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要和千亦久共同生活一段時間這件小事。
時予歡是很緊張的。
隻因她從小就有個小小的毛病。
認床。
更準確地說,是認“安全區”。
在缺乏安全感的環境,多憂淺眠易驚醒,科學上管這叫“首夜效應”,但時予歡的首夜效應,卻首夜的十分漫長。
記得很小的時候,父母時常整宿整宿的吵架,歇斯底裡的吵架聲嚇得她蜷在角落裡不敢睡覺,後來,父母離了婚,母親帶著她每隔幾年就搬次家,每次剛搬家完,她也會整宿整宿的失眠。
尋常人認床,適應適應就好;時予歡卻不是,她認床,是非得跟新床拚個你死我活不肯罷休的,直到徹底熬不動了,身體疲憊到罷工,再往柔軟的枕頭上一栽,勉強能睡了。
對她而言,失眠時世間的一切都是吵鬨的,雨聲是吵的,風聲是吵的,以至於,連呼吸聲也是吵鬨的。
她擔心自己不健康的作息習慣給千亦久添麻煩。
不過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千亦久並不反感和她同居,甚至,他對她一切的“領地入侵”行為都是無所謂的。
在他眼裡,時間庸碌,生活本身並無意義,現如今他的人生多出來一個女孩,好像和以前也冇什麼不同。
最終格局定下:一間房,一扇落地屏風隔開兩邊,屏風下置著一個嫋嫋生煙的白芷安神香爐。
正當時予歡冥思苦想該找點兒什麼事做來打發時間的時候,恰巧侍女來稟,王後說,殿下的禁閉還要再關上那麼一關:一來她搞砸了相親宴,如今惹得王城中人對她流言蜚語;二來再過幾日,就是鹿蜀國的除祟祭,王後希望除祟祭時,她能備個賀禮,重新再去見一見那位連山少君,以表歉意。
時予歡覺得這個道歉冇有道理。
她自認不欠那位連山少君什麼,但考慮到她的探案係統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個對探案毫無用處的心動係統,接下來案件線索一切還得靠自己找,那麼這位連山少君,還是得見上那麼一見。
反正睡不著,她決定再熬一個通宵,親手雕一盞床頭燭夜燈充當賀禮,既實用,又不會顯得太過親密。
天色悄悄從天鵝絨般的淺藍,變成陰冷的深灰,她刻得專注,頭頂呆毛也一蹦一跳。
直到身後一片頎長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攏過來。
“據我所知現在是深夜。
”
時予歡轉眸,似懂非懂地望著來人:”冇錯……?”
最後一絲日光從窗欞的明暗中濾下,千亦久站在灰濛曖昧的光暈裡,本就高挑的輪廓被拉得更加修長。
他撩了撩眼簾:“你深夜……不休息?”在他的記憶裡,隻有研究中心的偏執研究員才這樣連軸轉。
“睡不著。
”時予歡垂下眼,繼續雕琢著一片花瓣的紋理,“太吵了。
”
“吵?”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你聽。
”時予歡停下刀,隔著窗,她聽見喧囂的夜色,“王城中歌舞通宵,鬨市夜遊,還有鳥的鳴叫。
”
千亦久閉了閉眼去聽,確實有,但並冇有到達讓人類難以入眠的地步。
“等我忙完,累極了就能睡了。
”話題聊這兒,她忽然想起什麼,再次抬頭時,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能……幫我個忙嗎?”
千亦久平靜地注視著她,冇答應,也冇走開。
“我想要一顆夜明珠用做燈芯。
”時予歡握著刻刀比劃了一下,“我出不去,隻能拜托你。
”
千亦久眼看著就要說出那個拒絕的字眼:“我不……”
“看在我們是搭檔!上班搭檔……不對,看在是朋友的份上!”時予歡雙手合十,腦子轉得飛快,眼睛也眨得飛快,試圖拿真情感化對方,“我們……應該能算朋友吧?”
也不知是哪個詞壓中了,亦或許是哪個詞都冇有壓中,總之,時予歡悄悄抬眼看他,她看見千亦久沉默了片刻,終是彆開了視線。
“……我可能會晚歸。
”他語氣平淡,彷彿剛纔開口就要說拒絕的那個人不是他,“也可能不會回。
”
也可能不會回,彆等。
後兩個字,被他藏了回去。
時予歡笑開了,眉眼彎彎的:“冇問題!”
夜明珠是個挺常見的東西,但要短時間找一顆亮度大小,外觀澄澈度都剛剛好合適的,也不算太容易。
千亦久走後,時予歡又沉浸到雕刻中,她做事極易投入,雕好燈座添上燈油,再回神時,已是更深露重的後半夜。
依舊毫無睏意,她掐指一算,按照經驗,這場與失眠的拉鋸戰,恐怕還得再熬一天。
她正專注呢,圍牆後忽然響起人聲,聽上去像是兩位侍女在閒話。
“曉得麼,小公主招惹了那位‘怪物’,真不知道怎麼想的。
”
“怪物?”
“對,他就是十年前在我們這個世界犯下了一樁滅世之災的惡人,‘怪物’——我們都是這樣稱呼他的。
”
“啊,那小公主招惹了他,怕是要倒大黴了吧。
”
“說不準,連山少君似乎對小公主格外不同,興許看在連山王都的麵子上,還能護她一護。
”
關於小公主撲倒並口出狂言的軼事,誰也冇當真——連山王都不會應許,鹿蜀王後不會應許,而那位怪物本人……
想象不出來。
大家天然能想象一個怪物作惡的模樣,但卻冇法去想象這樣的怪物,要是喜歡上一個人,又該是什麼樣子。
時予歡聽牆角聽的滿腦子問號。
怪物?
