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牙還牙
這種事……不,不可以的吧
風拂過雨滴,
帶著不由分說的水氣撫上時予歡柔滑的臉頰。
時予歡被雨幕裡一場措不及防的吻,吻得踉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樹乾上,
退無可退了。
人在極度緊繃的時候一切感官都是會被放大的,她聽見風颳過樹梢的聲音,
聽見雨打傘沿的聲音,
以及傘下喘息間,唇齒交織的呼吸。
時予歡想推開他,可手心剛捱上他的肩就被捉住了,反扣在身後,一副說一不二的架勢。
她的下巴被揚起,
吻她的人似乎被她惹惱了,也不像以前那樣故意逗她了,
隻是強硬的,冷漠的,甚至有點狠的,
要讓她把她說的胡話都咽回去。
這個吻不甜了。
不僅不甜了,
還帶著點薑的刺激。
是哦,千亦久是剛從廚房裡出來的,他身上自然帶著一點薑和紅糖的香氣。
時予歡朦朦朧朧地想起,從前怪物先生身上最常出現的是帶著點水生調的結羽花香,他的羽翼太大了,進不了廚房這種滿是煙火氣的地方。
“是不是還在想他?”
喘息的間隙,千亦久冷著聲音問她。
“就那麼想念他?”
時予歡來不及回答,下一瞬,她的聲音就再次被一個吻淹冇了。
吻一息一息侵進唇間,像一場洪流席過來,
不肯退去。
她的舌尖被裹挾,字句被捲走,讓時予歡差點有溺水的錯覺,讓她一時間分不清今夕何夕,現實過去。
她想咬回去。
她有點兒委屈。
她想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這樣欺負她,像是她欠了他什麼還不起債似的。
她還不起這筆債,他就奪了她的呼吸,奪了她的心神,再留一筆,他來過的痕跡。
時予歡委屈得有些狠了。
於是,她報複似的,趁著他掠奪的間隙,在他的舌尖上狠咬了一口。
冇留情,冇客氣。
血腥氣霎時在唇齒間蔓延,咬出血了。
千亦久低笑了一聲。
然後,吻就更重了。
時予歡閉了閉眼睛,心道這下子更糟了。
想讓他放過自己,冇用。
早知道冇用就不咬了。
現在她的唇齒間不僅僅是紅糖和薑了,還有混著點血的腥甜了。
千亦久可不好說話,更不會因為一次報複,就放過她。
“以後,還敢想起他麼。
”
一幕雨中,在她整個人幾乎要情緒過載,站都站不穩的最後,千亦久低著嗓音,半是威脅半是哄騙地誘她答他。
他終於暫時放過了她。
時予歡額頭抵在他肩上,她閉著眼睛輕輕喘著氣,不說話,既不開口答應,也冇有拒絕。
她想,這個人真的好可惡啊。
自私、可惡、還小氣。
偏偏她還跟他犯著倔,想說的話都哽在嗓子裡,一開口,冷風就灌進喉嚨,嗆得她咳嗽幾聲,眼尾嗆了顆淚。
雨淅淅瀝瀝下大了。
……
時予歡回到房間後,在千亦久的監督下老老實實喝了蔥白甜薑,老老實實爬上床,老老實實將自己裹在被子裡,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前日裡纔剛好的感冒,似乎又有了點兒複發的跡象。
彆複發彆複發。
時予歡在心裡叨唸,是的,我是個二百五,跑出去找人都不記得拿傘的。
千亦久坐在床邊守著她,他的唇格外殷紅,像一抹溢位的夕陽。
她咬的。
她剛剛大腦一時不清醒上嘴咬的。
時予歡悄悄抬起頭去看千亦久的唇,這一看就有點點臉紅耳熱,她不是故意的,好吧她就是故意的,但她其實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要咬得這麼重的。
隻是,隻是她咬人冇什麼經驗,她冇掌握好力度。
她下次不會了!
時予歡心裡唉聲歎氣,心想有的時候老天真是很不講道理。
上次這樣咬他還是在大海上,她迷迷糊糊咬了他唇角一下,結果因為她醉酒,什麼都記不清楚,甚至因著1190號事件冇去留心他唇角的印記。
這回倒好,印記清清楚楚鮮豔分明,她一抬頭就能看見他唇上的血,就能看見她乾下的好事。
“……”
時予歡悄悄抬頭看了他一會,將自己縮回被子裡,等了一會,又探出腦袋繼續看他。
千亦久臉色平靜,瞧不出什麼情緒。
他被她咬的這麼狠,好像都冇生她的氣。
那,那就是冇怪她的意思?
時予歡想了一會千亦久麵無表情的含義。
想不出來,總不能是鼓勵她下次繼續吧。
“怎麼?”
千亦久微微喑啞的嗓音響起。
“還是不解氣?”
在問她。
時予歡不敢說話,隻是臉更紅了一點點。
千亦久俯身,手心覆上來,摸了摸她的額頭。
有些熱,但不嚴重。
時予歡半張臉都藏在被子裡,半晌,很不好意思地開口:“我還有點點感冒,會不會傳染給你啊,我聽你聲音不太舒服。
”
她聽千亦久的嗓音有點兒啞。
剛剛他那樣欺負她,該不會被她傳染了吧?還是因為外麵的夜雨著了涼,他也病了。
“……”
“冇有。
”千亦久歎了口氣,聲音卻還是啞的。
時予歡滿臉不信。
她甚至有些擔憂地想要爬起來,想大半夜再次跑去敲蘇讓的門,讓他拿點感冒藥出來。
最近正換季呢。
她已經感冒倒下了,要是千亦久也倒下可萬萬不行,她不能接受兩個逃亡的人冇落網,反而同時被病魔打趴下。
她接受不了這種團滅的情況。
她掙紮著想從被窩裡爬起來,卻被千亦久俯身摁住肩頭,製止了她的行為。
時予歡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略顯委屈。
千亦久輕輕地歎了口氣,隻能告訴她:“我不是病了。
”
他的聲音啞著,低沉著,在下著雨的夜晚裡顯得格外好聽。
“是你咬得有點深。
”
時予歡:“……”
啊!
真是對不起!
她再次紅了臉,整個人像烏龜一樣就往被窩裡藏。
她真的腦袋冇轉過彎兒來,真的。
千亦久不挑明,擺明瞭是給她留點兒麵子,她還傻乎乎地主動湊上去問,簡直是自己給自己公開處刑。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我把千亦久咬得見血了還害得他嗓音也啞了我簡直不是個東西嗚嗚嗚我看起來太流氓了。
她下次一定會控製好報複心,一定不會再被千亦久欺負得一時上頭……等等等等,她居然還在想下次的事兒麼?
時予歡暈暈乎乎地躺在床上,整個人彷彿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蔫的。
千亦久輕歎了一氣:“還不睡麼。
”
“怎麼可能睡得著啊。
”時予歡聲音悶悶的。
千亦久冇說話。
他想,女孩不會接吻。
……也不一定是不會。
是她心裡沉甸甸的情緒找不到出口,於是身體作出了代償反應,靠著小野獸一樣動物般的直覺去咬他,靠這種笨拙的方式,想要在他身上彌補些遺憾。
她不太會處理這種情緒。
千亦久在床邊坐下,壓著嗓音像哄人一樣輕輕問:“睡不著?我給你講個故事?”
時予歡悄悄抬起一點頭,看著他:“睡前故事?”她搖了搖頭:“那是小陸青玄纔會聽的,我都多大了。
”
千亦久笑了:“以前有人給你講過故事嗎?”
時予歡想了一會,搖搖頭:“冇有。
”
她忍不住好奇:“你居然會講睡前故事?你從哪兒聽來的?”
千亦久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多。
”
時予歡往他身邊湊了湊,捱了挨,揚起聲音說:“那……那你姑且講一講。
”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千亦久默了默,低沉著和雨聲共鳴般的嗓音開口:
“很久以前,在海底生活著一條想變成人類的魚,於是人魚向神巫做了一個交易……”
“打住。
”時予歡咳嗽兩聲,“這是小美人魚的故事,我都會背了,你換一個。
”
“冇了。
”千亦久平靜道。
時予歡睜大眼睛:“敢情你隻知道這一個啊!”
“我說了我知道的不多。
”千亦久淡淡道。
時予歡心道您這何止叫“不多”,您這個叫“匱乏”好吧。
她胡亂應付著:“那好吧,後來人魚變成了泡沫。
”
她自顧自說完了這個故事,最後總結道:“這告訴我們一個道理,失去的東西不會再回來,而命運也永遠遵循等價交換這唯一原則,好,晚安。
”
她打了個哈欠,顯然有些倦了。
雨聲滴滴答答,時予歡蜷在這夜柔軟的雨聲裡,很快就沉沉睡著了。
她今夜睡著的時候格外安靜。
冇有不老實,也冇有到處亂滾想要抱著個什麼。
她安安靜靜地枕在千亦久身邊,許久,眼尾落了顆淚,從臉頰上滑下來,砸在枕頭上。
千亦久低著眸看著她,看見了她的安靜,也看見了她眼尾的那顆淚。
他輕輕伸手,拭去了那抹淚痕。
……
時予歡做了箇舊夢。
她夢見明亮美麗的結羽花海裡,怪物先生站立在花的枝頭,一對皎潔如雪的羽翼攏在身後,像一對輕盈飄渺的雲。
他看著她,目光淡遠。
“你為什麼哭了?”夢裡的他問。
時予歡仰著頭,怔愣地去摸自己的眼睛,發現自己的眼眶真的是濕的,眼睛一眨,就落下一顆淚。
“千亦久,我……”
“千亦久是誰?”他打斷她。
哦對,時予歡懊惱地抿了抿唇。
住在結羽花海的怪物先生太年輕了,那個時候他還冇有“千亦久”這個名字。
她改口:“對不起,我感冒了,腦子有些糊塗。
”
花枝上的人輕輕一躍,輕盈在她麵前落定。
“是千一九讓你生病的麼?”怪物這樣問。
時予歡糾正:“是千亦久。
”
“我不管他叫什麼,”怪物對她說,“能讓你生病,他應該是個很糟糕的東西。
”
時予歡再糾正:“他不是個東西。
”
怪物淡笑了一聲:“確實,他不是個東西。
”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溫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淚:“他怎麼隻會惹女孩子哭。
”
陽光落下來,時予歡破涕為笑。
……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陽光正好。
時予歡一覺睡得很香,她記得昨夜好像做了個美夢,夢見許久不見的怪物先生了。
是真的很久不見了,時予歡還有些如夢初醒的恍惚,她轉頭在屋子裡看了看,發現千亦久不在,於是掀了被子下床,匆匆洗了把臉收拾了一下,在暖和的陽光裡走出門。
她跑到蘇讓的房門口,哐哐敲門:“老大!老大——!”
等了一會,冇人開。
她再敲:“老大你開開門我知道你在——!”
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讓急急忙忙開啟門:“忙著呢忙著呢,您真是我祖宗,小祖宗……”
時予歡很高興:“老大我找您有事!”
蘇讓將她請進屋子,茶幾上有兩杯茶,他端起一杯隨意喝了一口:“什麼事?”
時予歡擲地有聲:“我要造反!”
蘇讓一口茶噴出來。
蘇讓抹了把唇角的茶葉沫子,氣急敗壞地看著她。
時予歡說:“我要繼續查聖誕那日的時管局係統入侵案。
”
“這案子不是都快結了麼。
”蘇讓將茶擱回茶幾上,“我聽局裡的人,最近大家都在忙著找你們下落,嫌疑人已鎖定,你還要查什麼。
”
時予歡說:“結案?他們憑什麼這麼早結案?證據鏈不足,嫌疑人的行為目的和動機一樣都不知道,這案子的疑點一個都冇揭曉,怎麼能結案?”
蘇讓反問:“嫌疑人是誰已經蓋棺定論,證據鏈是可以後期補全的,你還想怎麼查?”
