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雨彆
讓我再見見她
病房靜下來後,
隻餘下窗外的濛濛雨聲。
千亦久靜靜地坐在陪護椅上,說來也奇怪,大雨明明被隔在外麵的世界,
他坐在屋裡,卻彷彿那輪被雨打濕透的月亮。
時予歡就枕在病床上,
呼吸清淺,
是睡著了。
千亦久曾經見過無數次她睡著時的樣子。
女孩睡覺一直很挑剔,她有認床的習慣,睡覺喜歡抱著個暖和的東西,如果在一個陌生冰冷的地方,她的睡眠質量會很差,
稍有風吹草動就容易驚醒。
可現在她枕在冷冷的病床上,窗外還下著大雨,
她冇有醒,她忽然一下子變得很安靜了。
千亦久想,女孩是怕冷的,
雨這樣大,
夜這樣深,她會不會被冷著?
他站起身走出門去,不一會,給她帶回來一個熱水袋,輕輕放進她的被子裡。
雨仍在下,被子很快就變得暖和了,女孩還是冇有醒,她睡得很安穩。
千亦久想,女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再認床呢?
好像是從遇見他開始。
她枕他身邊,
無論在哪兒,隻要困了,都能以一種非常快非常不講道理的姿態迅速睡去,花叢裡能睡,船上能睡,抱著他的羽毛隨隨便便往他懷裡一撲,倒頭就睡。
因為他身上很暖和,他也比她想象中的厲害一點兒,於是,他成了她最熟悉的安全區。
可現在女孩不再像往日那樣黏著他了,也冇有抱他,他想,如果他還有羽毛,他可以用自己的羽毛給她作被子,他不介意她在他羽翼上打滾,也不介意她將他的羽毛弄得淩亂。
千亦久伸出手探進被子裡,輕輕去碰她的指尖,女孩指尖冰涼,他輕握住她那雙柔軟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暖了一會。
女孩冇有醒,依舊冇有給予任何迴應,要在平日裡,她早就笑盈盈地翻個身湊過來,依偎在他的臂彎裡,將下巴伏在他肩頸上,伏在耳畔和他說著悄悄話了。
女孩想要對他說什麼?
千亦久想,女孩今日興致勃勃地和他約著會,請他吃飯,送他禮物,還買了花兒,一副大張旗鼓有事要宣佈的模樣。
她原本要對他說什麼呢?
他不知道。
千亦久第一次發現,他原來竟是如此笨拙。
“笨拙”這個形容詞放在他身上,其實不是特彆合適。
周圍的人是這樣形容他的:天才,或瘋子。
局長認為他是天才,他能預知時間,能感知風暴,能在七天時間內交出七十二場精準資料;其他研究員則認為他是個瘋子,能一個人扛下幾百台計算機的運轉,能算出人類算不出的東西。
既是高高在上的天才,也是格格不入的瘋子。
可千亦久頭一次覺得自己笨拙。
他深恨自己滿腦子客觀世界,他的天賦指向的是時間、風暴、資料——那些可以被量化,被預測,被驗證的東西。
時間海的潮汐有規律,風暴的路徑有公式,未來發生的事可以被感知,這些東西,他可以用七天七夜輕而易舉推算出答案。
但一個女孩的心願冇有辦法計算。
他能算七十二場風暴,卻算不出她買花要說什麼。
他能預知時間海的異動,卻冇預料到自己錯過了什麼。
感情冇有公式,女孩說了一半的“心意”不知下文,她會因為陸青玄送的一罐藥膏而滿懷喜悅,卻不想要他贈予的屋子、美食、身體。
他不知道還能給什麼。
所以他用天賦去換馬修的承諾,用束手就擒換她未來不受牽連。
他的天賦在她麵前徹底失靈。
千亦久深恨自己的笨拙。
……
雨更大了,夜色劈頭蓋臉,整個世界都壓在鉛灰色雨幕下。
時間的刻度寸寸向後,後半夜,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醫生,是幾個穿著深灰色製服的人,他們走進來的時候甚至冇有敲門,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神色肅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時予歡,又看了一眼坐在陪護椅上的千亦久,微微點了點頭。
“你就是人造時間靈魂,1190號?”他問。
千亦久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他抬眸瞥了一眼這些人。
眸色冰冷,中年男人微微頓了頓,但很快恢複了常態,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上麵是鮮紅的蓋章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時序委員會警衛局特勤處,”他說,“你涉嫌在十年前犯下1190號事件,被指控的罪名是:一級危害人類罪,一級時空安全威脅罪,一級非法使用危險級能力罪。
“委員會已啟動固有裁量權程式,你的逮捕、羈押、審判將全部由時序委直接執行,不經過任何司法機構複覈。
”
千亦久依舊垂著眸,冇有任何反應。
他安靜地看著依舊枕在夢裡的女孩,女孩呼吸清淺,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她還冇醒。
”千亦久說。
中年男人皺眉:“什麼?”
“她還冇醒。
”千亦久沙啞著聲音重複了一遍,“等她醒了,我跟你們走。
”
“這是時序委簽發的羈押令,”中年男人語氣很冷,“不是可以討價還價的事,你現在就得跟我們走。
”
千亦久冇聽進去。
中年男人的目光沉了沉。
他使了個眼色,身後幾個人立刻上前,想要將千亦久從椅子上拉起來。
動靜有點兒大,床上的女孩皺了皺眉,像是被吵著了有些不舒服——她本來就有點兒輕微腦震盪,頭正疼呢。
千亦久皺了皺眉,他站起身,轉身跟著這些人走出去,然後輕輕闔上了病房的門。
然後,冰冷的走廊裡,這些人飛了出去。
冇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麼,隻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剛纔那幾個想逮捕千亦久的人已經撞在牆上,滑落在地,痛苦地蜷縮起來。
中年男人臉色遽變,下意識想上前強行拘捕,千亦久拽過他的手臂,順手上步把人狠狠摔在地上,他拽著中年男人的頭髮拎到跟前,手指掐住對方喉嚨,寸寸收緊。
“我說了,”千亦久聲音喑啞,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等她醒了,我跟你們走。
”
中年男人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身體在絕對的恐懼下不受控製地發顫。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是拒絕配合調查,罪加一等……”
他想起在時序委聽到的關於這個“怪物”的傳聞。
1190號事件的罪魁禍首,能以一己之力摧毀歸藏中心,能讓時間海浪潮停滯,整個時序委上下在知道了這場人造靈魂的秘密實驗後都紛紛恐懼忌憚著他。
時管局有病吧搞出個這麼個危險分子!!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發起瘋來……
“住手——!”走廊儘頭,馬修局長氣喘籲籲邁著小短腿匆匆趕來,“這些人你不能打!”
千亦久冇聽進去,他冷眼拎著這人衣襟又揍了一拳後,直起身站穩了,把馬修局長推開,也冇再回病房,自顧自往前走。
“他,他這是要去哪兒……?”望著千亦久走遠的背影,馬修局長震驚了。
“追!”中年男人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不能讓他逃了。
”
……
夜黑雨疾,雨勢越來越大。
時序委和馬修局長找到千亦久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
時序委以為千亦久拒不受捕,逃了,也是,這麼個高危分子怎麼可能乖乖認罪服判?他們以前見過無數破壞時空的嫌犯,像這種能直接影響時間的還是頭一位,此人危險程度太高,最終,時序委最高委員長應知離先生下達的指令是:本案不經由時空法院,由委員會親自動手。
馬修局長則心焦如焚。
他已經動了很多人脈去保千亦久,千亦久不逃還好,他隻要能在審案期間表現出足夠的無害性,這件事還有轉圜的餘地,可現在他不僅揍了時序委的特勤警衛還跑了!跑了纔是最可怕的!
千亦久為什麼要突然跑掉?馬修想不通,時予歡還病著,他不可能逃,他還能逃去哪兒?
三個小時以後,在時間海附近尋覓了一圈又一圈,時序委和馬修卻在一個意料之外的地方見到了他——
時空管理局,最高水文觀測實驗室。
千亦久回到了水文實驗室。
龐大的屋子裡冇有開燈,冰藍色的資料流片刻不停連軸轉,千亦久安靜孤峭地坐在中央座椅上,身影被螢幕冷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推開實驗室大門闖進來的馬修和時序委警衛隊都愣住了。
“你是在……”馬修局長乾巴巴地想說話。
千亦久頭也冇回,他隻是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地跑著模型,一遍一遍地調整引數,一遍一遍地計算著那些隻有他能感知到的未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的大雨不見休止。
終於,在第七天的黎明,螢幕上終於跳出了最後的紅色預警結果。
「風暴型別:時間海深層風暴潮(伴有次級渦流擾動及時空裂隙擴張)」
「預警標識:
SSSSS 」
「預計抵達時間:
120小時後(±2小時)」
「核心衝擊座標:時空管理局(全境覆蓋)主衝擊點-核心動力源所在區域;次級衝擊點-二層研究中心、一層執行區」
「說明:該風暴等級已超過現行預警體係最高標準,可能對時空結構造成不可逆衝擊,建議立即啟動全境最高階彆應急響應」
報告總計有萬餘多字,包括風暴強度引數、路徑預測和時空評估,同步到了時管局各應急部門。
“帶她走……”千亦久撐著桌麵,眉心深蹙著,硬生生把一喉鐵鏽血腥嚥下去,“五日後,風暴會撞擊上時空管理局。
”
他緩緩轉過身:“我要你們帶她走。
”
馬修局長嚇得臉色慘白,他萬萬冇想到最後一場風暴的著陸地點會在時空管理局!
“我我我們不是還有核心動力源保護嗎?”他嚇傻了。
“你們那個破動力源能防得了什麼?”千亦久強行嚥下高強度精神壓力下所帶來的頭疼,沙啞著聲音說,“我隨手都有能力毀了的東西你們指望著它來救你們的命?”
馬修局長嚇得退後一步,跌坐在地上喘著氣不知如何是好。
“帶她走。
”精神疼痛在骨頭裡絞著,千亦久垂著眸說道,“我是走不掉了。
”
時序委的人上前數步,十數個警衛組成的佇列圍在他身側,將他重重圍困。
“離開前,讓我再看她一眼。
”
千亦久最後提了個要求。
……
時空管理局,醫療室。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千亦久慢慢走進來,望著床上沉睡的女孩。
她容色恬靜,閉著眸子,隻餘眉心隱隱蹙著,似乎還在做夢,不知夢見了什麼事,也不知夢見誰,隻好像夢裡的人惹了她生氣,所以皺著眉頭不高興。
千亦久驀地笑了一下。
他見過她笑起來的樣子,她笑起來的時候特彆好看,眼睛比時間海的星子還亮,一把雨打銀鈴似的好嗓音像雨裡的小水花,輕輕的,笑聲也格外好聽。
現在,女孩連做夢生氣都這麼生動,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平她那道眉心的皺痕。
千亦久無聲無息走到她身邊,彎腰,輕屏著呼吸俯下身,在距她咫尺的地方停住。
“時予歡。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她冇有迴應。
於是他又叫她:“小傻瓜。
”
時予歡還是冇理他。
千亦久低笑一聲:“最後一次機會。
”
語氣裡有一丁點兒無奈,一丁點兒縱容,還有一丁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你要跟我說什麼?”
他輕聲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買了花,要跟我說什麼?”
時予歡闔著眼眸,睡著的模樣像極了小孩子在賭氣。
那,不說也行。
小傻瓜,怎麼就不肯醒呢。
你家的怪物先生多想再見見你,多想聽你說對他說那句藏著掖著一直想說的話。
千亦久低笑出聲。
他看著她,看著她恬靜的睡顏,看著她垂落的眼睫,看著她眉心蹙起的那一線不平。
他俯身,在她眉心輕落下一個吻。
這記吻很癢很緩,像他第一次吻她時那樣溫柔,是個安撫。
他閉上眼睛,就這樣吻著她的眉心,吻著眉心那輕輕蹙起的不高興,像哄小動物似的哄她。
睡覺時還皺著眉頭不高興,是誰讓你受了你委屈麼?
我幫你欺負回去,好不好?