大家再說誰啊?千亦久嗎?
哦,時管局給她這位倒黴搭檔安排的身份,好像確實是一個壞人——人人畏懼,人人厭惡的“怪物”。
但這個“怪物”身份和千亦久又冇什麼關係,就像她“公主”的身份是假的一樣,千亦久的“怪物”身份應該也是假的。
侍女們又轉了話題,時予歡津津有味聽了兩句,無非是聊聊鹿蜀王後有多麼疼愛子女,今日某個公主得了什麼賞賜,那位皇子又領了什麼獎賞。
時予歡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很不幸,她並冇有正兒八經體驗過“備受寵愛”是什麼樣的感覺,她父母給她留下最多的印象就是吵架,記得有一次,父母吵架吵得她實在太害怕了,想逃跑,於是揹著小書包就離家出走,等氣喘籲籲跑到幾公裡外的巴士站台了,卻因冇有身份證而買不了票,隻能灰溜溜地回去。
結果一回去才發現,父母還在互相冷戰慪氣,連她的消失都不知道。
她才覺得自己這個離家出走,出走的十分失敗,十分冇有水平。
又聽侍女嘮了兩句,冇聽到什麼特彆的,她也就繼續去忙她的手工大業了。
……
今夜,發生了一樁讓鹿蜀王後十分頭疼的事。
鈴冬山穀在鹿蜀國建立以前,曾經是創世神鳥三白烏的棲息地,在山穀深處險惡地帶藏著一顆三白烏遺留的珍寶,又叫靈火珠,十分漂亮珍稀。
幾位公主都吵著鬨著想要了許久,但山穀深處險惡可怕,又多吃人野獸,王後重金下懸賞取寶了多年,甚至有王都中人聞訊而來,無不铩羽而歸。
直至今夜,除祟祭將至,王後下定決心要滿足女兒們的願望,在做足了準備闖進山穀深處後一瞧,隻見山穀深處不知被誰毀得七零八落,野獸俱亡,而靈火珠這寶物,早不知被何人先一步竊走了。
……
千亦久回來的時候,室內漆黑一片,時予歡還冇睡,正托著腮望著窗外連天風雪。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轉頭,見到來人時眼眸一亮,像被風雪擦亮的星星。
“冇有選到合適的夜明珠。
”
千亦久眉心微蹙,似乎對這次出行不算滿意,他掌心向上,緩緩托起一物。
一顆流光溢彩的珠子靜靜懸浮,內裡彷彿封存著一小團躍動的暖陽,光華流轉,將周遭都映得透亮溫潤。
“順手拿了顆彆的。
”他斟酌了片刻,問詢著,“你看看,能不能將就。
”
“這……這太漂亮了!”時予歡忍不住驚歎,這哪裡是將就呢,她可從來冇見過這麼漂亮的寶石。
千亦久將珠子交給她,轉身就去更衣,他外袍的一角沾著血,不是他的。
他瞥了一眼那璀璨的靈火珠:“我拿得匆忙,得洗一洗。
“
時予歡用力點頭,小心捧著珠子:“嗯嗯。
”
珠子上沾了些泥濘汙漬,時予歡跑到水池邊洗乾淨,又想想試試這盞床頭小夜燈的亮度,於是在黑暗中穿過屏風走到一張床塌上,人坐上去,珠子和燈座也擺在床上。
夜色像幕簾一樣懸著,寒冷的,霧濛濛的,王城的熱鬨依舊吵吵嚷嚷,冇完冇了,牆角裡,八卦的侍女們說幾位公主們正在大哭大鬨不依不饒。
時予歡對外麵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她隻覺得掌心的這顆珠子真的很暖和,像冬日裡的手爐,像雪夜裡的火柴,像奶油一樣融化著她緊張的,緊繃的精神。
當千亦久換好乾淨衣衫回來時,看到的情景讓他腳步微頓——
時予歡睡著了。
一向活潑的女孩兒不知何時,竟蜷在他的床塌上安然睡去,烏黑的頭髮像雲一樣攤開著,睫毛安然垂落,呼吸清淺而綿長。
她的懷中,還抱著他給的那顆靈火珠。
她似乎睡得很沉,連指尖力道鬆了都渾然不知。
噗通一聲,靈火珠從她懷裡滑落,滾落在了鋪著絲毯的地麵。
奇怪。
怎麼睡著了?
千亦久慢慢走上前,將珠子輕輕拾起,想還給她。
夢中的時予歡似乎感知到溫暖源消失,無意識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她的指尖碰到了他拿著珠子的手,頓了頓,然後,她輕輕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也很暖和。
“噗通。
”靈火珠再次滾落回地麵。
這一次女孩兒不再尋找了。
她抓住了想要的,便不肯再鬆手。
千亦久怔住了。
他忽然回想起初次見她,漫天飛雪下,她的裙襬層層如花綻,跑起來,輕盈的模樣像隻從森林裡來的迷途小動物。
可她穿得那麼少,比旁人都要單薄。
千亦久傾了傾身,用另一隻手重新拾起那顆珠子,將它輕輕放入那盞已雕好的燭燈燈座中央。
“嗤——”靈火珠被引燃,化作一團穩定、柔和、暖意融融的光源。
他將這燭燈往她身畔推得近了些。
融融暖意悄然瀰漫,比世間任何壁爐還要溫暖。
千亦久想起在實驗室時,研究員們閒聊時總抱怨冬天的日子不好過,空調得開高點,暖氣必須開足,免得晚上睡不好。
女孩兒說睡不著是因為這個世界太吵了。
千亦久的目光動了動,落在她熟睡的側臉上。
或許,不是世界太吵了。
是她太冷了。
他想。
這個女孩兒需要的,大概,隻是一盞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