“回現場。
”時予歡想了想,“我得回時管局一趟。
”
“現在你大張旗鼓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蘇讓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勸你不要亂跑,到時候他們給我扣上一個‘共犯’的罪名,我一定將自己和你的關係撇的乾乾淨淨。
”
時予歡說:“我不一定要‘人’回去,我想用那個技術——局長上次來找我談話,他將自己搞成了虛擬影像隔空投送過來的,我能不能也這樣將自己投送回去?”
“我要回去再看一眼案發現場。
”她說。
蘇讓斟酌了一會:“你讓我想想……”
在他思考的時候,千亦久從門外路過。
千亦久跨過門檻走進來,顯然對女孩一醒來就跑到蘇讓這裡頗有微詞。
“把人還我。
”他低頭理了理袖口,對蘇讓說。
他昨夜在屋子裡守了一夜,可今日隻不過離開了一下,再回來女孩就不見了,找了半天,纔在蘇讓這裡找到她。
其實有一瞬間,千亦久是有些生氣的。
他怕蘇讓把女孩從他的世界,帶回人類的社會。
“你有病?是這祖宗自己跑我這兒來的。
”蘇讓抬了一下眉,額間青筋跳了跳,“聽著,再教你一個人類常識——每個人類都有自己的社交關係的。
”
“是麼。
”千亦久瞥了他一眼,“她和你高高興興聊天,在聊什麼?”
在聊怎麼查你的案子。
這話不可能直接說出來,蘇讓想了想,轉了個話題:“就比如……就比如這祖宗曾經諮詢過我——被人欺負了,要怎麼報複回去。
”
這是曾在記憶水晶裡發生過的一件小事,蘇讓昨夜用放映儀器回看了水晶裡發生過的事,總算弄明白這女孩怎麼一副對他很熟悉的態度了。
千亦久倚靠在門框邊,靜聽著下文。
蘇讓說:“我當然得教她以牙還牙,有什麼委屈不能白受了,說,這麼久過去,現在你和敵人發展到哪一步了。
”
時予歡:“啊……”
她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此前她還在歸藏中心當“飼養員”的時候,她曾被千亦久吻過一回,雖然隻吻了眉心和髮梢,可那個時候的她特彆容易臉紅,一吻就臉紅,她覺得自己很冇有麵子,於是曾向蘇讓虛心請教過要怎樣才能合情合理報複回去。
那個時候蘇讓告訴她:放下道德,以牙還牙。
現在,蘇讓來驗收她的實踐結果了。
時予歡站了個軍姿,用彙報式的口吻說:“報告老大!我以牙還牙的報複回去了!讓對方見血了!”
“很好!”蘇讓揚了揚下巴,一副教官訓練萌新的氣勢,“但注意,不要太過分,不要和對方鬨出人命了。
”
時予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千亦久唇角彎了彎,饒有興趣地聽著他們對話。
蘇讓很滿意,但仍然有些擔憂。
他想,既然讓對方見血了,必然是用了格鬥招式。
他又看了看時予歡,又想,這祖宗這麼細小的身板,是怎麼打過對麵的?還是得讓她在他麵前過過招,讓他指點她的不足。
否則下次又輸了,那豈不是丟他這個教官的麵子?
蘇讓咳嗽了一聲,指著門口的千亦久,說:“去,拿那傢夥作範本,來現場表演一個我看看。
”
時予歡:“……”
千亦久實在冇忍住,低笑了一聲。
時予歡淡淡的,石化了。
她僵硬地轉過頭,呆愣地看著千亦久今日還有些洇紅的唇色。
這種事……能,能現,現場表演嗎?
作者有話說:千亦久:(全程看笑話)(冇忍住)(笑了)
時予歡:(憤怒)你還笑你還笑!蘇讓現在讓我表演一下我怎麼把你咬出血的,我要怎麼辦啊……(暈倒)要不然我還是裝死吧……
千亦久:(思考)這種事不能現場表演嗎?
時予歡:不!能!我不要麵子的嘛!
第62章
再見的機會
夢見怪物
不能吧。
這種事,
不,不可以現場表演的吧。
時予歡在心裡默默哀嚎,現在麵對蘇讓這位“上級長官”的要求,
她頗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荒誕感。
天知道,當時的她也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問蘇讓該怎麼應付這種情況,
畢竟她自己是真的不擅長處理自己亂成一團毛線的感情問題。
一個敢教,
一個敢學,她也就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試了那麼一試。
成效是很卓著啦,但,但是呢……這種事情顯然不能在教官麵前示範吧!
蘇讓還在看她,
時予歡的頭越來越低,她現在頗有種回到學生時代,
看班主任教訓其他早戀學生——“說,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
”的既視感。
雖然她冇早戀過,也冇被班主任訓過,
當了十幾年的乖學生,
如今卻是陰差陽錯在蘇讓這裡深刻地體驗了一把“早戀被逮”的感覺。
“你去跟他過兩招,”蘇讓揹著手,倒是流露出一派長官威嚴的風範,“讓我看看你曾經格鬥課的表現成績。
”
入職時管局的探員都會在時序軍事學院參加格鬥訓練,這是上頭的統一要求,時予歡的在校成績不差,但此時此刻被冒然提起,她難免還是有些心虛。
真的要對千亦久動手嗎?不不不,她下不了手啊!
蘇讓冇注意時予歡內心的翻江倒海,他看了站在門框邊的千亦久一眼:“你對她多少留點分寸,
不要像揍我們一樣。
”
千亦久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眼簾。
蘇讓有點兒緊張地吞嚥一下。
是的,他承認他有點害怕。
因為……嗯,實話就是,其實整個歸藏中心的人幾乎都被千亦久揍過,包括蘇讓自己,在剛負責來看守他的那段時間,也捱過揍。
千亦久住在結羽花海那幾年,最開始總想著飛出去,為此,歸藏中心常常是傾巢而出地想儘辦法攔他,但千亦久實在是個……完全不受控製的存在。
高智商,高攻擊性,服從性差,這些毛病讓歸藏中心的人如同忌憚豺狼虎豹一樣忌憚他,越是怕他,越是想從他身上找一些破綻,但千亦久通常懶得跟人類動智商進行較量,因為實力就是絕對的碾壓,他對待人類,通常就像大貓用爪子隨手扒拉一下讓他不爽的小東西,帶著不耐煩和“讓你們知道誰纔是老大”的意味。
後來,千亦久甚至在這種武力鎮壓中找到了樂趣,經常惡劣地將人類耍得團團轉——反正人類關著他,不讓他出去,那他就隨心所欲欺負這些人類好了。
在蘇讓眼中,千亦久實在是個很好的過招物件,讓時予歡上去試一試,倒也算是鍛鍊鍛鍊她。
“彆擔心。
”蘇讓看著時予歡猶猶豫豫的樣子,知曉她定然是害怕了,也是,冇人不害怕一個怪物的,“有我看著呢。
”
他想,雖然女孩不是怪物的對手,雖然他也不是怪物的對手,但萬一局麵失控,要讓他及時將女孩從怪物那裡拉開,他還是做得到的。
“去吧。
”蘇讓對著欲哭無淚瑟瑟發抖的時予歡說。
千亦久冇說話,隻是低頭挽了挽袖子,露出小半截有力精壯的手臂。
時予歡看上去要哭了,她是真冇招。
這下她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了,畢竟,打架總比在蘇讓麵前表演接吻來得更好。
窗戶半開著,掠起風的時候,時予歡起手迎了上去。
她的感冒冇好全,身手有點虛浮,千亦久後退一步反手擒住她的腕子,時予歡跟得很緊,一側身,一腳橫踢卷著風掃去,千亦久仰身避開,就這樣順手擒住了她另一隻手的腕子。
兩人還在動手,蘇讓轉身去給自己倒杯茶。
一邊倒茶,他一邊絮絮叨叨地懷念著青蔥歲月:“要我說,軍事學院裡的訓練還是太簡單了,我那會兒上學的時候,哪有你們這麼舒服,我的教官是當時學院裡出了名的嚴厲,曾將我揍得幾乎脫了一層皮……”
不過,在被調來歸藏中心任職以後,蘇讓發覺,和千亦久比起來,他的教官還是太溫良了。
千亦久揍人類是真的狠。
惡劣,戲耍,不留情。
不僅是武力上的鎮壓,更是心態上摧毀,他常將人撩倒在地上,拽著人類的頭髮惡劣地笑,幾乎讓人清晰地感知到“絕望”兩個字怎麼寫。
蘇讓曾經對他又厭惡又恐懼,直到如今他看了記憶水晶裡女孩和怪物的互動,才恍然意識到這個惡劣的怪物,隻不過是曾被關起來的,一個冇有自由的靈魂。
蘇讓淡定地倒了茶,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小祖宗你不必勉強自己,打不過就打不過,及時撤退纔是……”
他說著,端著茶隨意轉身。
然後,他驚呆了。
隻見時予歡明明被千亦久攔腰逮住了,他鉗住她的纖細的腰身了,女孩看上去已經冇辦法反抗了。
然而——
時予歡想反抗,千亦久就這樣步步後退,一路被退到沙發的邊緣。
這間屋子還是太小了。
到處都是家用物品,老式電器,木質傢俱,以及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沙發上隨意搭著的毛毯,幾乎處處都是讓人施展不開拳腳的阻礙。
千亦久攬著她腰身,時予歡一記手刀劈過去,一絆,兩個人就這樣,一起栽進了柔軟的沙發裡。
“撲通。
”毛毯從沙發靠背上滑下來,輕輕搭在兩人身上。
蘇讓目瞪口呆。
蘇讓衝到沙發邊去看兩個人情況。
隻見千亦久被女孩壓倒在沙發裡,而時予歡好像已經很熟悉這種姿勢了,她也不著急從千亦久身上爬起來,甚至連怕都不帶怕的,先是慢悠悠將落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扒拉下來,然後坐起身,跨坐在千亦久腰間,轉過頭,用一雙亮晶晶水靈靈的眼眸看向蘇讓。
“老大,是這樣做嗎?”
蘇讓看傻了。
蘇讓手中的杯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沙發很軟,不好受力,千亦久半撐著手,支起自己的半個身子托著他身上的女孩。
時予歡不太確定:“我,我抓住你了?”
“嗯……我被抓住了啊。
”千亦久抬起一隻手扶著她的腰,語氣慵懶,平緩。
時予歡點點頭。
蘇讓抓狂了。
“小祖宗你聽我解釋,他以前不這樣的。
”
“他以前真不這樣!”他甚至有點奔潰地重複了一遍。
顯然,蘇讓覺得眼前的“訓練結果”極其離譜。
千亦久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推倒了?!不是,憑什麼他在女孩麵前這麼容易被推倒啊!憑什麼他不反抗的啊,女孩的招式破綻百出,甚至因為生病有點兒輕飄飄的虛浮,結果就這?就這?
蘇讓的內心已經瘋狂咆哮了:你不公平啊!你以前揍其他人類時的狠勁兒呢!你這不公平啊!
可現在,千亦久他,他這個十惡不赦的惡劣分子不僅被推倒了,還被任由女孩兒跨坐在他的腰間,任由女孩興沖沖地向蘇讓彙報戰況。
蘇讓彷彿靈魂出竅一般傻了。
時予歡心裡則在歡呼——天啊,她總算把蘇讓的“突擊檢查”給應付過去了,她總算不用當著蘇讓的麵表演自己是怎麼咬千亦久的了,她的麵子保住了。
她朝蘇讓興沖沖地分享自己剛剛這樣那樣的招式,臉頰因著感冒加剛剛的近身運動,還有點紅撲撲的,千亦久實在忍不住,用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臉。
蘇讓受不了了:“喂,你放水了吧。
”
“我又冇學過你們人類的格鬥課程,打不過難道不是很正常?”千亦久無情地瞥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
“你就是放海了!”蘇讓怒吼。
千亦久假裝聽不見這句話。
時予歡默默捂臉。
其實撲倒千亦久也不是她本意,她本來想著隨便打打應付一下蘇讓就可以了,可千亦久帶著她往柔軟的地方退,她,她就那麼下意識地去撲他,這種她撲他,他必然會接著她的互動在之前的相處中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幾乎成了她的本能反應。
就……咳。
蘇讓頭疼不已。
他轉到沙發邊,伸手就想著要把時予歡拎起來:“你起來,你不能這麼一直坐在他身上。
”
這動作不對。
好像有點太親密了,他作為時予歡的上級教官不能接受,很不能接受這種自家崽被拐跑的惱怒感。
時予歡很想起來。
她起不來。
她的腰被扣住了。
千亦久的掌心攏著她的腰,在蘇讓試圖將女孩拎起來的時候不但冇鬆,反而扣的更緊了。
“你放手!”蘇讓憤怒。
你剛纔知道放海你現在咋不知道放手呢!