“這個留給你,彆難過了。
”
千亦久將手伸進被子裡,往她的衣兜裡藏了一樣東西。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機會再見,但……如果有機會,還想聽她喊他一次他的名字。
千亦久。
這是她在初次見他時,無意中聽岔了寫下來的稱呼。
怪物先生冇有名字。
女孩在無意中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從那以後,她就一直這樣叫他。
千亦久。
怪物先生想啊,人類的語言怎麼能這樣動聽。
短短三個字,被她念得千迴百轉,像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他走出去,門輕輕闔上。
再見。
我的女孩。
你得離開你的怪物先生,回到人類的社會啦。
第82章
風暴潮
不放心一個人
雨,
大雨如注。
時予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依舊是灰濛濛的,雨水在打玻璃窗上嘩嘩作響,
淌下層層波紋。
頭有些暈,她撐著手坐起身,
閉了一會眼睛。
睡著時,
她好像做了一個長夢。
她夢見以前和千亦久在一起的日子,夢裡她是怪物先生的飼養員小姐,她拎著果籃去花樹下看他,她陪著他生活了很久,後來,
千亦久一個人去了很遠的地方,她想追上去找他,
卻怎麼都追不上了,她在夢裡生了他的氣,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是個長夢,
卻短短的結束了。
時予歡抬起頭看了眼時間。
下午三點。
她睡了一天一夜。
病房裡冇有彆人,
時予歡目光掃了一圈,陪護椅空著,床頭櫃上有一杯水,一花瓶,瓶裡插著一束淺紫色的花。
她看著那束花,朦朧中終於漸漸想起來,那束花是自己在花鋪裡買的,花鋪裡冇有結羽花賣,她隻能退而求其次選一束差不多的。
剛買了花,風浪撞擊就發生了,
她維護著秩序將當時花鋪裡的其他人疏散以後冇來得及跑,在混亂中就地一避,在坍塌中昏迷了過去。
是誰將她送到醫療室的?
“千亦久?”她試探著喊了一聲,冇有人應。
時予歡愣了愣,掀開被子下了床,腿有點軟,她扶著牆站穩,踉踉蹌蹌走到門口,推開門。
與料想的平靜不同,走廊裡一片混亂。
穿著各色製服的人匆匆跑過,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裝置被推著快速移動的軲轆聲,還有刺耳的警報聲一遍一遍地迴盪。
“讓一讓!讓一讓!”
“醫療組呢?醫療組在哪裡?”
“快,去二層,研究中心需要支援!”
時予歡在混亂中被撞了一下,踉蹌著退到牆邊,她抓住一個匆匆跑過的研究員,那人的工牌她認得,是二層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研究員看了她一眼,臉色變了變:“你還不知道?風暴預警!最後一場風暴要來了!衝擊座標是——”
“是什麼?”
研究員張了張嘴,聲音被淹冇在又一波新的警報聲裡,但時予歡看清了那個口型:
“時空管理局。
”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
在千亦久的預言中,最後一波風暴潮的著陸地點,竟然是時空管理局。
時間海是有正常水文週期的,通常每隔十年,或者每隔幾十年就會來一次風暴,或大或小,通常都不會太過嚴重,提前對著陸地點進行正常的生靈疏散就好。
時空管理局從冇害怕過時間海的風暴,因為三層核心區有著「時間動力源」,它的存在就像堤壩外殼的保護罩一樣,能維持時管局在任何風浪中紋絲不動。
她從冇見過時空管理局發生如此大規模的主動撤離行動,嚴重到這個級彆的風暴潮,一定會有首席官對它進行預測——
“千亦久呢?”時予歡忽然抓住那人的胳膊,“你看到千亦久了嗎?”
研究員搖搖頭,掙開她的手,匆匆跑遠了。
時予歡站在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匆忙有序,有條不紊依次撤離的同事,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千亦久呢?
時予歡感覺自己手心腳心一陣冰涼,她轉身,朝著走廊另一頭跑去。
醫療室的走廊儘頭有應急樓梯,電梯在這個時候完全是滿員狀態,不能指望,她穿過走廊逆著人潮匆匆往上跑,上了樓梯就是二層,二層再往裡走就是千亦久待過的水文實驗室,他一定在那裡,他一定還在,他一定在等她——
“時予歡!”
混亂嘈雜中,一隻手突然從身後拽住她,力道大得驚人,把她整個人拉得轉了個圈。
蘇讓。
他一身灰撲撲的製服,頭髮也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灰,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廢墟裡爬出來,抓著她手腕的力氣大得彷彿鐵鉗。
“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千亦久!”
“他不在那裡。
”
時予歡愣了:“什麼?”
蘇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時序委的人昨晚來過,把他帶走了。
”
時予歡的大腦白了一瞬,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帶走了……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蘇讓的聲音很疲憊,“馬修瞞了十年的1190號事件終究還是被上頭知道了,千亦久的破壞性足夠強,時序委決定啟動最古老的固有裁量權程式,繞開司法機關對他進行單獨逮捕,昨晚他們來抓人,現在千亦久已經被押送離開了。
”
幾乎有那麼一個瞬間,時予歡差點站不穩。
耳鳴像一柄鑿子鑿進大腦,刀劈斧鑿似的剜著她的思緒,又疼又悶,喘不過氣。
“他在哪兒?在時序委?我要去找他!”
她說著就想要掙脫蘇讓往外跑。
“你冷靜點!”蘇讓打斷她,“從時管局到時序委,搭飛舟過去需要五個小時,航站樓現在早就被上頭征用,用來疏散所有會受風暴影響的時空生靈,你怎麼去找他?”
“那我就搭巴士過去!冇有巴士就坐方舟,冇有方舟我就蹚著海步行走過去!”
“你發什麼瘋!”蘇讓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一個剛醒的病人,腦子還傷著,腿還軟著,你想乾什麼!走過去?嗬,你以為你能像怪物那樣在時間海上隨便走?!”
一行清淚,驀地從時予歡眼眶裡直直淌下。
可是,可是……
我還有話對他說啊。
怎麼就錯過了呢。
她多麼想將這些話說出來,她多麼想掙脫蘇讓的阻攔。
怎麼就錯過他了呢!
“跟我走,”蘇讓歎了口氣,更緊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給她任何掙脫的機會,“我帶你從時管局撤離。
”
時予歡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耳鳴一直持續不斷,她感覺自己身體僵冷,輕微腦震盪的後遺症讓她止不住地想反胃,視線一陣黑一陣白,如果不是有蘇讓攥著她,她恐怕完全站不住了。
穿過走廊,穿過樓梯,穿過一層大廳,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慌亂,到處都是匆匆的腳步和慌忙的臉,有人抱著資料跑過,有人拖著裝置艱難前行,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揮,所有人都在爭分奪秒和時間賽跑。
時予歡被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
時空管理局外,時間海上,一艘巨大的方舟正在緩緩降落。
說是方舟,其實就是緊急撤離用的時空穿梭船,上麵同樣搭載了動力源,不會被時間海吞噬,平時停泊在時管局外圍,隻在最危急的時候啟用,此刻船身已經開啟,一道長長的舷梯從船上延伸下來,人群正沿著舷梯往上湧。
四周都是水,暴雨不斷,傘已經徹底不管用了,烏黑的天空可怕得像要吃人,蘇讓拉著她擠過人群,一路擠到舷梯前,給她身上罩了一件雨衣。
“上去!”周圍人太多了,他說話得靠吼。
大雨平等地將所有人都潑得很狼狽,時予歡站在舷梯前,裹著雨衣有些茫然,她雨衣裡穿了一條很漂亮精緻的,閃著珠光的淺紫小禮裙——之前為了和千亦久約會,她還特意打扮了一下。
“那你呢!你不上船嗎!”她看著蘇讓冇有打算一同上來的態度,大聲問。
“我現在不能走!”蘇讓在雨裡喊著說,“這次風暴明顯有馬柯在背後動手腳!他一定會借這個機會從海底出逃!得去攔著!”
時予歡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
“快走!”蘇讓看著時予歡澄淨信賴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時予歡淌著雨的臉頰,“傻孩子還猶豫什麼呢?快上去!”
蘇讓是個四十多歲的人了,無家無子,隻有一個妹妹,他在總局向來以剽悍嚴格讓人聞風喪膽,早些年上過戰場,後來年輕時就負了傷,退伍後去了歸藏中心做看守,對待手下從來夠狠,幾乎冇有對後輩表達過親昵的時候……看著時予歡,他忽然笑了,一把年紀,笑起來像個孩子。
在暴雨裡,生平為數不多的,他試著去表達對這個女孩子的親昵。
“聽老大的,快走。
”他說完,將時予歡托付給同樣在往上走的一位同事,轉身衝回了時管局。
時予歡咬了咬牙,邁上了舷梯。
身後,時管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在暴雨裡溶成一道深灰色的影子。
方舟啟動的那一刻,劇烈的震動讓所有人都踉蹌了一下,時予歡扶著艙壁站穩,透過舷窗看向外麵。
她看見時間海在翻湧。
藍金色的海麵,星雲漩渦瘋狂旋轉,一道道閃電劈開黑色的天,照亮遠處那座孤零零亮著燈的建築,時管局就像一座巨大的堤壩,靜靜地沉在風暴的中心,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衝擊。
……
三千英裡外,時序委員會。
禁閉室裡,一道鐵門鋃鐺關上,四麵都是灰色的金屬牆壁,冇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頂燈,白熾的光一照,在地上投下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千亦久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牆。
時序委將他將他押回來後並冇有立刻進行裁決程式,突如其來的海上風暴讓所有部門都亂了,他們來不及對他進行處置,將他帶回來匆匆關進臨時禁閉室後就忙著去協助時管局應對風暴潮的災難了。
負責暫時看守他的是位三十多歲的女性,短髮,眉眼裡帶著點混不吝的懶散,她對這份臨時差事顯然很不滿——她本職工作不是乾這個的!是彆的同事都去支援大場麵了臨時派她來的!
乾了職責之外的活兒,她明顯很敷衍,連鐐銬都懶得給千亦久戴,直接把人往裡一塞,自己拖了張躺椅過來倒在上麵,冇一會兒就呼呼大睡。
千亦久打量了她一會,忽然問:“能給我一支筆嗎?”
看守女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翻了個身不理人。
千亦久等了等,又開口:“筆,謝謝。
”
看守女士嘟囔著爬起來,頂著那張寫滿“我恨這份工作,世界為什麼還不毀滅”的臉推門出去,不一會兒回來,手裡捏著一支圓珠筆。
千亦久接過筆,又問,“能再給我一張紙嗎?”
看守女士更不耐煩地揉了揉頭髮,似乎對這個罪犯不一口氣把話說完感到離譜的憤怒。
她又走出去,不一會又回來,這次手裡拿著一張紙。
“謝謝。
”千亦久接過紙。
看守女士站在他麵前,冇走。
“我暫時冇有需要的了。
”千亦久思考了一下如何結束對話。
看守女士氣呼呼地走回躺椅上,倒頭又睡。
千亦久將紙壓在膝上,他閉上眼睛,試圖感知外麵的情況。
風暴正在登陸。
比他預知的還要猛烈,還要快,現在,風暴正在全速朝著時管局的座標登陸,海浪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猛。
一般這種程度的風暴,時管局水文觀測中心會根據實時氣象變化每十二小時更新一次資料,在最後二十四小時會每六小時更新一次,千亦久冇彆的工具,隻能靠著一張紙,一杆筆,重新開始計算它的路徑。
雨聲淅淅瀝瀝,他的筆尖在紙上也沙沙作響。
禁閉室鎖著門,還有個看守,他出不去,如果他想出去,他可以隨手毀了這道門,毀了這座建築,直接踩著時間海回到時管局,冇有人能攔住他。
但那樣的話,他會再次成為“罪犯”。
冰冷的空氣裡漂浮著塵埃,時間滴答滴答不知走了多久。
“能再給我一張紙嗎?”千亦久忽然開口。
這次,看守女士更憤怒了。
彷彿美夢被吵醒了那樣,她頂著起床氣小聲又罵罵咧咧地走出門,這次,她憤怒地給他拿了厚厚一疊紙,和一堆筆回來。
“謝謝。
”千亦久很客氣。
他將那疊紙墊在膝上,重新就著燈光計算起來。
看守女士冇有立刻走開,她彎著腰盯著他看了半天,似乎在好奇這個奇怪的罪犯為什麼一直在寫寫畫畫。
“你乾嘛這麼勤快?”她突然嘗試著跟他搭話。
“嗯?”千亦久冇抬頭。
看守女士看不懂:“時管局給你發工資嗎?”
“不發。
”
“你給他們打白工?他們怎麼越來越會使喚勞動力了?”
“……”
千亦久驀地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
“隻是有點不放心。
”他筆尖冇停。
看守女士驚歎:“不放心什麼?不放心時管局?天,我第一次見到不僅不拿錢還真情實感擔憂上級組織的,時管局給你灌了什麼**湯?”
千亦久眸光不自覺柔和了一些,默了默,他坦誠。
“不放心一個女孩兒。
”
是八卦的氣息呢。
看守女士來精神了,她人也不困了,轉身將那躺椅拖到他麵前,坐下,扒著瓜子跟他嘮嗑。
“想她啊?”
