著。
他那張普通的臉上看不出悲喜,目光依舊看著北方那奔流的江水。
彷彿沒有聽到從事的控訴。
從事看著他那平靜的背影,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近乎咆哮:
“您明明就知道的!”
“您明明就知道,那些大帥,無論是渠勝、劉武、還是張大麻子...他們都沒有出全力!”
“他們讓老營的弟兄在前麵送死,自己卻躲在後麵儲存實力!”
“您什麽都知道,為什麽還要下令?!”
麵對這憤怒的質問。
天公將軍終於轉過了身。
他看著憤怒到極點、近乎崩潰的從事,那雙眼眸裏,透著一種深沉到了極點、也純粹到了極點的悲憫。
“人生來就是會為自己打算的。”
他說。
“他們也是人,他們看到了襄陽城破之後的天下,他們想在這天下裏,分一杯羹,做人上人。”
“所以,他們自然會保留實力,自然會算計。”
“這不奇怪。”
從事呆呆地看著他。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手締造了百萬赤眉,卻能如此平靜地接受背叛和算計的男人。
一種荒謬而冰冷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那您呢?”
從事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別人都在為自己打算,那您呢?!”
“老營拚光了,那些大帥手握重兵,還會再聽您的嗎?”
“襄陽是破了,可是您以後...”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陣極其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從城牆的階梯下傳來。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破了外圍的防線,被護衛的甲士一把按在了地上。
但他依然瘋狂地掙紮著,仰起滿是血汙的臉,驚恐到了極點的聲音,在城牆上撕裂開來。
“天公將軍--!!”
那聲音裏,帶著無盡的茫然與絕望。
“東營...”
傳令兵嘶啞地吼叫著:
“東營那邊,反了!”
從事的身子猛地一抖,不可置信地看向天公將軍。
而那個普通的男人,卻沒有露出太過意外的表情。
他轉頭看向那條奔湧的大江,沉默片刻後,才輕聲道:
“沒事的。”
“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