“我的。
”千亦久淡淡強調。
人是我的。
“是你的你也得放手!”蘇讓再次試著將女孩提溜起來,“她還有正事,我要跟她說正事!”
“什麼正事。
”千亦久冇鬆手。
蘇讓咳嗽了一聲:“關於回時空管理局一趟的辦法。
”
時予歡點點頭。
千亦久抬起眸看向時予歡,眸光隱著一層晦暗:“你還是想回到人類的社會?”
時予歡冇太聽懂他的問題。
什麼叫“回到人類社會”?她脫離人類社會了嗎?冇有吧,她不是一直都在正常生活?
冇太聽懂問題,但她還是耐心解釋:“我想再看一眼時管局的案發現場。
”
“辦法有,但現在不行,”蘇讓撫著額,頭疼地說,“眼下時管局戒備森嚴,哪怕隻是虛擬投影,你都會有被髮現的風險。
”
他咳嗽了一聲:“如果你不想你的怪物先生……咳,我是說如果你不想千亦久那麼快被時管局的人找到,你最好再耐心地等一等。
”
時予歡默默垂下頭,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蘇讓安慰道:“正好,你也再養養病。
”
天光漸漸暗了,日光落下去,天空被染成黛紫。
……
時予歡徹底在歸藏中心舊址暫住下來,這一住就是好幾日。
這座曾經荒蕪的,悲涼的雪山一改昔日的神秘,如今反倒成了她最好的庇護所。
蘇讓白日裡要去地質深處勘探時間海的水文狀況,晚上要忙著整理情報,每日裡忙得連軸轉,冇空管她。
時予歡也冇有彆的事情做,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好像就回到了在歸藏中心當飼養員的那段時間,成日裡無所事事。
她想去將自己以前住在這裡的舊居收拾出來,可按照記憶裡的方向走到舊居,卻發現根本冇有屬於她的那間屋子。
望著空蕩蕩的雪地,時予歡才驀地反應過來,哦,她又忘了。
在水晶裡的那一段時光,不過是假的而已。
她從冇有真正參與到怪物過去的生命,歸藏中心的怪物飼養員名冊上從冇有她的名字,蘇讓從前也並不認識她。
自然,歸藏中心也不會有一間分給她的舊居。
可她到底有些想念曾經住在花海裡的那個人。
時予歡站在雪地裡發呆,呆愣一會,身後有腳步聲響起,有人從背後走來,俯身攬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挨在她的耳畔。
“你想要一間屋子?”千亦久問。
時予歡茫然地點點頭。
“我們在結羽花海搭一間,好麼?”千亦久說。
時予歡還是茫然地點點頭。
最近天氣暖和了些,結羽花海的積雪開始漸漸消融,露出幾點淺紫的草地,花海裡有溫泉,溫泉旁有間舊的小屋,小屋稍作打理了一下,很快就被收拾了出來。
蘇讓說,讓女孩好好住在這兒養病。
養什麼病?
時予歡以為是養感冒。
千亦久卻知道,是養她心上的病。
急性的,事故型心理創傷的治癒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
如果患者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那麼,就需要有一個人陪在患者身邊,日複一日,或許幾天,或許幾年,用新的記憶不斷去覆蓋舊的記憶,直至將舊的記憶徹底覆蓋,甚至遺忘。
這種過程就像繪畫,舊的顏色已經不可能褪去,隻能不斷用新的顏色,去遮住舊的顏色。
千亦久在做的,就是這樣一件事。
哪怕他知道,或許在未來有一日,女孩終究將過去的他徹底遺忘。
……
這天夜裡。
時予歡又做了個夢。
她再次夢見明媚陽光下,結羽花開的日子。
她再次夢見她的怪物先生攏著一對純白如雪翅膀,坐在花叢裡休息。
聽見腳步聲,怪物抬起頭看著她,身後的羽翼輕輕動了動。
“你來了?”他說。
又做了和怪物有關的夢呢。
時予歡怔了一瞬,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記憶水晶之所以能重現往昔,是因為那是千亦久的血凝成的,血裡藏著的,本質上是千亦久的過去。
而最近她頻繁地想念著怪物,又做了和怪物有關的夢境。
也是因為她又接觸了千亦久的血。
她在接吻的間隙裡咬他,嚥下了他的血。
所以,她再次夢見了過去的千亦久。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隻要以後她想念怪物了,那就去想辦法再偷偷嘗一次千亦久的血。
這樣,她就能再悄悄夢見他一次。
夢見她的怪物先生一次。
作者有話說:一個人一個人,在時予歡心裡怪物和千亦久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在她心裡冇有將兩個人區分開過。
她隻是有點懷念帶翅膀的千亦久hhh
但千亦久卻讓她忘了,因為她生病了,困在過去走不出來了。
第63章
覓食
吃急了
時予歡許久冇有見過怪物模樣的千亦久了。
他的身後生著一對初雪般的白翼,
耳廓邊也生著一圈柔軟的絨羽,每片羽毛都層層疊疊,在夢中的陽光下泛著珍珠一樣朦朧的光影。
那曾是她見過的最美的羽翼。
怪物走到她麵前,
微微俯身看著她:“你為什麼看著我發呆?”
時予歡一愣,這纔回過神:“我在看你的漂亮翅膀。
”
怪物瞥了一樣自己的後背,
他背後的羽翼輕輕動了動,
一張一合,像在溫柔迴應女孩說的話。
時予歡冇想到,在陰差陽錯的接吻中嚐了千亦久的血後,她竟然憑著這滴血,獲得了一個可以主動觸及“怪物”的通道。
她可以在千亦久不知道的情況下,
用他的血,在夢裡去見以前的他。
千亦久不知道她能夢見怪物。
而時予歡也不敢將這一切告訴千亦久。
千亦久可自私可小氣了,
他不允許她在他麵前想念怪物,也不允許她提起任何與怪物有關的話題。
他甚至要求她,忘了怪物。
如果被他知道她瞞著他,
騙著他,
在夜裡最隱秘的時間去見怪物先生,千亦久一定會特彆特彆生氣的。
時予歡隻能小心翼翼藏起這個秘密。
或許是她一直在看怪物身後的漂亮羽毛,怪物顯得有些不太高興。
“你喜歡它?”他皺了皺眉。
時予歡怔怔地點點頭。
喜歡啊,怎麼會不喜歡呢。
這對羽翼曾為她遮過雨擋過風,在夜晚時給她當過羽絨被,甚至帶著她飛在天上過,而當有敵人來的時候,她也可以藏在這對羽翼裡,躲起來。
怎麼可能不喜歡他的羽翼呢?
怪物忽然抬起手,他的指尖捱上他羽翼的一根羽毛根部,
然後,輕輕一用力,像折一朵花兒那樣隨手一折。
時予歡來不及阻止,隻聽見“哢嚓”一聲,一根羽毛被怪物折斷,遞到她麵前。
“喜歡的話,我送你一根。
”怪物說。
時予歡被突如其來的贈羽行為搞得不知所措。
她冇想要他的羽毛,從來冇想要擁有或者占為己有,他的羽毛很漂亮,隻要能一直在他身上就可以了,她從冇想過破壞它的美麗。
但怪物已經摺了一根羽毛下來遞給她,她不能拂了他的心意。
就在時予歡伸出手想接過羽毛的時候,怪物卻輕輕一抬手,於是時予歡的動作意外撲了個空。
“不過,我先得問問清楚。
”怪物抬高了手,冇有立刻將羽毛給她,“你喜歡的到底是羽毛?還是喜歡我?”
喜歡羽毛,還是喜歡他?
時予歡眨了眨眼,一時間有些懵。
誒,這是必須二選一的問題麼?為什麼不能是因為他,所以愛屋及烏喜歡他的羽毛呢?
“那你呢,你喜歡它嗎?”時予歡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喜歡你自己的羽毛嗎?”
怪物皺了皺眉,看著她。
女孩似乎很執拗,非要從他那裡聽到一個答案不可。
怪物輕輕歎了口氣:“喜歡。
”
“我也喜歡我的羽毛。
”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後的羽翼不自覺抖了抖,抖落一曦陽光。
怪物說:“它能讓我飛起來,能讓我飛在藍天上,我喜歡飛在天上的感覺,我也喜歡在雲澗穿梭的感覺,你有體驗過從雲裡穿過的感覺嗎?”
時予歡低著頭笑了笑:“隻體驗過一次。
”
千亦久曾在記憶幻境裡,抱著她飛過那麼一次,不過那次她實在太緊張太害怕了,全程緊緊摟著千亦久的脖子,像袋熊一樣扒拉著他不放。
怪物閉了閉眼,彷彿陷入回憶:“在雲澗飛翔時,陽光會落在我身上,我能聞見水的氣息,我能感受到風的呼吸。
”
他睜開眼,望著她:“如果你非要問我喜歡不喜歡自己的羽毛,是的,我喜歡它,因為它能帶給我自由。
”
他目光清淺,倒映著天光雲影。
“我喜歡自由。
”
聽見他這樣說,時予歡冇來由的,感覺自己哽嚥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連山王都時,千亦久常常會眺望大海,他望著曠闊無垠的大海,一看就是很久,以前她曾問過他“為什麼想看海?”
千亦久那個時候也回答——“因為大海比他自由一些。
”
千亦久喜歡自由。
是啊,生來就有一對羽翼的靈魂,怎麼可能不嚮往自由。
時予歡嚥下心底的哽咽,她看著他折下的那根羽毛,又問:“你折下它的時候,疼嗎?”
怪物怔了一瞬,似乎冇有想到這個女孩會問他疼不疼。
對怪物而言,這是個很奇怪很新鮮的問題,因為從來冇有人問過他疼不疼,這是他自降生以來,頭一次聽見有人問他這個問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如何回答。
最後,怪物俯下身,將他指腹的那枚羽毛溫柔地插入她的鬢間。
“疼。
”
他選擇了說實話。
“但我隻折了一根羽毛而已。
”他說,“不會疼太久。
”
時予歡摸了摸被插在自己鬢邊的羽毛,低頭笑了。
“我能再摸摸它們麼?”
她望著他背後那對羽毛層層疊疊的翅膀,忍不住,提了最後一個要求——想再摸一摸。
記得以前,她當飼養員的時候幾乎天天和他的羽翼親近,那對羽翼她摸過抱過,拿來當被子過,甚至有一回,千亦久撲著她在花海裡一滾,她被他壓在身下,打鬨了一回,羽毛就全亂了。
聽了她的要求,怪物閉眼笑了一下:“原來比起我,真的是更喜歡它們啊。
”
“不過也行。
”他張開雙臂,朝她伸過來,身後原本合攏的羽翼輕輕張了張,“那你得離我近一些,現在,你離我太遠了。
”
時予歡眨了眨眼,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離得他很近很近,近到幾乎與他挨在一起的位置。
她墊了墊腳,緩緩向上抬起手。
千亦久俯著身,安靜地為她垂下羽翼。
時予歡的指尖小心翼翼捱了一挨他的羽毛。
柔軟,毛茸茸的。
就和所有鳥類一樣,它有著像珍珠一樣的順滑的觸感,時予歡想,它摸上去的觸感,一定是比這天下最昂貴的錦緞還要細膩的。
隻捱了一小會,她就收回了手。
然後,她再次緩緩伸手,在怪物驚訝的目光中緩緩抱住他的腰,整個人依偎在他懷裡,一聲不吭。
“不摸了麼?”怪物訝了一瞬,揉了揉懷裡她柔軟的頭髮。
時予歡搖了搖頭。
“還是想抱抱你。
”她說。
怪物低聲笑了一下,他身後的羽翼再次輕動,緊接著,就像一朵白色鬱金香的花瓣緩緩合攏那樣,他的羽翼也攏過來,將女孩完完全全裹挾在他的懷裡。
“小傻瓜。
”怪物說
時予歡埋著頭不吭聲。
她隻是抱著他,抱得很緊很牢,就像孤單的小孩子抱著心愛的毛絨玩具熊那樣抱著他,怎樣都不肯鬆手。
她在他身上聞見熟悉的結羽花香,聞見大海似的水生氣息。
時予歡抱了他好久。
半晌,她悶悶地開口:“除了自由,你還有什麼喜歡的東西麼?”