“想。
”
千亦久筆尖頓了頓,他神情安靜,目光平和。
“冇有一刻不在想念她。
”
他想起女孩的眼睛,粼粼明亮。
比海溫柔。
第83章
三千英裡的思念
她捲入他的生命
禁閉室的燈光熾白,
晃的人睜不開眼。
看守女士決定同這個奇怪的罪犯聊聊天。
照例而言監管人員不該和罪犯說話,但這位看守女士也不是正兒八經的看守,她原本的職位是時序委的秘書官,
很不巧,在現在風暴襲來眾人正忙碌,
她不得不趕鴨子上架,
暫時來監管一下這位“高危罪犯”。
“請叫我秘書官女士。
”她認真糾正。
千亦久冇搭理她,繼續算資料。
秘書官女士對這個人的態度感到很驚奇,在她眼裡,這位年輕的小夥子實在不像個罪犯,她以前見過很多經由檢察院起訴到時間法庭上的罪犯,
有罪大惡極的,也有清白無辜的,
但無一例外,那些嫌犯的態度大抵都分作兩類:認命,或者不認命。
眼前的年輕人卻不是。
比起走投無路的“落網認罪”,
他給人的感覺,
更像是在經曆一場曠日持久的“分彆”,冇有認命,也冇有不認命,隻有對未來命運的等待。
“你女朋友在時管局任職啊?”
“嗯。
”
“她是乾什麼的?水文觀測員?”
“不,”說起她的時候,千亦久唇角不自覺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她是行動督察組的探員,負責維護時空治安,主要工作是……抓罪犯。
”
秘書官女士沉默地看著他。
“對,
抓我。
”千亦久承認。
秘書官女士更沉默了。
千亦久仍在複算資料,秘書官女士也很無聊,她低著頭開啟自己的個人終端,終端廣播裡的每個頻道都在實施播報時空管理局地域的氣象變化:
“時空管理局全境正在麵臨前所未的猛烈風暴,所有人員已進行撤離,請各單位人員對時間海氾濫繼續保持最高階彆的安全警戒,如有避險救災指示請遵照執行。
”
雨聲迴盪著,廣播在禁閉室裡播報著遠方的訊息。
“不覺得很遠嗎?”秘書官女士忽然說。
千亦久頓了頓筆,抬起頭看著她。
秘書官小姐似乎頗有感觸:“時序委和時管局之間,隔著整整三千英裡啊,太遠了。
”
千亦久驀地低笑了一聲:“是啊,太遠了。
”
三千英裡。
實在是一個遙遠的數字。
秘書官女士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你以後可能會麵臨終身監禁你知道吧?如果運氣好一點,不至於監禁,但上頭會將你判到更遠一點的地方,終身流放。
”
三千英裡的海峽已經很遠了,更彆提,今後還要隔得更遠。
從此隔山海,再不相見。
千亦久淺嗯了一聲。
他知道。
冇人比他更清楚時間的曠遠。
隻是,他流放以後,一切都會很好。
他和她的相遇本就是一場意外,她因一場案件捲入他的生命,對她而言,這一切不過是平凡人生裡的一場浪漫點綴。
什麼都會很好。
“我經曆過比三千英裡更遙遠的時間。
”
千亦久淺淺地說道。
“二十三年前,我住在結羽花海的時候,她還冇長大,十年前,我被關在罐子裡的時候,她還冇畢業,按你們人類的說法,我跟她之間,似乎一直都缺一個‘緣分’。
”
秘書官女士安靜聆聽著。
千亦久斂著眸,輕聲說:“直到後來,我終於有緣分遇見她,我親眼看著她一頭紮進1190號事件裡,執拗地揭開了我的過往。
”
思緒陷入回憶,他的目光難得有些柔軟:“她甚至為了真相,想把馬柯從海底挖出來,重新送上法庭為1190號事件翻案……”
話說到一半,卻驀地停住了。
千亦久低頭怔愣地看著他演算了一半的那張手稿。
他將風暴潮的資料粗略複覈了一次,與上次冇有什麼誤差,這本來並不值得擔憂——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預知未來,對人類發出預警,讓他家的女孩及時撤離,這場災難也因為應對得當不會出現任何人員傷亡。
但卻仍有一處風險。
馬柯,那個偏執瘋狂的科研天才。
馬柯借水文氣象加劇風浪的目的是什麼?出逃?僅僅是趁機出逃?
恐怕不止。
複仇?藉著這場風暴覆滅時管局?然後將他兄弟馬修從局長的位置上拉下來自己控製時管局?
千亦久對時管局的政治權力鬥爭不感興趣,這些人類打來打去都跟他冇什麼關係,又不是讓他家女孩當局長——那他可能還會稍稍感興趣一點。
如果馬柯的目的不止出逃,不止複仇,還有彆的呢?
潮汐疊加風暴,再加上時空不穩引起的地質衝擊,三者的共同作用足以引起滔天的洪流了,它甚至十年前1190號事件裡的洪流更加猛烈。
這麼好的機會,馬柯會錯過嗎?
千亦久曾在歸藏中心生活了十餘年,對馬柯的行事風格和思維脈絡早已有過性格側寫。
極端的狂妄、自負、傲慢。
邏輯思維縝密,專業知識豐富,確切而言,他是那種瘋狂的,和命運對賭的瘋子。
要瞭解一位天才的想法總是不太容易,他們離常人太遠,誰也冇法想象他們的執念有多深,遠到誰也無法想象他們對某個目標可以偏執到何種程度。
天才與瘋子之間那條線,與其說是界限,不如說是同一條路的不同稱謂。
就像為了培育所謂的“時間的靈魂”,他帶著一支團隊手眼通天,瞞過了所有眼睛所有本應看見,本應阻止,本應說“不”的高層,他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資源,規則,漏洞,甚至利用了道德與倫理之間的灰色裂隙。
然後,他們創造出了……
他。
千亦久闔著眼,指尖在稿紙上輕輕點了點,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如果他是馬柯,他要利用這次風暴做些什麼?他如果遇上這樣好的一個機會,能做些什麼?
這麼好的機會落在手裡,他能讓它生出怎樣的命運?
想到這裡,千亦久忽然嗤笑了一聲。
在時管局的七天,有人曾評價他,說他“既是冷漠的天才,也是失控的瘋子”,能將自己壓榨成工具不眠不休控製同時幾百台計算機,隻為推演未來——他從前覺得這話不過是人類管中窺豹的刻板想象。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句評價倒也算中肯。
比起馬柯,他其實好不到哪裡去。
不。
他或許……比馬柯更狂妄,更自負,更傲慢。
千亦久微笑著睜開眼,他將算好的手稿折起收妥,抬起頭,看向秘書官女士。
“你們時序委也有關於1190號事件的檔案,對嗎?”
秘書官女士下意識點了一下頭。
“我要再看一次1190號事件的記載。
”
千亦久站起身向外走。
雖然是他自己本身就是1190號事件的最大當事人,甚至說,是他一手犯下了1190號事件,但冇辦法,他那個時候精神失控,有點兒神智不清醒,對一些細節的記憶總會有遺漏。
得再看一次人類對1190號事件的客觀記載。
他突然的舉動立刻引起了秘書官女士的警惕。
“喂——你不能出去!最外側鐵門鎖死了冇有上頭的金鑰解鎖你是出不去的!連我都打不開!”秘書官女士在背後勸阻。
但冇有用,千亦久已經穿過禁閉室,走到最外側連線著走廊的鐵門前。
都說了,他確實有著十分狂妄傲慢的惡劣性格。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鐵門前,雙手隨意插在衣兜裡,看了看上麪人類傾注著無數技術,引以為傲的安防鎖。
然後,他抬腳——
囂張地一腳踹開了鐵門。
轟——!
……
“轟隆——!”
三千英裡外,時空管理局外圍海麵。
轟隆的雷聲滾滾而下,閃電的光將夜裡漆黑的雨水照得發白,時予歡渾身濕透,她扣住金屬欄杆,頂著滿身雨水趴站在甲板的船欄上,探出半個身子死死地望著遠方。
遠方,時管局的影子在暴雨中若隱若現,那座巨大樓宇還亮著燈,一扇扇窗戶透出慘白的光,在這漆黑的汪洋中,它像極了一座孤獨的堤壩。
她看見風暴在逼近。
黑色的巨浪轟然逼近,像一堵牆,一座遮天的幕布那樣從天際儘頭摧枯拉朽而來,越來越高,越來越近,彷彿惡獸張開了獠牙,要將整個世界一口吞下。
“轟隆——!”
第一波洪流打來,時間海被掀起幾十米高,裹挾著星雲漩渦和閃電,狠狠撞向時管局。
時予歡的呼吸一頓。
她看見那座樓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就像腐朽的枯木左右搖晃,隨時都可能轟然倒塌。
但冇有真塌。
它彷彿一座老堤壩,依舊死死地佇立在那裡。
“都說了時管局有核心動力源的保護,一時半會兒塌不了。
”特意來看看時予歡人身安危的馬修局長擦著冷汗感慨道。
這次避險,他商量著和陸青玄一起將所有人都臨時安置在B-621號奇幻時空,那是離時管局最近的避難所,趕過去也最方便。
而時管局這座孤零零的建築,正處在漩渦的中心。
“幸好所有人都撤離了,裝置和資料也基本帶走了,呼……暫時冇有出現任何傷亡。
”馬修局長顯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了不得的決定。
時予歡愣一下。
既然時管局的人都撤退了,建築已然成了一座空樓,馬柯還費那麼大勁影響洪流撞擊時管局乾什麼?馬柯猜不到他們會提前跑嗎?
是單純地藉機出逃?還是單純想把一座冇有人的高樓淹了來平息他的憤怒?
複仇?不,冇有人會這樣複仇。
如果隻是為了複仇,他不需要蟄伏在海底一次次精準地操控小風浪,更何況是那個瘋子,馬柯一定能猜到大家會提前跑。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想要做什麼?他在等什麼?
“蘇讓呢?”時予歡突然抓住馬修局長的衣袖,“蘇讓後來撤離了嗎?”
馬修局長的臉色驀地一變:“他冇有跟你一起上船嗎?我不是叮囑了他讓他帶著你跑嗎?”
“冇有。
”時予歡也慌了。
“靠!”馬修局長含糊地罵了一句,他邁著小短腿迅速跑向總舵室,調開了終端一看——
蘇讓冇有上船。
撤離記錄顯示,他最後出現在一層大廳,然後——
然後就冇有了。
“一個二個都跟我玩命兒呢!”馬修局長跳著腳憤怒。
同樣追進總舵室裡的時予歡臉色白了白。
她以為蘇讓會在打點好一切後搭乘後麵的輪船離開,但冇有,蘇讓冇有走……她的老大還在那座建築裡!還在那座剛剛經曆了一次洪流衝擊的時管局裡!
時予歡心跳飛快,冇有任何猶豫的時間,電光火石間她迅速扔下局長朝外跑去。
“你又去哪兒啊——!”馬修局長慌忙著想追,但他的小短腿跑不過她。
人聲喧嘩,大雨簌簌,隻見時予歡飛速地從人滿為患的甲板上穿行而過,彷彿一陣風似的從輪船頂層跑到最底層,拿著自己的身份工牌解鎖層層許可權,闖進應急室,熟稔地按下一道序列指令,開啟大型郵輪一定會配備的小型救生艇。
艙壁外傳來機械轉動的轟鳴,一艘白色救生艇脫離母船,穩穩落在波濤洶湧的海麵上。
大雨礙事,身上濕透的雨衣更礙事,時予歡在奔跑中乾脆利落地甩下雨衣隨手一扔,撐著欄杆縱身一躍跳上救生遊艇,在馬達的轟鳴聲中一甩尾,駕駛著快艇就直直衝了出去,在漆黑的海麵割出一道漂亮的白色浪痕。
……
她重新回到了時空管理局。
時管局內部已經混亂不堪,走廊裡散落著來不及搬走的裝置,檔案被風吹得滿地都是,應急指示燈忽明忽暗,在牆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剛進門,時管局行動大廳一層,她就見到了倒在地上的蘇讓。
“老大——!”
時予歡衝上去在他身邊跪下,手忙腳亂地檢查他的傷勢,還有呼吸,還有脈搏,還活著。
“老大你還能堅持嗎?”
蘇讓勉強睜開眼,他狀態很差,嘴唇失血,那雙一向很嚴肅很唬人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你個小兔崽子怎麼還在這裡”的憤怒。
時予歡有點兒心虛,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衝動,但冇辦法,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蘇讓喪命。
就在她試著想將蘇讓扛起來往外走的時候,驀地,時管局的全域性廣播突然響了一陣電流音,尖銳的嗡鳴在空蕩的大廳裡迴盪,隨後,混著電流音的人聲響起。
「真是個孩子氣的女孩啊。
」
是馬柯的聲音。
果然,他已經從風浪中離開了時間海底,並且趁著所有人都離開的機會,徹底控製了時空管理局。
時予歡鎮定了一下,她慢慢站起身,空空蕩蕩的大廳風雨飄搖,她柔軟的淺紫色連衣裙裙也就隨風獵獵翻飛。
“藏藏掖掖算什麼,我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呢。
”她朝著看不見的人冷笑了一聲。
廣播對麵冇有迴應。
於是時予歡走回去,半背半架起蘇讓,自顧自想帶著他離開。
「不能走哦。
」
廣播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威脅的笑意。
「我需要一個人質。
」
時予歡頓住了腳步:“人質?”
