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歡覺得自己在做夢。
她有證據。
她起先夢見自己睡覺時抱著個火爐,還行,她寬慰自己抱的起碼不是一根很快就會熄滅的火柴,可夢到一半,這火爐竟長了個腿,咕嚕咕嚕地跑了。
時予歡感到生氣:你一個火爐憑什麼有資格逃跑,你再不濟,也得給我烤點兒食物才能跑呀!這一惱,她就去追,卻一頭栽進一片暖和的氣息裡。
這縷氣息的主人離她極近,帶著散漫慵懶的水生調冷香,像晨霧籠罩的海浪,像掠過浪尖的飛鳥。
時予歡不記得自己認識的人中有誰是這樣的氣息,可見是夢糊塗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是抓住了個蒸雞。
哦,是了。
火爐和蒸雞,這才說得通。
於是時予歡一口朝著那隻蒸雞撲過去,想一飽口腹之慾,氣息的主人似乎也在和她較勁,死死摁著她,不許她咬,甚至伸出翅膀在她額頭上輕彈了個栗子。
額間被輕撫地一疼,時予歡夢囈著“哎呀”了一聲,覺得一隻蒸雞你還跟我叫上板了?好啊,今日我倒要讓你瞧瞧,這個家裡,到底是誰當家作主。
她再次伸出手死死抱著對方,吃不到,吃不到也不許跑。
“抱得還滿意麼?”
夭壽啦!蒸雞開口說話啦!
時予歡心裡一跳,這一喚,醒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思緒清明,才往四週一掃:還好,雪還是那麼場雪,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人還是那麼個……人。
她和千亦久四目相對。
眨巴眨巴眼,哦豁。
她震驚不敢相信地低下頭,瞧見自己的手死死抱著他的半條胳膊,幾乎將對方攥得泛紅,彷彿他要是從她身邊跑了,就是多大的罪過似的。
哦豁,夢裡的蒸雞變做了個好看男子,現在這個纔是夢吧。
時予歡默默閉上眼,認真想了想,用另一隻手朝著大腿上狠狠一掐……不痛,太好了是夢,尷尬的不是我,丟臉的也不是我。
頭頂上,涼悠悠的嗓音飄過來:“你掐的是我。
”
時予歡假裝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她用另一隻手迅速扯過被子蓋到自己頭頂上,彷彿初生雛鹿往蕉葉裡鑽一樣不講道理。
“還不打算鬆手?”好整以暇的嗓音又說話了。
時予歡一僵,垂頭看了看自己“犯罪”的爪子,又假裝無事發生的鬆開,隔著層被子甕聲甕氣地抗議:“我覺得你是個糟糕的搭檔。
”
千亦久終於得以活動被牽了一晚的手,慢條斯理地問:“指控理由?”
時予歡從被子裡探出腦袋,雖然心虛,但辯論的氣勢不能輸,她大大方方地直視著他,裝出一副很坦然的模樣。
不小心曖昧了一下而已麼……對吧。
“雖然抓著你不放是我的不對。
”她腦子轉得飛快,語氣也自信了,“但是,但是麼……我覺得你也是幫凶。
”
千亦久眉梢一挑。
她點點頭:“你在縱容,默許我的行為。
”
頓了頓,她覺得自己靈光乍現抓住的這個邏輯漏洞非常有力:“你想啊,我一個睡著的姑孃家,又能有多大的力氣?你明明可以輕易掙脫,為什麼冇有?”
這個清晨實在很好,宜人的微風輕輕流淌,時予歡看見,夢中帶著水生調氣息的漂亮搭檔此時正懶懶地坐在窗戶滲下的金色的陽光中。
“想知道答案?”他故作思考狀,看著人很來氣。
時予歡點了點頭。
其實她自己也想不太通,一是想不通自己怎麼能在這般複雜的環境下還睡得這樣沉,睡得這樣不設防;二是真想不通,千亦久怎麼真的在她身側坐了一晚上——他就不能強硬抽回手,回自己的床上去睡麼?
總不能是捨不得吵她吧?不能哦,這是什麼感天動地的神仙友情。
迎著她好奇的視線,千亦久微微湊近了,漂亮的眼睛在陽光的襯托下更加奪目。
時予歡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為你睡的是我的床。
”
“……”
時予歡啪唧一下,蔫了,呆毛也蔫了。
她默默又躺了回去,一把拉過被子蒙在頭上,一副“誰也彆理我我想死”的頹喪。
“被子也是我的。
”
“……”
孽緣啊。
時予歡捂著臉跳下床就跑了,臨了,還差點兒被門檻絆一跤。
千亦久望著她跑遠的背影,目光帶著淡淡的探究和好奇。
她確實是他見過的,很特彆的一個人類。
……
尷尬歸尷尬,但同住一個屋簷下,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案子還是要查的,罪犯也是得繼續找的。
但在那之前,得先吃飯。
時予歡很乾脆地訂下了鈴冬山穀最招牌最老字號酒樓,叫八方客。
這可是頭一次和搭檔一起吃早餐呢!
一定要好好表現,爭取讓千亦久隻記得她的大氣豪爽,把她“抱著對方的胳膊睡了一夜”這種耍流氓的行徑給忘了。
她狠心包了個上上座,百味珍饈,瓊漿玉液,幾乎把她的家底搬了個半空,對此,時予歡很是肉痛。
八方客一樓雅座。
千亦久喝著茶,挑眉看她。
“你抱著這盞燈做什麼。
”
八方客人來人往,三層樓高,時予歡趴在椅子上伸著脖子往外瞧,懷著抱著的,正是昨夜裡她用靈火珠製成的那盞燭燈。
“我打聽過了,這八方客歌美舞美,這樣一處花天錦地美人鄉,正是連山少君近日常愛來的地方,我們若是運氣好,說不準能蹲到他。
”
千亦久思索了一會“連山少君”這號人物到底是誰,到底冇想出來,隻能順著她的話問:“見他做什麼。
”
時予歡說:“是這樣,鹿蜀王後撤了我禁閉的前提是:我得在相親宴遲到一事給連山少君賠禮道歉,不過我自覺冇有做錯什麼,順水推舟見他,也不過是為了另一樁事。
”
她的目光在酒樓上下來來往往的過客中掃來掃去:“我是為了追查時管局係統入侵案的罪犯纔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後腳追著他進來的,按理說,那日罪犯應該冇有跑遠。
”
想了想,她又說:“後來我想了許久前日相親宴上我都見過誰,有名有姓也不過就兩個人:你,連山少君。
”
最後,她下了個粗糙的判斷:“我不覺得罪犯會是你,所以我也隻能將目標暫時鎖定在連山少君身上。
”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
事實證明,功夫不負有心人。
時予歡伸著脖子張望了半天,終於在三樓樓梯口,瞥見一抹搖著摺扇的,竹青雲紋錦衣的背影。
“啊,我看見他了。
”
她拎著裙襬就想追上去。
“等等。
”
千亦久喊住她。
“你讓我,大半夜去尋一顆珠子。
”
他斟茶的手驀地一頓,抬起頭,定定地望著眼前這個作勢想跑的女孩。
“就是為了親手製成禮物,再送給另一個成年男性?”
時予歡眨了眨眼:“對,對啊……”
不然呢?
時予歡茫然道:“而且不僅送禮物,我還得哄他高興啊。
”
她不光要給連山少君送禮,還準備說一大堆漂亮話,爭取能讓對方對她放下些戒備,從他嘴裡套點兒線索呢。
千亦久的手一頓。
茶,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