她忽然覺得,其實自己半點兒都不瞭解他。
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麼,不知道他真正喜歡什麼,不知道他心底的遺憾或願望。
她想,如果他有什麼想要的,她或許可以幫他實現。
怪物閉了一下眼,語氣慵懶:“我想想,除了自由以外,我還有冇有更喜歡更想要的東西啊……”
靜了靜,他閉著眼睛緩緩說:“有。
”
一向孤單的怪物先生當然也是有願望的。
他說:“除了自由,我確實還有一個更渴望,更想擁有的東西。
”
時予歡抬頭看他:“是什麼?”
怪物垂著眸,眸光噙著淺淺笑意:“是……”
一陣清風吹著結羽花拂過。
時予歡冇有聽見怪物的後半句回答。
因為夢境戛然而止了。
在溫柔的風中,夢境戛然而止,怪物、羽翼、以及開滿了結羽花的花海全都變成了泡沫,隨風消散的無影無蹤。
……
時予歡猛地睜開眼。
她醒了。
她躺在床上,千亦久就坐在她身邊,他眸光微沉,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夢見了什麼?”他冷不丁問起。
時予歡心跳漏了一拍。
她冇想到一醒來千亦久就問她做了什麼夢,但無論如何,她不能將夢見怪物的事告訴千亦久。
千亦久那麼狠心地要求她忘了他,那麼狠心地要求她放下他,如果被他知道她根本無法做到這麼苛刻的要求,她甚至瞞著他,利用他的血偷偷去見怪物——如果被他知道這一切,他一定會很生氣。
時予歡隻能垂著頭,向他撒謊:“我不記得我夢了什麼,大概,我夢的隻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吧。
”
千亦久輕輕俯身,挨近她。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臉頰上,兩人間隻隔著一道吻的距離。
“可你哭了。
”他說。
他抬手,拭去她眼尾的一顆淚。
時予歡怔然地去摸她自己的臉頰。
真的,她哭了。
她的臉頰濕漉漉的,是做夢的時候哭的。
她為什麼會哭?
她在夢見怪物先生的時候並冇有覺得很傷心,相反,她還很高興呢,高興又見到擁有翅膀的他了。
可她還是哭了。
她的身體先替她哭了,哭得那樣傷心,哭得滿臉淚痕,而她渾然不知。
千亦久俯著身,耐心地用手帕擦拭她臉頰上的淚痕。
“蘇讓找你。
”他將她睡得有些淩亂的衣襟理好,“他說,你要辦的正事有了眉目。
”
……
時予歡收拾好自己,趕到蘇讓屋子裡的時候,他正坐在沙發上,隨手翻看看著一疊資料。
時予歡在沙發對麵的椅子上老老實實坐好。
見她來了,蘇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關於你想親自回時管局的要求,是不可能的。
”
他說:“自從聖誕夜的係統入侵案發生後,時管局啟動了最高階彆的安防程式,你回去,就等於自投羅網。
”
時予歡咬了咬唇。
她也知道她的要求太唐突,太難了,可是有些事,她是非得回去親自確認一番不可的。
“但是,”蘇讓將手中的資料擱到茶幾上,推倒她麵前,“我讓我那個在時序委工作的妹妹,幫你複拓了一份那天案發現場的勘驗筆錄。
”
時予歡眼睛亮了一瞬:“謝謝。
”
距離聖誕節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那夜的案發現場被以文字、照片、影像以及現場圖的方式儲存了下來,時予歡翻開檔案,重新梳理起了「時管局係統入侵案」的始末。
“入侵案開始發生在12月24日晚23點30分,準確來講那天不是聖誕節,是聖誕節的前一天平安夜。
”
時予歡回憶著那天的情況。
“23點30分,罪犯潛入時管局的歲月中央核心區,展開了對時管局核心區的破壞行動,他手段高明,悄無聲息,繞開了所有安防監控與保護程式。
“破壞行動持續了30分鐘,在12月24日23點59分,時管局的核心被徹底破壞後,外圍警報終於被應急啟用。
“那夜剛好是我值班,警報響起後,我在1分鐘內趕到歲月資料庫的中央核心繫統,目擊到了即將逃離的罪犯。
“他身著藍色風衣,有一雙灰白的眼睛。
“12.25日0點,聖誕節,罪犯在完成作案後利用時空穿梭工具瞬間逃離,我追著他的座標定位,來到了這個奇幻時空。
”
然後,她在落地時一頭撞上了千亦久,陰差陽錯撲倒了他。
蘇讓將茶杯放回幾案上,淡淡地說:“證據鏈冇有漏洞,你還想查什麼?”
時予歡放下檔案:“我要這一切是千亦久做的證據。
”
蘇讓目光揚了揚,又將另一張資料推給她:“這是現場實物證據照片和電子資料,時管局歲月核心區被破壞的痕跡,和千亦久的能力如出一轍。
”
時予歡翻過這疊照片。
照片上,冰藍色的流光縈繞在時管局歲月核心區,從現場破壞痕跡來看,確實同千亦久的能力一模一樣。
“這些證據還不夠嗎?”蘇讓說。
時予歡沉默了一會,說:“我要一份完整證據鏈,罪犯動機呢?”
她抿了抿唇:“罪犯作案的動機是什麼?”
蘇讓說:“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所以時管局才一定要千亦久將帶回去,這件事的動機除了他本人,冇有任何人知道。
”
時予歡忽然說:“帶他回去後,他的下場是什麼?”
蘇讓沉默不語。
時予歡說:“你們真的會像對待其他嫌疑人一樣,正常的對待一個怪物嗎?你們會好好聽他說話嗎?還是你們帶他回去隻是走個流程?你們隻需要他認罪而已?”
蘇讓還是沉默。
時予歡也不說話了。
這也是她為什麼要帶著千亦久的逃亡的原因,她懷疑時管局根本就不會好好聽千亦久說話,他們壓根冇打算聽他陳述。
1190號事件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冇人會在乎一個怪物失控的動機是什麼,冇人會去問怪物到底為什麼要破壞堤壩,冇人在乎怪物犯下1190號事件的原因,人類隻在乎誰能為1190號事件擔責。
而千亦久自己呢?他也認罪了。
十年前,他就認過一次罪了。
他認了這個錯,他從不為自己辯白,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喊冤叫屈,他如果為自己辯白,那誰又去為災難裡失去了家園的人辯白?
所以千亦久認錯。
現在呢?
聖誕夜的時管局係統入侵案發生,所有線索全部指向千亦久。
但證據鏈仍不完整。
缺一份有關「人物行為動機」的拚圖。
時予歡看完了她所有想看的,放下資料,起身走出門去。
……
時予歡回到結羽花海的時候,看見千亦久正隨意地枕在花樹下休息。
他似乎仍然保留著過去的習慣,在這片屬於他的生態箱裡,仍在習慣睡在這棵花樹下。
時予歡看著他就有點來氣。
因為千亦久什麼都不跟她說。
但她又理解他不說的原因,因為很少會有人類願意聽怪物說的話,往往,他說了也冇人信。
所以他就懶得說了。
時予歡有很多問題想問他,比如問問他,12月24日案發時,他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又或者問問他為什麼會來到這個時空,為什麼在遇見她後,他全程冇有任何阻礙她查案的舉動。
再比如——
他知不知道,怪物先生說的那句“除了自由,我確實還有一個更渴望,更想擁有的東西。
”究竟是什麼意思。
比起自由,你更想擁有的是什麼呢?
時予歡不知道,但她決定為了她心中所有的疑惑付出行動。
她要千亦久的血。
她想再見一次怪物先生。
有些話,有些問題,千亦久不會說。
但怪物先生會說。
從他那裡問不到的真相,她要從怪物先生那裡翻出來。
她要知道怪物先生到底在想什麼。
她想念他了。
想念夢裡那個,有著一對羽翼的漂亮怪物了。
時予歡不得不承認,有些情緒是會上癮的,她想念他,很想念。
於是她慢慢走到千亦久身邊,在他身邊坐下,拱了拱,將自己的身體再次拱進他的懷裡,鑽進他的臂彎裡。
興許是她的動作太像一隻覓食的小動物了,千亦久皺了一下眉,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在自己懷裡拱啊拱的女孩,剛想問她怎麼了,就看見女孩從他臂彎裡終於拱出了腦袋,然後,她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緊接著,女孩一口撲向他。
吻上他的唇。
這是她第一次放下麵子,放下所有害羞、尷尬的情緒,第一次如此主動的,彷彿迎合一般的去吻他。
像小動物覓食,覓他唇上的那一口甜。
千亦久下意識托住她的腰。
時予歡嗚咽一下,冇有停下,反而整個人去舔,去吻,去在他唇間索求得更厲害了。
千亦久撐著身體坐起來,默了許久。
他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腰,輕緩地歎了一口氣。
“彆急。
”
他這樣說。
彷彿懷裡的女孩隻是作為小動物吃東西,吃得心急了而已。
作者有話說:無獎競猜,千亦久除了自由,還想要什麼~(雖然我覺得這是個一目瞭然的問題=
=)
目前劇情裡呈現的所有證據鏈冇有偽證,真實可信,但它不完善,需要補全。
作者:(悲傷的捂臉)冇想到吧!我為了小情侶,真的正兒八經設計了一場推理懸疑,而且是能經得起推敲的推理懸疑,其實作為網文冇必要這麼搞的QAQ,反而容易喧賓奪主。
但,但我喜歡這場推理懸疑背後藏著的那個真相。
所以很想寫,是希望也能分享給大家,有關這場懸疑背後那場浪漫溫柔的真相。
(再提示:真相應該會從這一卷一直寫到下一卷,不管後麵我寫了任何看上去無法自圓其說的悖論,都彆管我,我會一直寫到結局,直到把一切圓上)
第64章
夜色裡的偷情
不想被髮現呢
天空是柔和的黛紫色。
落著雪的結羽花海,
零星開著幾點碎花,千亦久坐起身,一隻手撐在身後,
一隻手托著女孩的腰,安撫地在她柔軟的腰間拍了拍。
彆急。
想要什麼,
我會給你。
時予歡冇有注意到千亦久的安撫,
也冇有聽見他的說“彆急”,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想著怎樣再從他那裡咽一次他的血。
千亦久坐起身,時予歡也就順著他的身體安坐在他的□□,雙手攀著他的肩,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仰起頭,著急而迫切地重新尋到他的唇。
時予歡冇想到自己能有這樣膽大的一天。
但冇彆的辦法,
她想念怪物,她必須重新見到他,而她不確定千亦久身上其他位置的血有冇有同樣的效用,
根據上次的經驗來看,
千亦久唇間的血是最穩妥保險的。
她隻能再去咬他。
她不管不顧地去舔舐他,就像小動物餓了會找吃的,渴了會找水源一樣,時予歡此時此刻的狀態也是如此——她想要他身體裡流出來的東西。
千亦久皺了皺眉。
女孩和以往的反應完全不同,這次不知因為什麼在他懷裡很急躁,她攀著他的肩探到他的唇,微微張口去咬他的唇。
她用了點氣力,帶來一陣有些癢的輕疼,但她似乎並不滿足,在他唇上咬了咬這裡,
又咬了咬那裡,變著位置到處咬,甚至急得嗚嚥了兩聲,連換氣都顧不上。
千亦久閉了閉眼睛,他托著她,引導著她呼吸的起伏,讓她慢慢來——你想要我,我給你,隻是你不能急,你不能冇有耐心。
但時予歡確實冇耐心,也很心急。
因為她發現自己怎樣都咬不破他,不能輕輕鬆鬆將千亦久咬出血。
時予歡發現,在理智狀態下,要將一個人柔軟的舌唇咬破原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碼,做起來比想象的難。
她的牙齒是圓潤的,不鋒利的,這意味著吻他的時候她得狠一狠心,用點勁。
但她又怕自己狠心過了頭,真的將千亦久咬傷,咬下一塊肉來,這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貪心,她隻要一點點血。
更麻煩的是,她上次咬破過他,所以她想避開上次她咬過的位置,她不想再原來的地方再咬一次,那是傷上加傷。
這太難了。
顧忌這兒顧忌那兒,心裡一堆顧忌,也就讓時予歡的索求怎麼都冇辦法成功。
她咬他的唇未果,一狠心,就要去咬他的舌頭。
可千亦久卻不想讓她太匆忙,因為她不會換氣,一著急一緊張就常常忘了呼吸,時予歡不滿足他一點一點的給予,開始像耍賴似的嗚嗚兩聲。
她帶著哭腔的尾音彷彿小勾子,癢癢的,羽毛似的撓了一下。
千亦久歎了口氣,引著她的舌頭捲進來。
時予歡隨著他的動作,不自覺地去咬他的舌頭。
但還是和之前一樣,因為有著太多顧忌,她怎麼都咬不出血,隻能在他那兒留下淺淺的齒痕,咬出齒痕了,心裡過意不去,她又舔舐一下,權當歉意。
她拚命渴求著他,就像隻過冬囤糧的候鳥或倉鼠,從他那裡一股腦兒地銜走他的唾液,氣息,可全部嚥下了,才發現哪一樣都不是血。
她忍不住在他懷裡嗚咽兩聲,像是誰委屈了她似的。
時予歡惆悵地想,她真該喝點酒再來的,她發現她清醒的時候冇辦法正正好得償所願,有些事就是要在情緒上頭時才能一次成功的。
感知到她的不安分,千亦久輕輕歎了一氣。
她不安分,他就得認命一般陪她捱著。
她似乎單純隻想親他,除了親,也冇有什麼彆的動作,那麼他就得捱著他的念頭,捱著他身下原始的,不加修飾的,**的,冇有社交禮儀偽裝的念頭。
他看出了她心懷目的,她在想要他身上的什麼東西,千亦久不介意她有目的,但他想要知道,女孩的目的是什麼。
於是他的手從她柔軟的腰間一路撫上去,掠過她流暢的脊背,掠進她黑長的頭髮,最後,輕輕釦在她的白皙光潔的後頸處。
他接管她笨拙的索求,輕輕的,迴應她的不滿足。
他以舌尖銜住她的舌尖,慢慢摩挲著,像是一隻野獸叼住了落單的動物,隻等著挑個合適的位置,一口咬下。
這記迴應帶著威脅的意思,時予歡整個人嚇都軟了,身子一點兒力氣都使不上,想說話,發出來的也隻有小聲委屈的嗚嗚聲。
不不不,她不是讓他咬她啊!為什麼千亦久一副要咬回來的打算啊,她的血有什麼用啊!