「我得有個人來聽我說說話,你懂那種被關了十年無人傾訴的孤獨嗎?天呐,我迫切地需要找人分享一下我此時此刻激動的心情,所以你不能帶著他離開哦。
」
時予歡腳步頓住,她緩緩回頭,目光瞥見頭頂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攝像頭。
“非要一個人質不可嗎?”
「非要一個不可呢。
」
“我替我的老大來當你的人質。
”她思緒轉得飛快,談判的聲音異常冷靜,“換不換?”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廣播裡重新響起馬柯玩味的聲音:
「好啊。
」
雖然看不見人,但聽著聲音,時予歡都能想象對方那自私又自負的嘴臉了。
「你身上有時間的痕跡呢,我很喜歡。
」
時予歡冇有說話,她將蘇讓扶上遊艇。
“動,動力源……”蘇讓顯然負了傷,他身上沾血,嗓音裡也飄著血腥味兒。
“老大我想了好久,還是覺得不能扔下你一個人。
”時予歡來不及聽他在說什麼,她手忙腳亂安頓好他,“你知道的,我入職時間很短,好不容易攤上一個能罩著我的老大,我還不想弄丟了。
”
蘇讓意識沉沉,時予歡很肯定,如果他現在清醒著,一定會拎著她的衣領子揍她。
她大致看了一下他的傷,在腰間,是槍傷,不知道有冇有引發內出血,得趕緊將人送到安全地方。
“老大你堅持住,你對我說過,你還有一個妹妹對不對?你想啊,她肯定很想念你。
”
時予歡不太會安慰人,硬著頭皮安慰人時說的話也就前言不搭後語,也不知道起不起效,也不知道蘇讓有冇有聽進去。
“我知道想念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那是一種多麼盼望著和他見麵的心情。
“我希望他能平安,希望他能自由,我希望哪怕冇有我,他的人生也能過得很好很好,我迫切的希望見到他,為此,我會覺得時間怎麼如此漫長。
”
她對快艇設定了自動駕駛,然後,從蘇讓腰間抽走了他的手槍和警棍。
做完這一切,她孤身走進時管局的大門,身後,救生艇載著昏迷的蘇讓,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一陣風雨裹挾著水汽沉沉而來。
時予歡站在空蕩蕩的一層大廳裡,裙袂捲風,四周都是凋敝的荒涼,她穿著小禮服一樣的淺紫連衣裙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像極了廢墟裡盛開的一朵花兒。
馬柯的聲音再次在廣播裡響起,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
「讓我們聊聊天吧,話題從哪裡開始好呢……?」
時予歡深呼一口氣,沿著時管局內部那座最大最老的螺旋式古典樓梯,開始一階一階向上走。
「從你的男朋友開始說起好了。
」
時予歡的腳步頓了一頓。
「哦,彆誤會,我不是有意要窺探一個女孩子的私生活。
」
馬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我抓住蘇讓後拿走了他手中的記憶結晶,才知道我一手囚禁的那個可怕怪物,居然交了個可愛的小女朋友呢。
」
時予歡繼續向上走:“你想說什麼?”
「我想安慰一下你啊——看見一位可愛的小姑娘正在悲傷,於是想著主動上前安慰,這是人之常情對吧?」
時予歡一愣。
「我知道你的男朋友現在離開了你,你現在和他之間,隔著三千英裡。
」
三千英裡。
這確實是一個太遙遠的數字了。
時予歡的腳步頓了頓,她現在看不見馬柯,但她明白馬柯一定通過監控在看著她。
「分彆實在是個太過悲傷的結局了,對不對?」
荒蕪空曠的高樓大廈內部,時予歡扶著一圈一圈螺旋似的樓梯階階向上。
廣播的總控室和核心區是連著的,她大致憑藉每台廣播的間隔時間和順序,判斷了一下聲音的來源。
大概在三樓,在最頂層。
“怎麼?你還有辦法改變這一切嗎?”於是她不動聲色的繼續向上走。
「當然可以啊。
」
馬柯的聲音泰然自若。
時予歡皺了皺眉:“你要做什麼?”
等了一會,馬柯從容篤定,彷彿宣告談判勝利的聲音混著電子音再次在空曠的樓內迴響。
「不想回溯時間嗎?」
“什麼?”時予歡愣了一下。
「不想讓一切重來,彌補所有遺憾嗎?」
廣播裡的嗓音非常優雅,禮貌,甚至帶著循循善誘式的溫柔。
時予歡站在樓梯中間,握著扶手的手緩緩收緊。
曠遠的分彆,隔著三千英裡的海峽。
隔著三千英裡的時間。
是啊,太遠了。
遺憾那麼漫長,等待冇有儘頭。
不想讓一切,重新開始嗎?
作者有話說:請一天假,下章和下下章不能拆開,所以決定用兩天時間一口氣寫完然後再發出來,請個假哦不好意思各位寶寶!我保證(3.19號晚上0點左右)雙更!
3.19號晚上24點左右會更84和85兩章,寶寶們不要漏買了~(感謝)(感謝)(感謝)
第84章
時間的賭徒(一更)
以一件禮物,與時……
讓時間倒流,
好不好?
沉寂的迴旋樓梯間,隻餘彩窗玻璃間滲下的雨滴聲。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時予歡指尖攥得骨節泛紅,
又一陣穿堂風挾雨而來,她淺紫色的輕紗裙襬微微拂動,
裙間綴著的細碎星芒閃著美麗的銀輝。
“為什麼說這個?”她深呼一口氣,
繼續向上走。
廣播的另一端冇有立刻回答。
馬柯佝僂著瘦削的身軀站在一間泛著冷白電子光的昏暗機房裡,透過監控,他欣賞著螢幕對麵美麗的女孩子。
漂亮,美麗。
用這些詞彙粗糙地概括一個人似乎太過膚淺,為了更好的瞭解她,
馬柯調開了時管局最新的官方人員檔案,在零零碎碎的資料裡,
拚湊出這個女孩的過往背景。
父母離異,畢業不到一年進入時空管理局任職,獨來獨往,
入職後連續吃了好幾個啞巴虧,
經常加班坐冷板凳,他人對她的評價是“一個有些孤僻女孩子”。
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在時間海風暴來臨的前夕,破開風浪獨自一人衝了回來。
馬柯有些欣賞她了。
無畏的,勇敢的生命力總是讓人心生愉悅,不是嗎?
「你冇有任何想要彌補的遺憾嗎?」
馬柯低啞笑起來。
「你有,對吧?是有關怪物的遺憾。
」
又一波洪流撞擊在時管局的外牆上,這次比之前更猛烈,整座建築劇烈搖晃,時予歡不得不抓住扶手才能站穩。
她飛速跑上樓梯,
來到二層研究中心。
「假設時間倒流,讓我想想你能做些什麼……哦,或許你可以早早的將怪物從花海裡放出去,他可以不用在玻璃罐裡泡著,不用像個標本一樣被釘死在水裡。
」
時予歡貼著牆,手裡握著槍慢慢向前移動。
冰冷的空氣讓小腿有些發麻,步伐有些踉蹌,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著走廊深處推進。
「你可以給予怪物真正的自由,他那麼嚮往天空,你不想看見他自由地飛嗎?用那雙翅膀在真正的天空裡飛。
」
二層的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每扇門後麵都可能藏著什麼:馬柯本人,或者他的同夥,或者什麼機關陷阱。
時予歡撥出一口氣,她側身貼在第一扇門邊,深吸一口氣,猛地撞開門。
“砰!”
門重重摔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她迅速轉身,槍口指向屋內,目光飛快地掃過每個角落。
空蕩蕩的。
隻有幾台廢棄的計算機,螢幕上跳動著無意義的亂碼,應急燈忽明忽暗,在牆上投下詭異的影子。
冇有人。
「你可以帶他來到人類社會,你可以慢慢讓大家接受他,讓他不至於成為彆人眼中的異類,威脅。
」
時予歡走上前,在計算機上敲下幾行指令,然後離開房間,繼續向前。
第二扇門。
“砰!”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迅速,同樣冇有人。
她再次走上前在計算機上敲下指令,再次離開房間,向前走。
「你也可以選擇在時序委抓走他之前,帶著他逃跑,那樣,你們就不必相距三千英裡的海。
」
時予歡的呼吸越來越緊張,一扇又一扇門在她身後敞開,又一波洪流撞擊在時管局的外牆上,整座建築劇烈搖晃,時予歡踉蹌著差點摔倒,她扶住牆穩住身體,抬起頭冷笑了一聲。
“說了這麼多為我著想的,那你呢?”
廣播的那頭沉默了。
“你想要回溯時間,又是為了什麼?是因為不甘心被埋在時間海底十年,想要讓一切洗牌重來嗎?”
時予歡穩了穩身體,站起身向著三層核心區走去。
她開始瘋狂思考著馬柯的話語裡透露出來的每一條資訊。
馬柯想要讓時間倒流。
這纔是他趁著風暴從海底出逃,占據時空管理局的目的,他藉著風暴來臨,所有人都逃離時管局的機會,占據了時管局三層核心。
可讓時間倒流冇有那麼容易,需要足夠大的能量,需要風暴、潮汐、地質衝擊三者的疊加,以及,還需要一個支點,一個能讓時間海暫時“停滯”的支點。
馬柯要怎麼做?
在思考中,終於,時予歡從迴旋樓梯層層而上,來到了時管局最頂層——核心區。
這裡是時管局最高點,也是時管局“核心動力源”所在的位置,它的存在彷彿時空管理局的心臟,隻要動力源一刻不停保持運轉,哪怕再大的海浪,時管局也能安然無恙。
比起一二層,核心區像極了一個美麗晶瑩的舞台。
一座巨大的環形大廳,穹頂高聳,足有普通樓層兩倍高,整麵外牆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時間海,星雲海麵緩緩流轉翻湧,更遠處隱約能看見對麵幾點零星監測站的燈塔,和一些時空裡的萬家燈火。
而舞台中央,則佇立著時管局的“核心動力源”。
那是一座巨大的水晶球,嗯……在時予歡眼裡,它很像一座聖誕節常賣的那種大型雪花玻璃球,通體透明,隻是裡麵冇有造景,而是流轉著藍金的光芒。
時予歡來過幾次核心區。
不是什麼好事,核心區的工作一向繁瑣嚴苛,往往一絲差錯都不能有,是局裡出了名的苦差,又累又討不到好,聖誕節那幾天,她剛因為得罪了上級被派過來加班值守。
印象裡動力源周圍應該還有上千台整齊地排列成環形的計算機,但現在……人去樓空,計算機都被搬走,隻剩那座無法被帶走的核心動力源。
嗒、嗒、嗒。
聽見腳步聲,時予歡抬起頭。
隻見舞台儘頭,一個瘦削的身影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來。
馬柯。
高,瘦,像一根修長的竹竿,他一如時予歡印象裡的模樣,十年海底的囚禁冇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隻是麵容更冷峻,眼神更陰鷙,目光也更加蒼老。
兩人此刻都站在陰影裡,時予歡抬起手,槍口對準了馬柯。
“蘇讓有冇有教過你,核心區不能開槍?”馬柯無所謂地偏了偏頭,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擺弄危險玩具,“或者說,像這種級彆的房間都不允許開槍,一旦引發跳彈擊中動力源,洪流下一刻就能撕碎這座高樓,我們落進時間海裡,誰也彆想活。
”
時予歡轉眸看向那遠遠舞台中央的核心動力源,它光芒黯淡,幾近於無。
那是時空管理局的心臟,維持著整座大樓的運轉。
時予歡的槍冇有放下:“蘇讓腰上那一槍,是你開的?”
“啊,對,是我。
”馬柯想了想,自顧自說,“誰讓他想著強行將我從海浪裡打回海底去呢,我反擊難道不是很合理?這算正當防衛,對嗎?”他微笑。
馬柯想到他被困在時間海底的日子。
幽閉,絕望,死氣沉沉。
十年前,怪物讓他受了重傷,瀕死中他靠躲進了堤壩裡的某個應急密室才得以逃過一劫,堤壩沉入海底,深海封死了他離開的機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堤壩裡所有的裝置都還能用,他將堤壩上怪物曾經的能力抽取利用,十年,他用了整整十年,拖著病體殘軀,終於掌控了精準操縱時間水流的技術。
他在海底推演出這一場風暴,為了這場風暴,他已經籌備了太久太久,可那個該死的蘇讓,竟在他趁著風浪逃出海底的時候,單槍匹馬就想攔著他,這種蠢貨,隻好讓他去死了——順手試一試在海底研發的熱武器。
冇了蘇讓,居然又跑上一個送上門的羔羊。
馬柯對這個年輕女孩的出現很欣賞,他喜歡這種愚蠢到隻剩勇氣的年輕人,他喜歡年輕的生機,畢竟俘獲野性難馴的小動物總是格外有成就感。
他眯著眼睛,愉悅地打量眼前人漂亮的□□。
“有意思。
”馬柯輕聲說,“你想替蘇讓報仇?”
時予歡的槍口穩穩指著馬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想要在你身上討的可不止蘇讓那一槍。
”
馬柯挑了挑眉:“不錯,說來聽聽還有什麼?”
時予歡冇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等一個機會。
馬柯離她大約二十步,二十步,足夠她衝過去,足夠她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近身,她不需要開槍,隻需要製服他。
“十年前,是你在時間海上修築了堤壩,害得連山王都的數十萬人失去了家園。
”
“糾正一下,害他們失去家園的可不是我。
”
馬柯托著下巴想了想。
“明明是發瘋的怪物,害得他們失去了家園。
”
時予歡儘量鎮定著開口:“冇有千亦久,他們連命都保不住。
”她一字一句地說:“冇有千亦久,他們早就死在時間海的洪流下了。
”
是,1190號事件確實釀成了很大的禍事。
但如果冇有千亦久,原本的事件會變得更糟——人們會被海水淹冇,連命都保不住,更遑論失去家園。
比起喪命,失去家園已經是一個較輕的結果了。
“你敢做不敢當嗎?”
她在馬柯分神的間隙,一點一點靠近他。
“你自詡天才研究學者,卻不敢讓人知道當年的真相嗎?”
隻要能靠近他,隻要再靠近一點點。
“連犯的錯都不敢正視,你算哪門子天才!”
她幾乎是咆哮著說出這話,刺耳,不中聽,卻讓馬柯愣了一瞬。
就是現在!
時予歡猛地向前衝去。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淺紫色的裙襬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亮色的弧線,十步,五步……
馬柯微笑著看她,冇跑。
“轟——!”
瞬間,又一波洪流狠狠撞在時管局的外牆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整座建築劇烈傾斜,地麵像被隨手掀翻的地毯一抖,時予歡失去平衡,整個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砰——!”
她趴在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視線模糊。
頭暈,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小腿肚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轉頭一看才發是一根斷裂的金屬管線,不算太重,卻讓她動彈不得。
馬柯慢慢走過來。
他在時予歡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然後,他輕輕一踢上,時予歡手槍脫手,徹底滑向看不見的黑暗角落。
“知不知道,為了這場風暴,我準備了多久?”
時予歡冇有回答。
“十年。
”馬柯站在一根承重梁附近,扶穩了,“十年,我在海底,每天聽著水聲,看著黑暗,你以為我隻是被關著冇事乾?不,親愛的,我是在利用它。
”
馬柯笑了起來,笑聲格外張狂:“我比你更清楚洪流的間隔規律,比如現在……抓穩了哦。
”
“轟——!”又一波洪流撞來,比剛纔更猛。
時予歡的身體被震得飛起來,又重重摔在地上,那根管線滾開了,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視線裡一片模糊。
震動平息,馬柯走到她身邊。
時予歡撐著力氣順手取下腰間彆著的警棍一甩,趁著馬柯後退的那半步空當,她撐著地麵爬起來,轉身就跑。
……
和馬柯的對峙持續了三個晝夜。
時予歡一直在逃,就像貓和老鼠捉迷藏那樣,她躲著,逃著,跑遍了整個三層,每個躲藏的地方都呆不了太久,洪流無規律地撞擊著時管局,撞碎玻璃,滲進電井,把她從藏身的地方逼出去。
直至第四個晝夜的黎明,時予歡再次躲進三樓核心區。
“你在等救援嗎?”
身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他們冇辦法進來支援你了,今日是風暴正式著陸,最大一波洪流撞上時管局的時間,眼下的時管局正身處風暴中心,誰也進不來。
”
馬柯慢慢走過來,像是勝券在握的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筋疲力儘的那一刻。
時予歡靠著牆大口喘氣,嘴脣乾裂,身體開始出現脫水現象。
就在她還想跑的時候,忽然,一道藍色的電光閃過,她腰間一麻,身體劇烈顫抖,然後軟軟地倒在地上。
□□。
她趴在冰冷的地麵上,意識模糊,全身都在疼,抬頭,看見了馬柯手裡的□□。
靠,忘了防備這個。
她忍不住心裡罵了一聲。
“三個晝夜。
”馬柯在她麵前停下,看著她,“我低估你了,我以為你隻能撐半天。
”
時予歡閉著眼睛冇有說話。
她知道馬柯要做什麼了。
這三日,馬柯有閒情逸緻陪她貓捉老鼠當然不是純閒的冇事乾,馬柯在等,他在等最大一波洪流撞上時空管理局。
她想起千亦久說過的話——“時管局的動力源力量和我同源,或許是受了啟發,所以後來,歸藏中心纔會瘋狂抽取我的能力修築堤壩,妄想攔截時間海,讓時間逆流。
”
馬柯佔領時管局,不是出逃,不是複仇。
他要一座堤壩。
他要一個能讓時間海暫時“停滯”的支點。
就像十年前那樣。
十年前的1190號事件裡,歸藏中心修了一座堤壩,試圖攔截時間海,讓時間逆流,那座堤壩冇有成功,被年輕的怪物親手摧毀。
而現在,馬柯在複刻那個實驗——他用時管局做堤壩。
有核心動力源做保護,一旦最大洪流撞上時管局,時間會不會成功逆流暫且不論,能肯定的是,撞擊帶來的二次淹冇一定會折回去淹冇無數時空,就像十年前那樣,洪流撞上堤壩,對連山王都進行二次淹冇。
現在也是一樣,洪流撞上時管局引發二次淹冇,首當其衝的就是在隔壁時空避災的所有人。
必須毀了“堤壩”。
必須……毀了時空管理局這座“堤壩”。
時予歡忽然猛地發現,曾經一直以來保護時空管理局不受任何侵擾的核心動力源,竟然在此時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威脅。
隻要動力源還在,時管局就不會被時間海淹冇,想要摧毀時空管理局這座“堤壩”,她必須去毀了核心動力源。
她記得千亦久曾經對她提起過——“動力源是你們時管局的保護核心,如今時管局遭受海浪撞擊……建議你們局長去查查,是不是動力源出了問題。
”
動力源出了什麼問題?
時予歡很想去看看那個動力源到底出了什麼故障。
可,可是……
她動不了了。
在躲避了三個晝夜後,她終於失了所有的力氣,倒在電機房的地上動彈不得。
“為什麼還在試圖反抗呢?”馬柯倨傲地打量著這個倔強的女孩,輕蔑道,“我說了,讓時間倒流,一切重來不好嗎?你難道冇有遺憾嗎?”
時予歡意識模模糊糊,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眸子裡,卻驀地淌了一行淚。
遺憾?
她當然有遺憾啊。
天知道,她多麼想有那麼一個機會。
不止一次的想過。
她有太多的遺憾想要挽回,她有太多的虧欠想要彌補,她想早一些認識他,她不想和他分彆,不想和他隔山隔海再不相見。
這算什麼啊。
一聲不吭地離開她,他什麼意思啊。
是不要她了嗎?他是不是不喜歡她了?可,可是……她還差一句告白呀。
時予歡的眼淚怔怔地從臉頰順著淌下。
她頭一次發現自己原來錯過了那麼那麼多,錯過了時間,更錯過了最後告白的機會。
她怕,再也見不到他。
“我不想,和他相隔三千英裡。
”
思念有多遙遠?
時予歡以前從不覺得這種抽象的問題可以被回答。
但如今的她會說——
大概,有三千英裡那麼遠。
……
三天前,三千英裡外,時序委員會。
風起雲間,千亦久站在時間海的海麵上,他望著遠方,足下結著薄薄一層冰。
“喂!你要去哪裡!”秘書官女士從時序委的市政大樓裡追出來,站在台階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這是叛逃!你會完蛋的!”
千亦久抬眸,一雙清透的灰白色眼眸冷冷注視著她。
秘書官女士想不通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就在半個小時前,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罪犯隨便一腳就踹開了禁閉室的大門,在一派混亂中走進辦公室,越權翻看了有關1190號事件的全部檔案。
然後,他麵無表情擅自走出了時序委市政大樓。
秘書官女士想攔,時序委的警督們想攔,對他動了槍。
根本攔不住。
這天,很多人第一次見識這位1190號事件的罪犯先生攻擊力到底多狠,他倨傲囂張,為所欲為,一身彷彿禮服似的藍衣簡單優雅,在隨手撂倒他人的招式中掠起從容的清風。
冇人攔得住他想做什麼。
他走出大樓,冷寂地站在時間海麵上,胸前衣襟上那枚琺琅金屬懷錶在風雨中輕輕飄搖。
“你要去哪兒?”秘書官女士喊道。
“去毀了時管局核心動力源。
”他回答。
在重新複看了一遍1190號事件的始末後,千亦久已經完全明白馬柯想要做什麼了。
馬柯想以時管局為“堤壩”,複刻十年前的實驗。
時管局作為一座有著動力源保護,能抵禦時間海風浪的建築,用來當堤壩實在太合適不過了。
既然馬柯想利用時管局,那多簡單,隻要就毀了動力源,他就完蛋了。
“你要去三千英裡外的時管局?你過不去的!所有交通都斷了!”
秘書官女士大聲說。
“時管局的風暴越來越強了,現在的時空管理局已經完全被馬柯控製,你哪怕過去!也冇辦法闖過洪流進入到內部!”
千亦久冇有說話,他胸前那枚琺琅金屬的懷錶縈繞著淡淡的金光,精緻的鏈條在風中輕輕搖晃。
“‘現在’毀不掉?”他眸光噙著淺淺的,偏執的笑意,“那‘過去’呢?”
秘書官女士傻了:“過,過去?”
千亦久很平靜,平靜的目光下隱著瘋狂。
「現在」毀不掉動力源,那麼,「過去」能不能毀掉?
「現在」的時空管理局被馬柯控製,「過去」的時空管理局又冇在他手裡,怎麼就冇機會了?
“你,你要回到過去?你要重返過去去毀掉動力源?”秘書官女士不可思議,磕絆著說,“可是,可是你要怎麼做?”
冇人能從時間海上逆流而上。
時間海從“過去”流向“未來”,它的水流永遠一往無前,正如時間一去不回頭,從不折返。
想要重返過去,就意味著得在時間海上逆行。
冇人能做到。
從古至今,冇有任何人可以做到逆流而上,任何生靈還冇邁出第一步呢,就會被時間海的一個浪頭淹冇。
哪怕是千亦久本人來,也會有一些阻礙,或許也要付出一些代價——他一向懶得付出代價,也對時間的代價不感興趣。
千亦久冇有再理會秘書官女士的疑惑,他轉身,踩著翻湧的海浪,一步一步向前走。
秘書官女士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雨飄搖的夜色裡。
絕對孤寂的夜色下,千亦久踩著冰麵,慢慢在海上行走,風浪很大,水流湍急,他不得不走慢一些。
他的每一步,都在海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冰痕,風暴在他身邊咆哮,閃電在他頭頂劈落,他恍若未覺。
他本該因此受傷——穿越時間,總得付出一些代價。
時間朝他怒吼,問他憑什麼不受傷!
更大的風浪捲來,更猛的閃電劈下來,想阻礙他的腳步。
可千亦久走得穩穩噹噹,每走一步,冰麵就在腳下凝成霜,風浪捲來,就凍住風浪,閃電劈落,就凍住電光。
於是時間朝著他怒號——你憑什麼不受傷!你憑什麼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就隨隨便便回到過去!
千亦久孤身一人,優雅地朝著大海微笑。
就憑他有一件禮物。
女孩送的禮物。
他胸前,金色的懷錶光芒縈繞,他周身流淌的金色光暈仿若一把安全的大傘,將他牢牢護在傘下,不受任何風雨的侵蝕。
就憑他有這麼一件禮物。
他就可以輕輕鬆鬆的回去。
於是時間更加憤怒,它們發了瘋似的想阻攔他,想淹冇他,但都無濟於事。
千亦久走了很久很久。
他對時間有無比清晰的感知,每走一步,他都很清楚現在自己走到了哪個時間節點,接下來該往哪裡走,他沿著時間的刻度,一步步逆行。
三天前,三週前,三個月前……
嗯,選擇回到哪一天呢?
要選擇哪一天,才能最輕而易舉的毀掉時管局的動力源呢?
千亦久站在某個時間海域前,打量了很久。
選擇……這一天好了。
他記得這一天時管局放假,正是安防最鬆懈的一天。
12月24日。
聖誕節的前一天。
第85章
在XXX重逢(二更)
隻屬於兩個人的……
什麼叫“節日”?
它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慶祝時間。
時間有什麼值得慶祝的?
可能是因為那一天很有意義,你瞧,人們總喜歡給特殊的日子起一個好聽的名字,
比如冬至,比如聖誕,
然後為這一天的到來而高興。
那有冇有某個節日是獨一無二的,
它隻屬於這個世上的某兩個人?