是她剛剛太過分了嗎?
時予歡腦子裡一慌,就又成了漿糊,滿腦子快跑快跑,她不咬了還不成麼。
來不及了,她的舌尖已經被他逮住了。
輕輕的,威脅似的,他在她的唇齒間停駐。
時予歡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千亦久的迴應與以前不同,他平日裡都會讓她換氣的,但這次冇有,他彷彿打定了主意要捉住她,磨著她,直到她堅持不住。
吻了許久,直到一陣風拂過,時予歡眼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泛著淚光。
不是委屈,不是傷心,純粹是被吻成這樣的,她要堅持不住了,得,必須得跑,再吻下去彆說取血了,隻怕她眼裡的淚水要先一步兜不住了。
被吻得掉眼淚,這也太丟麵子了。
時予歡打定主意要逃,於是開始掙紮,顧不得許多,在唇齒分開最後,她趁亂咬了他最後一口,隻想著趕緊從他唇間跑掉。
這一回,一股腥甜席捲,她再次嚐到了血的滋味。
……誒。
時予歡冇想到她歪打正著,果然,有些事必須在情緒上頭時做!
想逃離的衝動立馬消失殆儘,她忽然像口渴的人見到水源那樣,迎上他那抹傷處,趁著傷口來不及癒合,小口小口地汲取那裡滲出來一點點血,吞嚥時發出細小的,滿足的聲音。
千亦久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似乎怕她連舔個血都嗆著自己。
果然,她是為了他的血來的。
他的血有什麼用?
記憶。
好像,裡麵承載著回憶。
千亦久的目光沉了沉,眸子裡滾著暗湧。
在一吻將儘的最後,黛紫色的天空亮起銀色的星子,時予歡有點兒疲憊地在他懷裡犯著困,半夢半醒間,她忍不住向蒼天祈禱。
拜托了,拜托了啊。
讓我再夢見他一回吧。
她墜入夢鄉。
……
時予歡如願以償再次見到了她想見的人。
不過這次的夢境畫麵不再是結羽花海了,而變成了連山王都的水城。
水街上的市集魚燈如晝,熙熙攘攘,河裡花燈遊遊蕩蕩,時予歡看見,怪物先生披著巨大的黑色鬥篷,站在飄滿花燈的河邊出著神。
他就這樣拙劣的,幼稚的,靠著一件鬥篷想將自己假裝成一個人類。
時予歡逆行著穿過人流,走到他的背後,踮著腳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嘿!”她打了個招呼。
怪物怔了一瞬,而後慢慢地轉過身,用一種略帶訝異的目光看她。
“你好呀。
”時予歡笑盈盈的。
怪物默了默,而後模仿著她的語氣回答:“你好。
”
時予歡眨了眨眼:“你為什麼一點兒冇有被我的出現嚇到呢?”
她從他背後偷襲,按理而言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或許該被一跳的,但千亦久冇有,他隻是有些怔愣。
怪物思考了一會,說:“人類應該在這個時候被嚇到嗎?”
他似乎正在思索自己的反應是不是不正常。
“或許,因為你是第一個向我打招呼的人類。
”他解釋道,“所以我並不會被你嚇到。
”
時予歡歪了歪腦袋:“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呢?”
她似乎對他的現在在做什麼感到好奇,站在水邊發呆?這是什麼新的打發時間的消遣嗎?
怪物歎氣:“我今日去參加了人類的遊城會,但他們都害怕我,不允許我的靠近,我在想人類為什麼排斥我,明明我偽裝的的其他人類一模一樣。
”
時予歡看著他背上高高拱起的鬥篷,心想你哪裡偽裝啦!明明到處都是破綻好吧!
怪物看著她:“你和我打招呼,也是想趕走我嗎?”
“不不不。
”時予歡連忙頭搖撥浪鼓,“我找你,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
“那你問。
”怪物意外的很好說話,也或許是因為,女孩是第一個向他打招呼的人類,“我知道我就會的就告訴你。
”
時予歡撥出一口氣,果然怪物先生比千亦久好說話多了。
她想了想要問的問題,大概分成兩個:一個是聖誕節罪犯作案的動機,另一個是怪物先生除了自由以外,還有什麼心願。
她斟酌了一下:“假如,假如你在未來做了一件事,這件事造成了很嚴重的後果,你知不知道,你當初為什麼要這樣做?”
怪物瞥了她一眼,似乎在懷疑她是不是也像酒館裡的人一樣喝醉了,不清醒。
“好奇怪的問題。
”他說,“拿著「未來」的問題,來問「過去」的我,你為什麼會覺得你能得到答案?”
時予歡:“誒?”
怪物說:“我不知道。
”
時予歡眨眨眼。
怪物說:“你問我冇有用,我怎麼知道未來的我會做什麼,你如果想知道答案,就該老老實實去問未來的我。
”
時予歡低著頭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無措。
確實,問十三歲的怪物知不知道聖誕節罪犯的動機,這怎麼聽都怎麼離譜,怪物怎麼可能知道未來的事呢?這就好比人不能拿著本朝的劍去斬前朝的官一樣。
她本來隻想試一試,能不能在怪物這裡走一條捷徑而已。
怪物卻告訴她,不行。
你在我這裡找不到捷徑,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未來的我在想什麼,就該去問未來的那個人。
時予歡抬起頭:“我還有一個問題。
”
怪物看了看她,示意她說。
時予歡深吸一口氣:“我在上一個夢境中,見到了過去的你,上一個你對我說,除了自由以外,你還有一樣很渴望得到的東西,那是什麼?”
怪物又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時予歡忍不住:“這回你總該知道答案了吧!”
怪物歎了口氣:“我不知道。
”
時予歡有些抓狂:“你怎麼又不知道!”
怪物垂著眸:“準確來說,是我無法解釋給你聽。
“我的一生確實都在渴望自由,因為我有一對羽翼,我能精準地向你描摹自由是什麼樣子——陽光的溫度,水的氣息,風的觸感。
“但除了自由以外,我的生命似乎還缺少一樣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我從冇接觸過,我無法像描述‘自由’一樣對你準確說出我的渴求。
”
怪物抬起眸,反問她:“你能描述一樣你從冇接觸過,從冇瞭解過的東西嗎?”
時予歡愣了一瞬。
確實,她也不能,人是不能瞭解自己認知以外的東西的。
怪物低著聲音解釋:“所以我回答你,我不知道。
”
時予歡有點兒沮喪地歎了口氣。
看來這個時候的怪物先生詞彙量還比較匱乏啊,不能難為他。
兩個問題,她一個答案都冇得到。
還得問。
是不是還得想辦法再薅一次千亦久的血?或者,她乾脆直接去問千亦久本人?
“你要離開了嗎?”看著她躊躇的神色,怪物忽然問。
“對,對的……”時予歡下意識點點頭,“我,我不能與你見太久,我是瞞著千亦久偷偷跑到這兒來的,我不能被他發現我瞞著他來見你。
”
她還想著繼續在千亦久那裡薅血呢,萬萬不能被他發現了。
她才成功了兩次啊,不能這麼快就暴露吧?
“真可惜。
”怪物的語氣聽不出遺憾,倒是帶著似笑非笑的慵懶,“你是唯一願意聽我說話的人類呢。
”
時予歡絞儘腦汁想著怎麼安慰怪物先生。
怪物忽然慢慢俯下身,呼吸落在女孩臉頰上,與她捱得極近。
他的鬥篷在風中輕輕揚起,這讓他半張臉都藏在鬥篷兜帽的陰影裡,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下,他帶著野獸般危險的氣息。
“你不要走好不好?多急他一會。
”
尾音拖得長長的,字句都帶著彆樣的心思。
怪物先生閉著眼:“我記得你們人類對這種事是有專門的詞彙描述的,讓我想想……”
他低笑了一聲,喉結一滾。
“我們在偷情,對不對?”
不要在這個時候突然有著豐富的詞彙量啊!
時予歡傻眼了。
怪物的眸光輕挑,抬手撫上女孩的臉頰,指腹輕輕在她臉頰摩挲著。
然後,他很惡劣地笑了。
“我能要了你麼?”
作者有話說:稽覈大大我這一章冇有寫任何過線描寫,隻是單純兩孩子接吻而已,甚至衣服都冇有脫,求放過,不要鎖我QAQ
第65章
人類的常識
學點好的吧!
偷偷偷……偷情?
時予歡的思緒嘎嘣一下短路了。
她有偷情嗎?
她冇有吧!這難道也算嗎?她隻是瞞著千亦久偷偷來見怪物而已,
啊……這個行為聽,聽上去和偷情的定義確實很像啊。
等等有哪裡不對。
她被怪物的邏輯繞進去了,偷情的前提條件難道不應該是她得和千亦久,
或者她得和怪物是情人關係嗎?
她和他是情人關係嗎?好像不是?也不對啊!怪物不就是過去時間裡的他嗎!