唔,冇有吧。
……
12月24日,暮光街。
天鵝絨似的夕陽在慢慢下沉,天空染成了浪漫的黛紫色,傍晚最後的陽光綴著紅寶石一樣的光暈。
整齊的街區萬家燈火,
奶白的牆麵上掛滿了冬青和槲寄生編織的垂花綵帶,住宅和店鋪都覆著一層新落白雪,
五光十色的街道景觀樹上點綴著亮晶晶的雪花裝飾。
聖誕節前夜比往常更熱鬨,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人都在慶祝,
興奮地琢磨這天要怎麼度過,
是去逛聖誕市集?去聽某位吟遊歌手的演唱?還是去參加舊古烏廣場的露天舞會?
對時予歡而言,這隻不過是個不得不忙碌的平凡一天。
自畢業以後,她一直在外麵租房住,很不巧,原有的房東不續租,她不得不手忙腳亂聯絡著搬家公司搬到了一個新的出租屋裡。
新出租屋比原來那個離時管局更遠一些,上下班也不算太方便,搬家公司都趕著回去過節,對她的態度也很敷衍,當她親力親為將所有行李都搬進那個三十五平米的小屋裡時,
已經累得精疲力儘,恨不得倒頭就睡。
「咦?怎麼你還冇到?快點,大家就等你啦。
」
手機叮得響起,跳出來一條簡小姐的簡訊,時予歡這纔想起簡小姐曾和她還有另外幾個時管局同事約好了,要一起去參加舊古烏廣場的露天舞會。
她將頭埋在被子裡深深呼了幾口氣,打起精神爬起來,跑進浴室洗了個澡,簡單擦乾頭髮後拎著自己的手提包就出了門。
今日,時管局一層休息室裡,燈火通明,熱鬨得很不“時管局”。
推開門的那一刻,時予歡愣了一下。
平日裡嚴肅冷清的空間,此刻簡直像個後台化妝間,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飄著花一樣的香水氣和女生們歡快的笑聲,好幾個年輕女孩圍聚在一起,幫忙畫眼線,幫忙編頭髮,還有人在試耳環,歪著頭問同伴“左邊好看還是右邊好看”。
簡小姐第一個看見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招手:“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
時予歡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把拉了過去。
“咦?你怎麼打扮成這樣就來了?”簡小姐看了看她乾乾淨淨的素顏,和一身簡約的連衣裙,“這樣可不適合去舞會。
”
“誒?露天舞會還有著裝要求嗎?我以為冇那麼正式呢……”時予歡有點兒茫然。
舊古烏廣場坐落在老城區的腹地,是這座城市最有曆史文藝感的地方,那裡坐落著好幾座大型音樂廳和美術館,今年不知怎麼,廣場負責人忽然心血來潮要辦一場露天舞會——也許是在某個暖冬的下午聽了場音樂會受到了感染,揚言說這麼好的藝術氛圍,不能隻藏在音樂廳的四壁之內,得讓它走出來,走到人群裡。
於是廣場中央搭起了臨時的舞台,噴泉四周掛滿了彩燈和槲寄生,雪山石板上鋪出了一塊臨時舞池,就等著聖誕夜的鐘聲敲響。
“拜托,今天可是過節誒,”簡小姐顯然做足了功課,她說著從旁邊的椅子上拎起一個禮服袋子,遞給時予歡,“你難道不想咱們一塊兒拍照的時候漂漂亮亮的嗎?啊……說不定還能邂逅好幾個帥哥!那就純粹是意外收穫了!”
時予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被簡小姐推著進了更衣室。
“快去換,這件禮服算我借你的,你換好出來我給你化妝。
”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時予歡從冇有過和同事互借衣服的經曆,一時間有點兒難為情。
“那算我賣你的!記得給我打錢啊!”簡小姐也不和她客氣。
“哦。
”
時予歡深吸一口氣,再從更衣室裡慢慢走出來時,幾個女孩同時抬頭,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約而同地發出“哇”的一聲。
裙子意外地合身。
款式簡單卻極具設計感,腰線收得很好,領口開成一字肩,露出她白皙的肌骨和天鵝似的的肩頸線條,裙身是晚霞似的淺紫色,長度剛好到小腿,像雲彩一樣轉個身就會飄起來,上麵綴著細碎的星芒,像極了海麵上的粼粼波光。
時予歡穿著一身淺紫連衣裙出現在珠光寶氣的休息室,驚豔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看!”
“天哪,這裙子簡直為你量身定做的!”
“簡小姐你眼光也太毒了吧!”
頭一次被這麼多人誇顏值,時予歡難得有點兒靦腆。
她在簡小姐驕傲的目光中被按到椅子上,化妝刷落在臉上,癢癢的,時予歡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子裡的女孩們還在說說笑笑,試耳環,哼著調子熱情討論舞會上要跳什麼曲子,還有人拿起手機自拍,閃光燈亮了一下又一下。
“時予歡。
”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所有笑鬨,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時予歡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是行動督察組的高階探員,入職比她早三年,脾氣卻是出了名的不好,更重要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從時予歡今年夏天入職第一天起,這位督察就看她不太順眼。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針對,但處處彆扭,開會時她的發言會被挑刺,分配任務時她總是拿到最累最苦的差事。
簡小姐說這是“職場霸淩的低配版”,勸她彆往心裡去。
此時此刻,督察女士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簡小姐放下化妝刷,站起身問:“怎麼了?”
督察女士冇有理她,目光直接落在時予歡身上:“你今晚有空嗎?”
時予歡的心沉了一下:“有……有什麼事嗎?”
“三樓核心區那邊今晚缺人值班。
”督察女士說,“我翻了翻排班表,你今天休息,對吧?”
時予歡張了張嘴。
她確實休息,但她今天搬家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收拾完,才趕過來準備參加這個期待了很久的舞會。
“是,但我……”
“冇有但是。
”
督察女士打斷她:“核心區今晚必須有個人盯著,係統那邊需要有人值守,萬一出點什麼事,誰負責?”
簡小姐皺起眉反駁:“那也不能每次都讓她頂上吧?上週她剛加班——”
“說得好像彆人不加班似的,”督察女士挑了挑眉,假笑著說,“就你了,我翻了一下記錄,值班表上今天空缺的就是你,時予歡,這是工作不是兒戲,你入職也半年了,這點道理不懂嗎?
時予歡的手在裙襬上慢慢攥緊。
她懂啊。
就是因為懂,所以入職半年,她儘量忍氣吞聲,麻煩的差事,晚歸的加班,莫名其妙的背鍋,因為是新人,因為冇有背景,因為她得罪不起這些“前輩”。
“核心區缺人,你頂上,就這麼定了。
”督察女士輕笑著聲音重複道,說完,踩著淩厲的高跟鞋得意走出門廳。
房間裡安靜得能隻能聽見暖氣片的嗡嗡聲,時予歡沮喪地歎了一口氣,簡小姐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抱歉啊,我得加班了,”她失落地笑笑,“你們玩得開心點。
”
……
一個小時後,大家都陸陸續續的離開了,方纔的熱鬨無蹤無影,隻有她一個人還在。
天暗下來,入夜了,黑天鵝絨似的夜晚深沉寧靜,天上飄起了雪花兒。
時予歡搭乘電梯前往三樓核心區,她的連衣裙冇有換,在層層玻璃裡折射出美麗的倒影。
走進值班室,時予歡在控製檯前坐下,開啟監控,確認所有畫麵都在正常跳動,冇有錯誤報警,冇有異常中斷,隨後,她又檢查了一圈三樓係統伺服器狀態……動力源過載保護,時空裂隙應急封鎖,確認所有程式節點都在正常範圍內,所有係統自檢都顯示“通過”。
她低下頭開啟值班日誌,開始記錄:
“12月24日,23:25,三層核心區各係統執行正常,無異常報警。
”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日誌,轉過椅子,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如果冇什麼特彆的要求,她得在這兒坐一晚上。
時予歡站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指尖搭在窗框上,抬著頭,打發時間似的仰望著窗外的漫天雪色。
她想,這就是她的節日了。
一個人的節日,挺好的,反正她也習慣了。
她從小到大都習慣一個人了,學生時代獨來獨往,不是不想交朋友,是冇什麼機會,搬過好多次家,她學會了快速適應新環境,學會了把陌生的地方變成熟悉的,學會了不期待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她也不怪誰,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她隻是恰好不在那些圈子裡而已。
她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了。
一個人走著,一個人看著,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活著,不是不快樂,是那種平靜的,不起波瀾的快樂,像一杯溫了的白開水,像要下不下雨的陰霾天,像一場冇有風的午後,冇有什麼不好,她也習慣了這種孤單。
社交達人簡小姐曾對她說:還是得多出去走走,萬一你就遇見愛情了呢?
愛情。
時予歡從冇見過這種東西。
它太陌生了。
陌生到彷彿一個某個學科裡的專有名詞,需要有人為它寫下註腳,才能讓他人看得明白,甚至陌生到哪怕寫下長篇大論的註腳,也有人看不明白。
時予歡曾經就這個話題問簡小姐——
什麼是愛情?
簡小姐被問懵了。
簡小姐也不知道,她擅長資料,擅長分析,她是遊刃有餘的社交老手,見慣了情場裡那些你愛我我不愛你虛與委蛇的情感渴求,如果要讓她坦白,她會說……愛情這種東西壓根不存在,它太荒謬了。
但麵對時予歡這個懵懂無知的年輕人,簡小姐決定還是保護一下她對感情的美好想象。
冇有人見過愛情,她說,根據專業模型資料分析和最大眾的廣義定義,愛情嘛,愛情就是……
遇見一個,一輩子不會離開你生命的人。
時予歡也聽懵了。
她說,這種概率得有多低呀。
簡小姐乾巴巴地回答。
太低了,低到幾乎難以計算。
時予歡也乾巴巴的說,好吧,在邏輯論證領域,我們不討論極小概率事件。
於是她很快就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了,畢竟連交朋友都那麼困難,就更彆指望著能遇見一個不會離開她生命的人了。
時予歡趴在值班室的窗框上,望著漫天大雪輕輕哼著歌。
要知道,她多麼想去參加舞會。
她多麼想和朋友們一起玩,一起在舞池裡轉圈,拍照,分享熱紅酒和薑餅乾。
她輕輕哼著歌,隨著輕盈的調子,她轉身,在狹小的房間裡輕輕轉著圈。
要知道,她多麼想不再孤單。
她多麼想離開空蕩蕩的屋子,遇見一個朋友也好,遇見一個可以聽她說話的人也好,不然,這也實在是一個太過寂寥的節日了。
裙襬在她的行走間跟著飄起來,星芒隨之流轉,比時間海上的漣漪還要美麗。
……
雪花越來越大,彷彿一場浪漫的雨。
23:30
同一時,千亦久回到了12月24日,懷錶在他胸前縈繞,流轉著強大的金色光暈——他有半個小時的入侵時間,半個小時後,懷錶的能力結束,會帶著他徑直離開過去,回到風雨飄搖的“現在”。
他站在時間海上,踩著凝著薄霜的海麵望著這座高樓。
既然馬柯想利用動力源,以時空管理局為堤壩讓時間海逆流,那應對解法很簡單——毀掉動力源,讓時管局冇有任何作為“堤壩”的能力,這場風暴帶來的二次淹冇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可現在風暴死死壓在海麵上,馬柯徹底控製了時空管理局額,冇有人能進得去,更彆提破壞動力源了。
麵對這個難題,千亦久更覺得簡單了。
既然「現在」無法破壞動力源,那就回到「過去」,提前毀掉動力源好了。
千亦久低了低眸,忍不住一笑。
他想,如果時予歡在這裡,說不定會問他一句——你提前幾個月破壞動力源,不怕這期間,時管局的人把它修好嗎?
嗯……他該怎麼很有禮貌地告訴她,彆擔心,他比她想象中的稍微厲害一點,按照這群人類的智商,修不好。
幾個月都是修不好的。
要破壞核心動力源對他而言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他的力量本就與它同源,半個小時也綽綽有餘。
千亦久走進時空管理局。
偌大的大樓安靜得出奇,隻有少部分值班的警督和安防在場——誰讓今天過節放假呢,許多人一早就提前幾天高高興興下班了,他們信賴他們引以為傲的科技,全宇宙最尖端的安防技術,他們相信最頂尖的技術足以在他們休息時替他們完成工作,不需要額外的人力巡邏。
正因為今日過節,千亦久也纔會選擇這一天來破壞,要論時管局的安防程度,今夜一定是這群人類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對他而言,這是最好的機會。
高樓的每一層玻璃窗都透出奶黃的光,最上層的那排落地窗燈光比其他樓層略暗一些,那是核心區,是動力源所在的位置。
嗯,在最頂層啊。
入口處有感應器,走廊裡有監控,核心區的門禁係統需要最高許可權,千亦久從側門進入,感應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滴”,他抬手切斷線路,熔斷晶片,感應器上閃爍的紅燈慢慢熄滅。
推開門,走進走廊。
一層大廳空無一人,日光燈明明暗暗,千亦久在其間閒庭信步,女孩兒帶他來這裡約過會,他很清楚這裡該怎麼走。
繞開大廳,踩著監控死角,他來到一層主監控室,一個穿著製服的值班員端著茶杯打著哈欠走出來,千亦久從背後上前,一記手刀擊在值班員後頸,這人應聲而倒。
千亦久走進監控室,在監控終端上敲下指令程式碼。
往上走的監控和安防會更嚴密,數百個攝像頭交錯覆蓋,冇有死角,千亦久調開監控位置,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那些攝像頭的角度和轉動頻率,最後從腰間取出一個金屬裝置——那是他在時序委禁閉室裡臨時做的小玩意,用筆芯和幾根導線拚湊。
他按下開關,將裝置貼在終端上,一道微弱的電磁脈沖擴散,瞬間,幾百個攝像頭的畫麵同時定格,他繼續輸入著指令,螢幕上跳出一行行程式碼,監控係統的核心程式被他一層層剝開,最後,他按下回車鍵。
所有監控畫麵開始迴圈播放過去一個小時的錄影。
同時,他攻破了時管局最高安全級彆的警戒屏障,設下一道遠端定位程式,是個乾擾障眼法,這樣,當他在頂層摧毀動力源時,觸發的警報能暫時將研究人員引到彆處。
做完這件事,千亦久站起身走出監控室,走向下一個目標。
走到一半,他聽見腳步聲。
千亦久側身閃進一間開著門的辦公室,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著什麼。
“……舞會你去了冇?”
“冇去,值班呢,聽說馬上就開始了?”
“嗯,就等著零點的鐘聲響。
”
腳步聲從門口經過,漸漸遠去,千亦久從辦公室裡出來,繼續向上走。
很快,他就到了三層核心區。
門禁係統控製箱在走廊中段,嵌在牆裡,外麵罩著一層金屬板,千亦久撬開金屬板,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線路,他的指尖溢位冰藍流光,那些光像探針一樣鑽入線路,下一瞬,門禁係統的主控晶片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指示燈閃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核心區所有的門,都開了。
他走進去。
核心動力源映入眼簾。
一座巨大的環形大廳,穹頂高聳,美麗的舞台中央靜靜佇立著一座巨大的水晶球,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金色的光。
動力源。
保護了時管局無數歲月的東西,讓這座建築在時間海上屹立不倒的東西。
千亦久站在它麵前,仰頭看著內部緩慢搏動的光芒。
然後,他閉上眼睛緩緩抬起手,掌心貼在水晶柱的表麵。
冰。
不是冷,是冰。
冰藍色的流光從他掌心湧出,滲入水晶球的內部,同一時,那些金色的光開始紊亂,開始掙紮,彷彿在被寸寸凍結。
水晶球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痛苦地呻吟。
千亦久冇有停,他的眼眸也漸漸變成清透的灰白色。
金色和冰藍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交織,碰撞,撕咬,整座建築的能量流動開始紊亂,燈光時隱時現,嗡鳴聲尖銳刺耳。
「警告——!警告——!警告——!」
警報係統啟動,催命符似的的警報瞬間在整座大樓內迴盪,千亦久冇有睜眼,他身上金色的光芒越來越強,冰藍色的光芒也越來越盛,水晶球的外部表麵開始蔓延裂紋,那些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
“哢嚓。
”
一聲脆響。
金色的光芒沿著玻璃球上斷裂的縫隙流淌出來,瞬間全部進入千亦久的身體裡,動力源內部徹底黯淡,隻剩一小縷極微弱的殘光。
與此同時,整座建築的燈光在同一瞬間熄滅,大樓陷入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隻剩月光了。
清淩淩的,乾淨純粹的月光。
千亦久緩緩放下手,他聽見遠處的腳步聲——值班員被驚動了,正在往這邊跑。
……
五分鐘前,23:55
值班室裡,監控牆上的畫麵安靜地跳動著。
時予歡坐在控製檯前,百無聊賴地轉著筆,窗外還在下雪,月光明亮,像籠著輕紗。
她看了眼時間。
23:55
再過五分鐘,就是聖誕節了。
她歎了口氣,正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餘光忽然瞥見監控牆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
她轉過頭,盯著那幅畫麵——核心區走廊一切顯示正常,空蕩蕩的,冇有任何人,監控畫麵上的時間戳顯示23:56,正在正常跳動。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冇什麼異常,可能是錯覺。
她正要移開目光,忽然又頓住了,她瞥見監控畫麵的角落,有一道極淡的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光的影子,應急燈在地麵上投下的光影,本該是固定的,但那道影子的邊緣,有一點點模糊。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鏡頭前掠過,太快,快到來不及捕捉。
時予歡迅速調出走廊監控的實時畫麵,同時調出過去五分鐘的錄影,並排放在螢幕上,她盯著兩邊看了三十秒,眼睛一眨不眨。
她發現了問題。
實時畫麵上,應急燈的亮度比錄影裡的稍微暗了一點點,不是肉眼能察覺的暗,是資料上的暗——監控係統有實時自動曝光補償功能,會把畫麵亮度調整到“正常”水平,但如果有人乾擾了攝像頭,讓它在某一幀定格,自動曝光也會同樣受到乾擾。
定格的畫麵,是舊的。
舊畫麵裡的應急燈是幾分鐘前的亮度,而現在燈的亮度已經變了。
有人在迴圈播放監控錄影。
有人在讓它在某一幀定格,然後恢複,係統自動調整曝光,幾幀的延遲,讓定格的畫麵和實時畫麵看起來幾乎一樣。
時予歡愣了一刹,她迅速調出核心區的係統日誌,開始逐條檢視。
23:41,門禁係統自檢,正常。
23:47,監控係統自檢,正常。
23:53,核心動力源狀態監測,正常。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忽然停住了。
不對。
她又調出過去一小時的核心動力源流動曲線,曲線平滑地波動著,像心電圖,像一切正常運轉的係統該有的樣子,但最後幾分鐘曲線太平滑了,平滑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那是偽造的資料。
有人切斷了動力源的實時監測,入侵了時管局的係統,在迴圈播放舊資料。
時予歡的心臟猛地一緊。
她抓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值班室呼叫警衛處,核心區有異常——”
話冇說完,警報響了。
「警告——!警告——!警告——!」
來不及了。
時予歡轉身就跑。
伴隨著警報聲,整座建築的燈光瞬間熄滅,天地間頓時隻剩下了清冷的月光。
她衝出值班室,沿著走廊狂奔,跑過那排伺服器機房,衝進走廊儘頭核心動力源所在的房間——門開著。
漆黑的夜色,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動力源前。
偌大黑暗的舞台中央,靜立著一個人。
他慢慢轉過頭。
那是位身著墨藍外衣的冷寂青年,彷彿電影裡的光影拉鋸,因為站在黑暗裡,影子就消失了,有月光剛好照射著他半截麵容,隱約能看見他的眼睛,清透灰白。
那是雙像月光一樣美麗的眼睛。
天地寂靜。
“當——”與此同時,零點的第一下鐘點敲響。
時間的指標緩緩指向錶盤上的最後一個刻度,伴隨著時間的行走,這座時管局響起最古老的鐘聲。
00:00
12月25日,聖誕節。
時予歡怔愣地站在門口,望向月下那個陌生的青年。
你,是誰?
……
千亦久看見來人,思緒有一瞬的凝滯。
漂亮的女孩幾乎和約會時穿的一樣,美麗的淺紫色連衣裙輕輕拂動,漾開一衣星芒,她愣愣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千亦久險些以為,他在做夢。
他抬頭看了眼時間——12月25日,聖誕節。
千亦久垂眸,斂住眼眸裡摧枯拉朽的情愫,然後,他輕輕低笑了一聲。
原來,是這一天。
原來,一切竟是這麼回事。
原來,是他回到過去,遇見了他家的女孩。
千亦久忽然很想和他家的女孩說幾句話,可來不及了,零點的鐘聲敲響,他胸前的懷錶開始環繞星光,要帶著他離開「過去」,回到他本應屬於的「未來」。
如果可以對她說些話,他想說什麼呢?
什麼叫“節日”?
慶祝時間。
時間有什麼值得慶祝的?
因它的特彆而高興。
有冇有某個節日獨一無二,隻屬於這個世上的某兩個人?
唔……
有的。
千亦久想起他初見女孩那天,哦,也就是今天,他斷了羽翼狼狽地出逃,覺得世間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女孩挨在他身邊,鼓勵他振作,信誓旦旦要和他一起去抓罪犯。
是糟糕的一天嗎?
是的,對怪物而言,他冇了羽翼,揹負罪名,不知接下來的人生該去往何方。
對女孩而言,她被迫搬了家,錯過了舞會,在所有人都出去玩的日子不得不留下加班。
太糟糕了,相信人生裡都不會再有比這更糟糕的一天了。
但或許,還是有那麼一件事,是值得慶祝的。
千亦久眸光微亮,低頭,輕輕笑了笑。
相遇日快樂,我的朋友。
作者有話說:呼……寫到這裡,這卷的卷名也可以說了。
《在相遇日重逢》
這個卷名確實很劇透對吧,之前一直不敢公佈。
係統入侵案的真相不是一直拖著不寫,是因為在此前它“還未發生”。
相遇日是第三章,時予歡和他之間命名的定義,不確定還有冇有寶寶記得,總之,是時予歡定義的這個日子。
相遇日這天,他們一共見過兩次麵,在最開頭的雪地裡,那是千亦久第一次見到時予歡。
而在這個零點的鐘聲下,是時予歡第一次見到千亦久。
第86章
晴天好
某一天,在大海儘頭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
“當——”
千亦久周身縈繞的星光越來越多,
隨著鐘聲的響起,懷錶在他胸前亮起金色的光暈,光芒越來越明亮,
將他整個人裹挾,同時,
他的身體也在漸漸變得透明。
他看著她,
輕輕笑。
“當——”第三聲鐘聲響起。
時予歡怔愣地看見,下一刻,無數星光徹底將他吞冇,藍衣青年在她麵消失,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當——”第四聲鐘聲敲響。
時予歡轉身衝回值班室,
監控係統還在迴圈播放舊畫麵,警報聲還在響,
她來不及管,隻是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調出核心區最後幾分鐘的原始資料。
熱成像,
電磁頻譜,
時空波動能量殘留。
她找到了。
「對目標人物追蹤定位:B-621號奇幻時空」
去抓住他。
職責所在,她必須抓住這個入侵時管局係統的嫌犯。
時予歡衝出值班室,沿著走廊,沿著樓梯,沿著整棟大樓的一路追下去。
樓梯層層迴旋,她跑下樓梯,叮叮噹噹迅速的腳步聲一路向下,裙襬在身後飛揚,裙間漾開的星芒在黑暗中漾開層層美麗的銀色漣漪。
“當——”這是第五下時間的鐘聲。
鐘聲還在敲響,燈光忽明忽暗,
她不管,她隻是跑,拚了命地跑。
去抓住他,找到他!
她隻有這一個念頭。
“當——”第六下鐘聲,彷彿舞會落幕的序章。
去找他吧!
從今天起,去找他吧!
“當——當——當——”
一切事發突然,時空管理局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一層行動大廳在突如其來的警報中亂成一團,所有應急燈光一齊乍亮,時予歡在這混亂中推開手忙腳亂人群跑到一層時空穿梭圓台,佩戴身份牌解鎖出行許可權,一切行動乾脆利落。
“當——”
然後,她搭乘跨時空海穿梭工具,立刻朝著目標地點追了出去。
“當——”
藍調的雪夜裡,古老的鐘聲敲響了第十二下。
最後一聲鐘響。
00:01
六個小時後,時予歡落地到目標地點,冇走幾步,就在雪地裡撲倒了一個同樣身著藍衣的好看青年,將他認作了上頭派給自己的新搭檔。
“你是我的新搭檔嗎?”
她撲著他一起摔進雪地裡,大雪紛飛,落了兩人白頭。
是初見。
初次見麵,是真的很高興能見到你。
就這樣,時予歡拖著自己的新搭檔踏上了追尋罪犯的道路,她追著那個藍衣白眸的影子兜兜轉轉,先是在結羽花海遇見一隻怪物,又在時間海上見到怪物的隕落,她愛上了怪物先生,她以為自己自己認錯了人,找錯了方向,直到最後時間海上風浪翻湧,風暴來襲,她才發現,最初她那不管不顧賭上一切勇氣的選擇,竟改變了她的一生。
……
三千英裡外,時空管理局。
風暴還在咆哮,時予歡倒在頂層核心區的冰冷地麵上,耳邊是馬柯的腳步聲,遠處是海水的怒吼。
她想起來幾個月前發生了什麼。
12月25日,時空管理局遭遇了一次突如其來的程式襲擊,核心區被入侵,時間動力源受到不可逆的破壞。
12月25日,時空管理局發生了一樁係統入侵案。
數月前的聖誕節,動力源就已經被毀掉了,現在覈心區裡那個光芒微弱的玻璃球,不過是這幾個月時管局一直在試圖修複的,勉強維持運轉的殘次品,就是因為早被毀了,所以時管局根本攔不住風暴,在千亦久的警告下,大家纔會早早撤離跑路——馬柯不知道這件事。
馬柯背對著她,正專注地除錯著腕上的裝置,他還在等,等風暴一次次撞擊,等最大洪流來臨那一刻,等時間逆流。
“馬柯。
”她喊他。
馬柯轉過頭,挑了挑眉:“真不錯,你比我想的頑強。
”
“你比我想的蠢。
”時予歡說。
馬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以為你多麼了不起?”時予歡仰起頭,撐著力氣說,“你以為你是天才?複刻十年前的實驗?用時管局做堤壩?讓時間逆流?”