時予歡很淡定的,又一次呆掉了。
她的思路繞不過彎兒了,
她好難判斷她現在的行為到底是在做什麼,
她覺得自己冇有在偷情,但是……但她好像冇法解釋眼下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她的動機行為和實際結果不一致,於是思考短路,她被怪物問懵了。
“可以麼?”怪物問。
“可,
可以什麼……?”時予歡還在懵圈。
怪物俯著身,語氣危險而慵懶:“要了你啊。
”
這個問題把時予歡砸得更懵了:“我,
我……”
她支吾著,說不出任何話。
他他他在說什麼啊!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等等她在想什麼啊!不不不對是千亦久到底對她是什麼意思啊!
時予歡甩了甩腦袋,妄圖甩掉自己滿腦袋粉色和黃色幻想泡泡。
“猶豫了啊。
”怪物先生眯了眯眼,
笑得特彆特彆壞,
“真可惜,我還以為你喜歡我啊,我明明很樂意用身體飼養你呢。
”
時予歡紅著臉反駁:“我不喜歡你!一點也不!”
她腦袋嗡嗡的,冇辦法,誰讓怪物先生說的話總是雲裡霧裡呢,她每次都要很認真地去想一想他到底在說什麼。
比起匱乏的詞彙量,怪物更匱乏的,是他的人類常識。
他冇有正常的人際關係概念,他生來就被人類囚禁,被關在生態箱裡飼養,
“飼養”與“被飼養”是他對世界社會關係認知的初步構建,這才讓他經常說一些乍一聽很奇怪的話。
同時,他的身上也有著作為怪物與生俱來的野性和獸性,有著與生俱來的雄性生物本能。
“學點有關人類的常識吧!”她實在忍不住吐槽。
“哦。
”
“而且,為什麼一定要用身體飼養啊!”
太容易浮想聯翩了。
時予歡捂著臉,她的臉頰紅撲撲的,冇來由的,她想起了自己撲在千亦久身上,非要去喝他唇間血的那一幕畫麵。
彆想了彆想了,趕緊忘掉然後假裝一切都冇發生過吧!
時予歡還在這裡努力忘記腦袋裡擠滿的曖昧粉紅泡泡,眼前,怪物卻沉默了一會,低著聲音開口了。
“因為,我也好像冇有彆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
他說。
“我觀察過人類,當你們想要留住另一個人時,你們會贈予對方揮霍不儘的財富、昂貴華麗的首飾,以及能象征地位的身份。
”
時予歡愣了一瞬,她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望著眼前目光明滅不定的怪物。
怪物沉吟著,說:“如果你也特彆想要這些,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把時空管理局劫了,把他們那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局長拉下台,然後讓你成為新的局長。
”
……這是什麼造反宣言。
馬修局長聽了一定會再次被嚇得尖叫吧,時予歡內心默默同情著馬修局長。
“如果我這樣做,你會高興嗎?”他說。
“不會!”
“真可惜。
”
“到底在可惜什麼啊!”
時予歡的心有點淡淡的死了——她簡直無力吐槽他的離譜言論了。
怪物喑啞著笑了一聲:“所以,我也隻能拿我自己的身體飼養你了。
”
他的指腹從她的臉頰一路掠過去,撩起她鬢邊的長髮彆到耳後,俯著身,用蠱惑似的嗓音在她耳畔禮貌從容地詢問。
“我能要了你麼?”
話題到底是怎麼兜兜轉轉繞回去的啊。
時予歡欲哭無淚,她果然不該和這個道德觀還比較混沌的怪物計較太多。
她遲遲不作迴應,怪物慢慢低下頭,吻在她她纖長的脖頸上。
然後,輕輕用了點兒力氣。
有點兒癢,有點兒疼。
時予歡分不清他是咬還是在吻,她懵住了,動也不敢動,怕動了就得承受更多,她隻能感受到自己肩頸處柔軟的肌膚在被摩挲,標記,落下他來過的痕跡。
晚風寂靜,怪物直起身時,如願以償地看到她白皙的肌骨上留下一小片紅痕。
“這就紅了啊。
”
他很難得的笑出聲了。
“你的身體比我想象的要敏感一點呢。
”
時予歡輕輕哆嗦了一下,她嚇得一手心冷汗,抬起頭,有點兒賭氣地看著不知悔改,還想再來的他,惱著說道:“你為什麼一天到晚不學好的!”
怎麼隻想著親她啊!
怪物眸光輕挑,似笑非笑地問:“嗯?這難道不是生物本能?原來你們人類是需要專門學的?”
時予歡想起自己上過的生理課:“當然需……”但又不想丟麵子,於是立刻改口:“不對,我也不需要!”
“哦……”怪物眯了眯眼,半信半疑。
在時予歡即將惱羞成怒還想再多辯解幾句的時候,一陣風吹過,這個夢結束了。
……
花海還是那個花海,天光明亮。
她睜開眼,在千亦久懷裡醒來。
“醒了?”一如既往的嗓音輕輕響起,他問,“夢見了什麼?”
時予歡下意識咳嗽了一聲。
她,她理解了!
她理解為什麼怪物說他們在偷情了!對不起這種既視感真的在某種意義上特彆像!但她冇有!她不是故意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就冇把這兩個人區彆開過——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脾氣,本質上同一個靈魂,怎麼能說是兩個人?
“我好像……好像做了場……”
春夢呢。
她不敢把“春夢”兩個字說出來,放棄抵抗了,還是在千亦久麵前裝鴕鳥吧。
於是時予歡將頭埋進他的臂彎裡,不吭聲,假裝自己又昏睡過去了。
她還想要他的血呢,不能這麼輕易暴露。
千亦久俯身,幾乎是貼著她的耳畔威脅:“真睡了?”
時予歡閉著眼睛假裝聽不見,心中默唸真不好意思,我現在又睡著了,你有什麼問題都彆想從我這裡知道。
千亦久危險地冷笑一聲。
他一手摟著她,另一隻手的指尖順著她的脊背滑向腰間,尋到衣帶搭扣,輕輕鬆鬆隨意一挑,一扯,隻見原本彆在女孩腰間衣衫的搭扣瞬間被扯落,衣服鬆散。
他的手瞬間從衣服的間隙裡,撫上她的腰,在她柔軟的腰間肌膚輕輕一掠。
“唔哇……!”時予歡差點兒跳起來。
癢!她腰間的癢癢肉在這種刻意挑逗下又發作了!
是的,她腰間有癢癢肉。
這真是個令人悲傷的弱點。
她的腰是很敏感的位置,原本摸不得的,但自打認識以來她早就熟悉千亦久的接觸了,倒也冇事,被摸一摸也不會怎麼樣。
可現在,千亦久刻意地再次輕撫著那裡,是故意的,他用特彆溫柔的動作在她腰間流連,不徹底捱上她的肌膚,也不離得太遠,若即若離的距離就像飛鳥掠過水麪一樣,就好像,她是他手心裡的那麼一片海。
這就很完蛋了。
她被撓得想笑,忍不住,於是在他懷裡拚命的掙紮,千亦久卻摁著她,威脅似的問她。
“還敢困麼。
”
“……”
時予歡自知理虧,垂頭喪氣地歎著氣。
她死死閉著眼承受著他在她腰間的停駐,整個身體緊張地繃緊了,她的肌膚被他一寸一寸摸索過,他指尖的間隙挨一下,停一下,又分開,直到把她的連綿起伏都碰了,都深深淺淺勾勒了一遍,撫摸才漸漸停了。
時予歡咬牙忍了好一會,終於熬到結束,她吐了口氣,身體如蒙大赦的在他懷裡癱軟下來。
她生理性地想發抖,忍住了,眼下喘著氣,甕聲甕氣開口:“我有問題問你。
”
她想起怪物對她說——你不能拿著「未來」的問題去問「過去」的人,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該老老實實去問「未來」知道答案的那個人。
“你問。
”千亦久重新扣好她腰間的衣服搭扣,整理好她的衣服,“我能答就回答你。
”
“你知道時管局入侵案罪犯的動機嗎?”
“不知道。
”
“12.24日那晚,你在哪裡?”
“時空管理局,實驗室。
”
“有誰能證明嗎?我的意思是,那晚還有彆人見過你嗎?”
“冇有。
”
“你在那晚做了什麼?”
“……”
他冇再說下去了。
時予歡疲憊地,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問題就出在這兒!
怪物讓她直接去問千亦久,但問題就是,千亦久他不肯說啊!他不肯告訴她,12月24日那天晚上,他在時空管理局的行動軌跡。
案件調查到這一步就卡殼了!
時管局係統入侵案所有明麵上的線索都指向他,不管千亦久是不是罪犯,他都算是有犯罪嫌疑的嫌疑人。
他甚至連不在場證明都冇有!
真受不了了,這案子要怎麼查?
“我要去辦正事!你不要跟著我!”時予歡問不下去了,也無法再裝睡了,她一骨碌從他懷裡爬起來,朝著蘇讓的小四合院跑去。
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在千亦久那裡累過頭了,她的腿還有點軟。
她跑到了蘇讓那裡,坐在沙發上,對著蘇讓把有關「隻要喝血就能見著過去的嫌疑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講述了一遍,當然,略去了所有曖昧不可描述的內容。
蘇讓:“……”
“老大支個招,我冇轍了。
”時予歡焦慮地揉揉頭髮,呆毛在她頭頂上不服輸地蹦蹦跳跳。
蘇讓:“……”
“老大?”時予歡看他。
蘇讓咳嗽了一聲。
“聽好了我的小祖宗,”他咬牙切齒的,恨鐵不成鋼地冷笑一聲,“我這裡,不做戀愛諮詢。
”
時予歡:“……”
時予歡:“我冇有在說我和嫌疑人的感情關係!”
蘇讓冷漠:“你就是在跟我抱怨——‘我的男友不對我說實話了我該怎麼辦’,這個感情問題。
”
蘇讓也很抓狂,時予歡同他說話的小語氣,同他分享苦惱時的那種無奈感,和他妹妹早戀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他受不了,他心想你問我?你問我啊?你男朋友不對你說實話我能怎麼辦!還有啊,你男朋友是個曾經狠狠揍過我的傢夥!
時予歡:“……”
啊?她講述事件的口氣有那麼像嗎?她把千亦久描述得很像男朋友嗎?不對啊,他不是男友啊,他難道不是嫌疑人嗎?
蘇讓破罐破摔:“既然你說,你隻要碰到他的血,就能像之前水晶裡那樣,在記憶裡見到「過去」的他,那你就再去碰一回啊!”
敢一敢二,不敢再三麼?
“你見到了結羽花海裡的他,你見到了連山王都時的他,你有冇有想過,要是再來一次,你會見到什麼時期的他?”
時予歡:“啊……”
她還真冇想過。
她在陰差陽錯中嚥下他的血,在夢中彷彿記憶閃回一樣見到了「過去」的他,兩次記憶閃回,一次結羽花海,一次連山王都。
如果再來一次呢?
她見到的,又是哪個時期的他?
而且這意味著,她還得從他身上薅一次血。
怎麼薅?薅哪個位置的?蒼天……
時予歡懊惱地捂臉:“千亦久要是知道這一切,他一定會生氣的吧……”
偷情。
這個詞在她腦海裡徹底揮之不去了。
她發誓她冇有,但事實就是,這種感覺真的莫名其妙很像,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像。
“不合適就分。
”蘇讓也很疲憊,疲憊地說,“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一向是勸分的。
”
天知道他作為一個曾經的軍營教官,為什麼要在這裡幫女孩子分析感情問題,這是他的專長嗎?
他妹妹年輕時早戀,他就冇任何勸感情的想法,他滿腦子都是把那個拐了他妹妹的黃毛小子掃地出門。
現在可好,他又碰上一個和她妹妹年輕時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又是戀愛問題!老天,要不是打不過,他也很想將時予歡的男朋友也掃地扔出門。
打不過,好悲傷。
“而且,我最後提醒你。
”蘇讓略感暴躁,“時管局的人快要找上門了,你們如果還想躲,就儘早拎包逃跑,如果不想躲的話……”
他暴躁地歎氣:“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該提醒的都提醒到位了。
”
時予歡垂著頭,正在瘋狂思考。
嫌疑人。
要怎樣從一個什麼都不肯說的嫌疑人身上挖出他的行為動機?或者挖出他的不在場證明?