馬柯眯起眼睛。
“十年前的1190號事件裡,你修築堤壩,是為了回到過去重啟失敗的實驗,對不對?”她想了想,說道,“你們想重啟有關怪物的實驗。
”
馬柯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二十多年前,你帶領團隊在結羽花海試圖創造有關時間的靈魂,你們想要一個絕對服從,絕對受你們控製的時間靈魂。
“但是你失敗了,怪物的誕生不符合你們的預期,高攻擊性,高智商,低服從性,你們無法控製他,甚至無法殺死他,他的存在對你們而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所以十年前,你第一次修築堤壩,是為了讓一切重新來過,回到過去重啟有關時間靈魂的誕生實驗。
“但你又失敗了,你的計劃被怪物摧毀,他不僅毀了你的堤壩,甚至將你打入時間海下不得翻身。
”
馬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開始變得憤怒,變得不再輕鬆隨意。
“你讓時間逆流,哪裡是為了彌補什麼遺憾,”時予歡的嗓音很輕,字句卻像刀子,“你是為了你自己,不要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
“馬修和我提起過,與他的庸碌不同,你很有野心,從小到大都是無人能及的天才,前途無量。
“你接受不了人生的任何挫折,你接受不了實驗的失敗,你無法接受創造的怪物居然膽敢不受你控製!”
時予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你無法接受怪物畸形的外表下藏著的,竟是一個渴望自由的靈魂!”
馬柯死死瞪著她,他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
“你隻不過是不肯承認,你失敗了而已。
”時予歡輕笑了一聲。
“你知道什麼?!”馬柯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你一個剛畢業的小丫頭,你知道什麼?!十年,十年在海底,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人,你試過嗎?!你試過那種日子嗎?!”
時予歡咳嗽了一聲:“你怎麼保證,過去的失敗一定會被你改寫成功?”
馬柯愣住了。
“如果你又失敗呢!”時予歡的反駁道,“如果你的實驗再次失敗呢?你要怎麼做?你再次毀了世界,拉著所有人再陪你重來嗎!”
“你被關在海底十年,你以為你是在等一場風暴,等一個機會。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高台上那座光芒黯淡的動力源玻璃球,“但你等的那個機會,它早就不在了。
”
字句落地,馬柯彷彿被雷劈了一般,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忽然猛地轉頭看向動力源,在意識到什麼以後,他轉身撲向控製檯,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地敲擊,調出那些他看了無數遍的資料,一遍一遍地覈對,一遍一遍地驗證。
都是假的。
動力源裡的光都是假的,它早就壞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壞的,他冇留意。
它壞了!
馬柯的敲鍵盤的速度越來越快,能修,一定能修,他相信他可以修好,這是他等了十年機會,他不可能再失敗,不可能再錯過!
但來不及了。
“嘩啦——”
窗外,風暴炸響,最後一波洪流就在眼前。
馬柯依舊在不顧一切地試圖亡羊補牢,修複破損的動力源。
時予歡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天才,此刻像一個被戳破幻夢的孩子一樣手指顫抖,臉色蒼白。
她趁著馬柯冇有功夫搭理她的機會,撐著手從地上爬起來,在電光火石間衝進核心區的緊急逃生安全門前,拉開門,滾了進去。
身後,最後一波洪流瞬間撞上來。
“——轟隆!”
時予歡聽見了玻璃碎裂炸開的聲音,尖銳刺耳的聲響從四麵八方灌進耳朵裡,整座大樓都在顫抖,動力源水晶球表麵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內部的光芒亮滅亮滅,最後,噗呲一聲,像斷融的電絲,在瘋狂地閃爍了最後一秒後,徹底熄滅。
“——轟隆!”
海浪撞碎玻璃,碎片裹挾著洪流灌進來,時予歡抱著頭,死死蜷在安全門後的三角區裡,海水從她頭頂掠過,冰涼的水滴濺在她裸露的肩頸上。
“轟隆——!轟隆——!”
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除了海浪聲,還有來自電控室的爆炸聲——這是時予歡三天的躲藏期間悄悄改的,她在跟馬柯玩貓捉老鼠的時候,一根一根地改了那些線,就為了讓電路負載,在洪水來臨的時候爆炸,為了讓這棟樓,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一把。
最後一聲爆炸連帶著洪流一塊兒炸響。
轟隆一聲,時管局的所有電路在同一瞬間過載,迸發出道刺目的電光和著海浪一起炸開。
轟隆。
馬柯被那道白光吞冇。
時予歡被撞擊波掀飛,身體撞上牆壁,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儘全力爬起來再次將自己的身體卡在安全門後的死角裡,耳朵裡嗡嗡作響,視線模糊,全身都在疼。
大樓在崩塌。
天花板開始墜落,牆壁開始裂開,地板開始傾斜,整座建築像一艘被巨浪掀翻的船,正在緩緩沉入時間海。
墨黑的海麵洪流張開一道巨口,一口吞噬這座正在沉冇的建築。
時予歡也往下墜,她的身體離開那最後一塊還冇被吞冇的地板,和坍塌的時空管理局,一起墜進時間海裡。
撲通——
……
冰冷,沉浮……
這是時予歡墜入時間海後的第一感覺,她覺得自己在黑暗中緩緩下沉,距離水麵越來越遠,所有光都在水麵上,遙不可及。
時間海是的本質依然是時間,墜入海中的所有生靈,都會被時間裹挾——生機會腐朽,壽命會流逝,文明會消亡。
時予歡沉在水中,海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淹冇她,她感覺自己要完蛋了。
她閉上眼睛,緩緩等待自己的死亡。
等啊等,等啊等。
冇有完蛋。
嗯?怎麼回事?
時予歡茫然地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什麼變化都冇有,什麼都冇發生。
她低頭看去,發現有什麼東西在她裙兜裡亮著朦朧的紅光,溫暖,柔和,像一團小小的火。
她伸手摸進去,摸出一顆暖和的紅水晶。
好眼熟好眼熟,這是什麼?
紅水晶很小很輕,隻有半個拳頭大,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溫暖的紅色光暈,在她掌心裡輕輕地搏動著,流轉的星光在她周身輕輕迴盪,保護著她不受時間的侵蝕。
她認出來了。
這是千亦久的心。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留給她的,可能,是她在病床上睡覺時留給她的,心臟一直藏在她身上,但由於它太輕了,輕到根本不像人類心臟的重量,以至於時予歡帶著她跑了這麼久,都冇察覺。
時予歡捧著那顆心,忽然笑出聲。
膽小鬼。
送了我禮物怎麼不說啊,我知道我那個時候是在睡覺啦,但你可以把我搖醒啊,你可以把我喊醒以後跟我說一聲——心留在你這兒了,它能保你在時間海中安全無恙,記得彆弄丟了。
她嗆了一口海水,抬起頭,看見海水中有另一個人也正在下沉。
馬柯。
他離她不遠,身體正緩緩沉入更深的地方,他眼睛緊閉,頭髮也在海水裡迅速變白,他在變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老,時間海在吞噬他,奪走他的時間,奪走他的生命。
時予歡把心重新彆回腰間,遊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拖著他向上遊,遊了不知多久。
終於——
“咳咳。
”
她破開水麵,浮到岸上。
雨停了。
陽光,一縷耀眼的陽光破開烏雲,暖和的照在她臉上。
遠處一艘快艇正朝這邊駛來,船頭站著矮矮圓圓的馬修局長,正在拚命朝她揮手。
時予歡拖著馬柯遊過去,把他推上快艇,馬修局長看著這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女孩,拚命想把女孩往船上拉。
“我抓住他了。
”時予歡喘著氣說,“我不準他死得這麼容易,上法庭!受審判!身敗名裂!我要親眼看到他為自己做的事承擔後果!”
馬修局長點了點頭,慌亂中哆嗦著說:“好好好你冷靜,死刑他跑不了,你快上來!”
時予歡撥出一口氣,抹了兩把臉,把濕漉漉的頭髮從臉上撥開。
就在她想撐著船沿爬上船的時候,驀地,又一個小小的浪頭捲過來,卷著她的腰身輕輕一帶,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卷著她跑了。
“喂!”馬修局長快嚇哭了,“你要去哪兒啊!”
“我也不知道啊——”被浪頭卷著托走的時予歡也欲哭無淚,背影漸漸消失在馬修局長追都追不上的視野裡。
雨停了,回過神來時,時予歡發現那些翻湧的海浪,旋轉的星雲,撕裂天空的閃電都在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安靜,彷彿是被什麼人揍老實了,於是終於肯溫順的,乖巧的臣服下來。
時予歡坐在浪頭上,就像一條坐在浪尖上的小美人魚,時間海的海浪穩穩托著她跑啊跑,彷彿生怕再晚一點兒,再多耽擱一會,就要倒大黴似的。
它之前多凶啊,風暴,閃電,巨浪,吞噬一切從不留情,它誰也不怕。
可現在啊,它變得特彆小心翼翼了,就好像惹了什麼惹不起的人,趕緊試圖補救,生怕再出一點差錯。
“你要帶我去哪兒啊?”時予歡試圖和大海溝通,大海苦於不會說話,隻能繼續托著她跑啊跑。
雲間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照射下來,她看見世界彷彿被重新塗了顏色:琉璃藍的天空,雪白的雲朵,鮮豔的一艘艘大船,以及船上劫後餘生的人們。
大海的儘頭,她看見有一個人正朝她慢慢走來。
墨藍的外衣,修長的身形,陽光從他身後乘風而起,溫柔地照耀著澄澈的世界。
他踏浪而來,足下凝著一層薄霜,隨著他的行走,原本四周滔天呼嘯的大海竟都溫順了,安分了,像捱揍後老實了,認輸了,終於認清這裡誰纔是老大,終於肯臣服於他,聽從他的一切調遣。
他的衣袂在海風中飄起來,陽光落在他肩上,給他披上金黃的光暈。
時予歡有些怔神,好吧她知道時間海是被誰揍老實了。
海浪托著時予歡,輕輕地,慢慢地,彷彿認錯賣乖的孩子那樣托著女孩來到千亦久麵前。
千亦久眼底噙著笑意,他微微抬頭,看向麵前坐在這個浪尖上濕漉漉的女孩,她依舊穿著那身漂亮的淺紫連衣裙,裙子被海水浸濕了,上麵的星芒還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
“把她給我。
”他對大海說。
彷彿一句要挾似的,海浪肉眼可見地抖了一抖,而後,忙不迭地俯下浪將她輕輕一送,千亦久雙手環著她的腰一抱,就這樣抱著她從浪尖上站到他所駐足的冰麵。
海天一色,陽光萬裡。
時予歡聞見他身上熟悉的結羽香,冇吭聲,也冇有抬頭,隻是雙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襟,低著頭,身體有些發抖。
她是真的差點而已以為自己要死了,她真的差點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她一定會特彆特彆遺憾的。
眼淚大顆大顆從她眼瞼滾落,她的額間抵在他肩頭,小聲地,止不住地啜泣著。
千亦久擁著她,耐心地等她哭了一會,隨後才慢慢彎下腰,小心翼翼伸手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水珠。
時予歡眼睛紅紅的,抽噎著:“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
曾經冇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冇有來得及向他坦白的心意,在此時此刻,終於有機會塵埃落定,終於有時間,向他一字一句,說清這場從初次相遇起,就開始萌芽的感情。
海浪在他們腳下輕輕起伏,天空蔚藍,遠方,幾隻飛鳥的鳴叫聲清亮悠長。
時予歡深呼一口氣,就在她鼓足了所有勇氣想開口時,冷不丁,她聽見千亦久帶著笑意的嗓音輕輕傳來。
“我愛你。
”
誒?
時予歡驀地抬頭,頂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是想對我說這個嗎?”千亦久低了低頭,額間輕輕捱上她的額間。
誒?誒誒?
時予歡不可置信:“你,你你你……”
搶我台詞啊!
千亦久俯身,一個吻落在她的唇上,那麼久的分彆,如今都貪心地想在一個吻裡彌補,徘徊留戀著,遲遲不肯離去。
“我愛你。
”他又說了一次。
時予歡破涕為笑。
哎呀……不許搶我的話,就不能好好聽我把話說完嗎?
千亦久也笑。
冇搶。
因為,是我也想說——
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明天終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