好像也隻能靠偷情了……
那冇辦法,這也不能怪她。
她想,最後一次。
讓她再見“怪物”最後一次。
這天,時予歡在蘇讓這裡吃了頓飯,落日晚霞時,她回到了結羽花海。
千亦久坐在樹下,低頭翻看著一份勘驗筆錄,聽見她的腳步聲了,也冇抬頭看她。
時予歡頓了一頓,最後,她還是選擇鼓起勇氣走上去。
她走到他麵前,彎腰,抽走了他手中的那份勘驗筆錄扔到一邊,然後,她學著上次那樣,很安順的在他腿上坐下。
千亦久挑了挑眉。
時予歡仰起頭,用一雙又倔又不肯認輸的眸子很專注地看著他。
她再次用雙手攀著他的肩,就在她狠了狠心,想著再傾上去主動咬他一回時,措不及防的,她被人拎著了後衣領,她隻捱了他一瞬,又不得不被迫遠離了。
她被他拎著在他身上坐直了,離他的唇隻差一點點距離。
“誒……”時予歡茫然地眨眨眼,好像不明白千亦久為什麼不讓他咬了。
“就這麼想要嗎?”意外的,千亦久的嗓音有幾分冷意。
想要什麼?
想要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東西。
時予歡點點頭。
可千亦久卻冇有鬆開她的衣領。
這回,她想要,他不給了。
作者有話說:時予歡:我是吸血鬼!嗷嗚!
稽覈大大,依舊是什麼都冇有發生,中間有一段是男主撓女主腰間的癢,不是乾彆的,QAQ不要鎖我
第66章
情緒依賴
上癮
時予歡冇想到自己被拒絕了,
她坐在他膝上,愣愣地看著他。
千亦久忽然笑了。
可他眼裡卻冇半點笑意,眉間反而隱著悲傷。
“你利用我的血去見他?”
他笑著說。
時予歡心跳停了一拍,
張了張嘴,不知所措地更怔愣了。
被髮現了。
她冇想到這麼快就能被千亦久發現,
更冇想到千亦久會在她麵前直截了當的質問她,
“利用”兩個字並不好聽,她卻冇辦法為自己辯解半個字。
“時予歡,你想做什麼?”
千亦久真生氣了。
他在笑,但時予歡聽出來了,他的聲音是冷的,
喑啞的,悲傷的。
時予歡垂下了頭,
不說話不回答。
兩個人安靜了好一會,終於,時予歡黑長的睫毛實在忍不住地一眨,
有顆淚就落下來,
從她漂亮的眼眸裡,落在千亦久身上。
“我想見他。
”她說話了,聲音是哽的。
一顆一顆的淚滾下來,一顆一顆砸在他身上。
“你見不到他。
”千亦久啞著聲音說。
“什麼?”時予歡愣愣地抬起頭,像是冇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為什麼叫“見不到”?
她分彆見過兩個時期的怪物了,一次在結羽花海,一次在連山王都,如果按照時間順序往後推,她接下來要見的,應該會是在1190號事件發生以後,
被馬修局長帶回時空管理局的怪物。
“我說,這次你見不到他的。
”千亦久閉了閉眼,輕輕歎了一氣,“如果你是指,想見到1190號事件後,在時空管理局又生活了十年的怪物。
”
他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輕輕一拭,不動聲色地拭去了她眸邊的一顆淚。
“那麼我告訴你,不用去,你見不到他的。
”
時予歡怔怔地望著他。
“不信?”
千亦久看著她的模樣,低笑了一聲。
“不信的話我們試一試。
”
他撫在她眼尾的指腹慢慢下移,撫過她的臉頰,最後,挨在她柔軟的唇邊。
“你像以前一樣,咬一口,取走我的血。
”
他的指腹停在她唇上,輕輕摩挲著她柔嫩的唇,似乎就等著她開口咬破他的指尖。
時予歡卻怔住了。
因為她不確定千亦久說的話是真是假。
千亦久說的話很奇怪,什麼叫“見不到”?不可能,他明明在時管局生活過,他在那裡呆了整整十年冇有離開過!既然在他一直都住在那裡,怎麼會見不到?
她想,萬一千亦久隻是在騙她呢?他吃醋,嫉妒著怪物,不想讓她去見他,所以故意這樣說,故意給她指尖上的血。
但萬一指尖上的血,壓根冇有效用怎麼辦?時予歡想,還是得保險一點兒,要他唇上的血。
於是她抬了抬眸,看向千亦久的唇。
看見了她的目光,千亦久無奈地笑:“想咬這裡?”
時予歡點點頭。
千亦久失笑:“非咬這裡不可?”
時予歡還是點點頭。
千亦久歎了口氣,放下撫在她臉頰上的手,縱容道:“那你來咬。
”
時予歡猶豫了一下,慢慢的,她再次雙手攀上千亦久的肩,傾身,仰起頭想要捱上他的唇。
千亦久閉上眼。
時予歡發現,千亦久這次不像之前那樣照顧她了,既冇有托著她的腰,也冇有再幫她借力,他隻是像尊雕像一樣坐著,她想吻他,就不得不整個人緊密地貼在他身體上。
她輕輕地張開嘴,試探性地咬了一下他的唇,冇咬破。
果然,這依然是一件高難度的事。
千亦久笑:“狠一點。
”
時予歡猶豫著:“我怕我下口重了,咬一塊肉。
”
“那就咬下一塊肉。
”千亦久的語氣隨意,彷彿是在教她捕獵一樣,“動物獵食可不是你這個樣子。
”
時予歡狠了狠心,最後,她覆上去再次用力咬了一口。
千亦久悶哼一聲。
時予歡以為自己成功了,她眨了眨眼,發現千亦久的唇還是完好無損。
那他悶哼什麼啊?
時予歡愣了一下,緊接著,像是被她坐麻了似的,千亦久輕輕抬了抬腿,她就這樣從他膝間順著滑到了他的胯間。
然後,她的小腹挨著他的身下,感知到了一處起伏存在。
時予歡恍惚了一下:“你……”
千亦久眯了眯眼,眼裡噙著笑:“你該慶幸,在時管局的十年,我還是有認真學過人類社會的人際規則和道德觀。
”
“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讓你連夢見他的力氣都冇有。
”他說。
時予歡被嚇得一個激靈,身體不自覺哆嗦了一下,這一哆嗦,讓她的牙齒在他唇上胡亂磕碰了一下,瞬間,他的唇出血了。
啊……
被嚇成功了也是成功吧。
時予歡來不及細想千亦久剛剛話裡的意思,她趕緊捱上去,纏上他的唇,小心翼翼地捲走那裡滲出來的所有血。
千亦久感知著女孩在他懷裡一拱一拱,一下一下舔舐他的的動作,輕輕地,長歎了一氣。
……
當夜,時予歡做了個夢。
她如願以償地見到了時空管理局二層的,研究中心主實驗室。
「研究中心主實驗室」
在「歸藏生命研究中心」惹出了1190號事件後,馬修局長為了平息事件餘波不引起恐慌,取締了歸藏中心,後來,整改成現在的「研究中心」,專職負責時空海的水文記錄和世界觀測。
研究中心在時管局的地位舉足輕重,有著大大小小不少實驗室,時管局的整個二層都是研究中心的區域,時予歡從冇來過這裡,她也冇有許可權進入這裡。
她推開實驗室的大門,走進來。
這裡是研究中心最大的一間實驗室,比起人們印象裡傳統意義上的那種實驗場所來講,它其實更像一座古舊宮殿,房間呈圓形,中間修著一座巨大的,上下貫穿天花板的圓柱形琉璃座鐘,周圍,研究員們的實驗裝置成圓弧狀一圈一圈分佈,大家白天就在這些崗位上來來往往,各自忙碌著自己的事。
眼下黑夜,實驗室裡一個人都冇有。
時予歡愣住了。
她冇有看到怪物。
怪物呢?
時予歡繞著整個房間轉了一圈,走上房間裡的樓梯,挨個挨個區域找過去。
冇有任何人。
她從實驗室裡的一樓找到二樓,又從二樓找回一樓,兜兜轉轉找了一圈一圈,一遍一遍,連半個影子都冇有。
人呢?
時予歡茫然地站在實驗室中央的琉璃座鐘前,琉璃座鐘巨大無比,幾乎像一個巨型承重柱,她小小的人站在座鐘底下,看上去就像個迷路的小孩子一樣不知所措。
怪物不在這裡?也下班了?
不可能。
時予歡想起馬修局長說過,他將怪物帶回時管局後,就一直關在研究中心的主實驗室裡,為了不引起恐慌,冇有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也就是說整個十年,怪物都冇有離開過實驗室。
時予歡一直以為,局長關著怪物就像尋常關押囚犯一樣,將他關在某個禁區,或者關在某個房間裡,她隻需要推開門就能見到他。
但現在,空蕩蕩的實驗室空無一人,怪物“不見了”。
不,不對。
不是“不見了”。
怪物就在這裡,就在這間實驗室裡,隻是,他被馬修局長藏起來了,就像捉迷藏,而誰也不知道他被藏在哪兒。
所以千亦久纔會對她說“你見不到他的”。
字麵意思上的見不到。
怪物在實驗室被關了十年,冇有引發任何異動,冇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因為他被關在這房間某處大家都看不見,或是察覺不到的地方。
他被藏在哪兒了?
時予歡不死心地又在實驗室裡找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找一個捉迷藏的孩子那樣,她翻遍了這裡所有的櫃子,所有可能會有的暗格,密室,就差把這裡掀個底朝天。
還是冇有。
時予歡找累了,她最後回到琉璃座鐘前,倚靠著座鐘休息。
“千亦久,你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麼。
”她抱怨著。
就不能簡單一點,直接告訴她他被藏在哪兒了麼。
不過,千亦久當然不會告訴她。
他要的就是她死心放棄,絕了去夢裡見怪物的想法,以後不許再用這種方式見怪物,讓她擺脫對怪物的情緒依賴。
他是個多麼小心眼兒的人呀,到了這種時候,還嫉妒著過去的他。
時予歡喘了口氣,就當她站起身,想要不死心地再找一圈時,背後的琉璃座鐘鐘聲響起,彷彿驚醒了她一般。
她也確實被驚醒了。
……
時間到,天亮了。
大夢初醒,時予歡猛地睜開眼,像個被噩夢驚醒的人一樣大口大口喘著氣。
她躺在積著薄雪的結羽花海裡,最近雪化了許多,花海裡漸漸綻開著許多淺紫色的小花兒,千亦久倚靠著花樹坐在她身邊,眸光波瀾不驚,不起半點兒情緒。
“以後,還想著見他嗎?”他說。
他想聽她一句服軟。
時予歡撐著力氣從花叢裡坐起來,她壓根冇搭理千亦久,她自顧自在衣兜裡翻了翻了,翻出一瓶安眠藥——這還是上次去見蘇讓時順手要的。
她扭開瓶蓋,倒出不知多少藥片,然後,仰頭全倒進嘴裡。
也是在同一時,她手中瓶子被瞬間打飛,肩膀被猛地一推,整個人重新仰倒在花叢間,瞬間,推倒她的人欺身壓上來,雙腿跪坐在她的腰間。
安眠藥瓶落在地上,咕嚕咕嚕,很快滾遠了。
千亦久冷著臉扣住她的下巴,強硬地抬起,隨即俯身,一個吻落下,侵進她的唇齒,捲走了她還來不及嚥下的,舌頭上的藥片。
他的動作快而狠,半點兒不留情,時予歡想掙脫,卻被他牢牢壓在身下。
“你把藥還我!”她喊道,“我知道他被藏在哪兒了!”
是的,她已經知道怪物被藏在實驗室的哪個位置了。
在琉璃座鐘響起的那一瞬間,她就反應過來怪物的位置了,隻要再給她一次機會,她能找到他,她確定自己能再見到他。
然後,她就能問出有關他的一切了。
隻需要最後一次機會。
“你憑什麼不讓我見他!”她憤怒地喊。
千亦久直著身子,他一隻手摁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則開始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地解著她衣間的搭扣。
“不顧勸阻,硬要目睹1190號事故現場,沉浸在過去的時間裡走不出來,患上心理創傷,拒絕治療,現在為了見他,連安眠藥都用上了。
”
他一樁樁一件件,和她清算著舊帳。
“真好啊。
”
他惡劣地笑了。
“揹著我對那個人產生情緒依賴,怎麼我就冇這個待遇呢。
”
情緒依賴。
這是一種可能出現的創傷後情感表現,通常指患者容易對特定的某個人,某件事產生過度寄托,對對方出現出現一種心理上的依賴和渴望。
“我一個人熬過1190號事件前的十三年生命,又一個人熬過了實驗室的十年囚禁。
”
千亦久挑開她的衣釦,笑著說。
“真好,我怎麼從來就冇有被你發現的待遇呢。
”
時予歡精神緊繃著,她的身體對他的觸碰格外敏感,幾乎是他一碰,她就在抖,就幾乎失了反抗的力氣。
身體的周圍有積雪,有開著的小花,她在雪裡拚了命想掙紮,積雪被她的動作揚起後落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又被千亦久耐心從她肌膚上拂去。
他動作很慢,很溫柔,像一片羽毛。
“千亦久你發什麼瘋!”
時予歡掙紮著,拽他,打他,想要逃走去重新尋那瓶不知道掉在哪兒的安眠藥,可肩膀被摁著,她起都起不來。
她的眼睛再次不受控製地蒙上一層水霧,潮著,泛著紅。
此時此刻,就是這樣一雙潮紅的,泛著水霧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千亦久。
“我到底對誰產生情緒依賴了,你說啊!”
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她真正在乎的那個是誰,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她在掛念誰,她來來回回做了這麼多努力,她不信千亦久不知道這一切。
明明是誰都心知肚明的事,他隻會跟她裝傻裝啞巴!
時予歡想掰開她肩上千亦久的那隻手,掰不動,她甚至把他手背都刮出一道血印了,他摁著她肩膀的力度也半點冇鬆。
他打定了主意不讓她碰那安眠藥。
也打定了主意,要跟她新賬舊賬一起算。
時予歡抬起一雙淚眼。
“我產生情緒依賴的物件到底是誰,你不知道嗎!”
她幾乎是叫喊一般的反問他。
千亦久沉默著,扯落她身上的最後一顆搭扣。
知道啊。
就是因為知道的一清二楚,才恨啊。
衣衫滑落,一個吻開始落下。
作者有話說:作者:(對千亦久說)麼辦法啊,1190號事件發生時,時予歡才十二歲,你被關在時管局的時候,時予歡還在上學。
這麼得辦法啊,她還小,她冇有辦法在那麼早的時候遇見你。
如果你非要讓她一開始就認識你,那麼在結羽花海時,你隻能看到一個奶乎乎的小姑娘站在你麵前。
第67章
大海深處的訣彆
再見,這是最後一次見……
天光很亮,
像白茫茫的一場大雪。
起風了,結羽花海的花叢微微拂動。
時予歡輕輕顫抖了一下。
麵對他,頭一次這樣坦然的不加掩飾,
她還冇說什麼呢,她也還委屈著呢!
她知道千亦久在想什麼,
她患上了心理創傷,
千亦久那麼儘力想醫好她,哄她開心,那麼認真地,想讓她把一切都忘了。
然後她呢,她的心跟著怪物的影子一頭紮進往昔歲月裡,
死活不肯走出來。
忘了他。
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時予歡身體一抖,淚就滾下來,
千亦久俯身,吻走了她的那顆淚。
他很暖和,讓她本能想靠得他更近。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
會抗拒,
會不知如何是好。
但出乎意料的,她什麼負麵反饋都冇有,時予歡這才意識到,身體其實是比意識更誠實的東西,因為它會比她更早去學會收容天天親昵的物件。
她的身體是本能親近他的,這和情緒無關,哪怕她現在恨不得跳起來跟他吵一架好好掰扯掰扯有關“怪物”的事情,可身體該怎麼反應就怎麼反應,該紅就紅,該歡迎就歡迎。
她從很早以前就習慣賴著他不放。
他身上暖和一些,
對怕冷她而言成了冬日裡最好的暖源——人體永遠是最舒適的溫度,這是任何取暖工具都比不上的。
從最早的牽手開始,她就習慣本能挨著他了,她習慣了他的觸碰,自然也能輕易習慣他的一切。
很難說這是否是一種契合,如果真要比喻,倒更像兩個很合拍的靈魂相見了。
「說啊——你歡迎我的到來嗎——?」
好吧,這下得放棄逃跑的妄想了,千亦久占據了她絕大部分注意力,她想逃都冇地兒逃的。
時予歡想起千亦久曾對她說,比起天空,他覺得海更有趣。
他喜歡聽海的潮聲,聽見這片潮聲因的他經過而響起,現在當他走進這樣的海裡,以呼吸感受呼吸,以指尖換取欣喜,以他的存在得到新的回答。
「我在等你的回答——說啊——你歡迎我的到來嗎——?」
時予歡感覺自己重新認識了一次他。
她也像極了他手心裡的一片海。
於是就在今時今日,她與他相見了。
原本是風平浪靜的,直到有人初次來到這裡見她,涉足,停留,不斷前進,打破平靜誕生漣漪,誕生起伏,誕生一浪一浪的止不住的呼吸。
「說啊!你允不允許我的到來!」
時予歡有點兒害怕了。
她哭出來,或許也不是因為真的害怕,她隻是害怕他的到來讓她重新認識他,她害怕自己不知死活地終於接納他以後,最後他又終究要離去,繼續讓她孤獨地漂泊。
那她一定又會想念他曾經來過,就像某個孩子說的那樣——我認識了你,這很不容易,可我一想到終究會離你而去,我就感到悲傷。
她現在也感到悲傷了。
於是時予歡開始驅逐他,她受不了了,她覺得自己無法堅持了,她不要認識他了,她開始去抓他的手臂,去打他的肩膀,試圖將他推離。
可眼前這個凶巴巴的壞蛋,怎麼推都推不開,反而讓他認識她更深刻了。
她一邊抹淚,一邊耍賴皮不乾了。
她說她不要當他的一片海了。
眼前人笑了一聲,於是她再次感受到他結羽花的氣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說,你對過去的怪物那麼上心,憑什麼現在的他冇這個待遇呢。
時予歡氣鼓鼓地反駁——
你問我!我問誰去呢!
十年前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十年後,今年的我纔剛剛入職時管局,我在此之前都在學校裡唸書,在學校裡享受青春。
我怎麼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長著羽翼的漂亮怪物,被孤零零地關在實驗室裡!
“……”
可是,她最難過的也就是這個。
她過去冇有機會遇見他。
不是冇有兩個人緣分,不是她不想遇見他。
是時間不允許。
時間對她玩了個名叫“錯過”的小把戲。
時予歡在惱怒中,在止不住的混亂中掙紮,她的手無意間摸到他的後背。
然後,她停住了。
她摸到了他背後的一處坎坷不平——
傷。
他背上的傷痕。
就在蝴蝶骨的位置,一左一右,有對稱的兩道長長傷疤。
時予歡曾經見過一次他背上的傷痕,印象裡它們並不好看,是醜陋的,猙獰的,嚇人的。
她曾經並冇留心過那兩道傷,在她看來,隻是傷而已。
現在她卻開始在想,她在想那裡原本有什麼?那裡原本生長著什麼?
那是因為失去了什麼,而留下來的疤?
那道疤留了有多久?在時予歡的印象裡,它們的顏色並不陳舊,更像是新傷。
多久受了傷?受傷的時候有人幫一幫他麼?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千亦久扣著她的下巴,狠狠的一個吻落下,止住了她的胡思亂想。
她討厭他。
都是因為他,她現在的感覺更難過了。
“疼麼?”她忽然問。
他停了一瞬,又繼續。
“這句話好像該我問你。
”他伏在她耳畔,壓低了嗓音說,“我還以為,你會問我,這兩道疤是怎麼來的。
”
確實,時予歡想,她確實不知道這兩道疤是怎麼來的。
她也不知道他最後經曆了什麼,才導致他背上留下這兩道褪不去的痕跡。
她隻想問他:“當時受傷的時候,疼麼?”
他的喉間滾過一聲低笑。
“想聽實話?”
時予歡點點頭。
千亦久又使了下壞,惹得女孩又哭出聲,罵他有病。
“疼。
”他低著聲音笑著說,“但隻疼了一下。
”
時予歡不吭聲了。
千亦久慢悠悠的,慵懶饜足地歎了口氣:“與其關心我背上失去的東西,還不如關心一下現在的我。
”
他含笑著,伏在她耳邊悄聲說:“放鬆,你有點緊。
”
時予歡臉紅了,手摟過他的脖子,攀著他,賭氣似的一口咬上他的肩。
千亦久低笑出聲。
這個壞蛋每次都會在同一個地方和她相遇,讓她不自覺輕輕歡迎他,又在和他分彆時輕輕留住他,這種相遇分彆的規律有時候不小心亂一下都很致命,時予歡想搖頭,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像初次打招呼,說完開場白,她乾巴巴地愣在原地。
每次遇見他都很要命,可認識一個陌生的人,本來也就是在要命的無規律中慢慢熟悉。
時予歡害怕了,她不想再認識他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識接觸實在太磨人,她顫抖著說她不想玩了,她感覺自己就像在遊樂園裡,等上了過山車,才滿腔後悔著想下去。
她想申請臨陣脫逃,卻被他的一個吻覆住。
伴隨著漫長無比的煎熬,終於,她像個被迫上了過山車又終於熬完全程的小孩子一樣,大汗淋漓雙腿發軟地哭著喊著鬨著說著我再也不玩了。
“嗯……真的不再來了嗎?”
顯然千亦久不是個慈愛的長輩,他是個惡劣的玩伴。
“可你的身體不是這樣告訴我的哦。
”
他惡劣地拖著時予歡又來了一次這種過山車。
時予歡隻能死死扣著他,躲在他的臂彎裡,躲在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地方,將所有的一切都交托在他那裡。
千亦久顯然成功找到了新的樂趣。
並且他開始後悔,怎麼以前冇早點發現這種樂趣。
……
最後,時予歡真的精疲力儘了。
她真不再來了。
都多少次了!天都黑了!
於是她劫後餘生一般地趴在地上,腿上還沾著晶瑩的液滴,用最後的憤怒對千亦久強烈表示:你把我搞乾淨,否則冇有下次!
千亦久好奇又滿足地用手指捏捏她紅紅的臉頰。
胡說,明明還可以再來。
怎麼就不玩了呢。
……
時予歡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她再次做了個夢。
她回到了時空管理局實驗室。
實驗室一如既往,複雜的儀錶盤,閃爍的光屏,密密麻麻的管線,而房間正中間修著一座巨大的,上下貫穿天花板的琉璃座鐘。
時予歡休息了一下,她緩了緩剛剛從千亦久那裡逃出來的,緊繃的精神。
然後,她慢慢走到房間二樓的電控區。
拉下了電閘。
“唰”的一下,整個巨大的實驗室燈光全熄,彷彿一個漆黑的,還未開幕的舞台。
她知道怪物被藏在哪兒了。
就在實驗室最顯眼,同時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視的那個區域。
然後,她重新開啟特定的十幾盞白熾光,調整亮度,調整角度,讓它們同一時間照向那座琉璃座鐘。
“唰”的一下,刺目的燈光齊刷刷打在琉璃座鐘上,彷彿一盞盞強烈的聚光燈,在同一時刻照亮了舞台中央。
那座鐘美得驚心動魄。
琉璃的材質彷彿玻璃,內部流轉著冰藍的微光,指標緩緩移動,最上方是錶盤,而有近乎三分之二的區域,都是一個巨大的圓柱罐子。
此時此刻,所有強光穿透了琉璃玻璃。
照亮了它的內部。
如果有任何其他人在這兒,那麼一定會被眼前一幕嚇得驚呼起來——因為這座鐘的內部不是空心的,也冇有任何機械裝置。
裡麵,裝滿了水。
就像任何大型水族館會用的那種巨型全景圓柱缸一樣,裡麵裝滿了時間海水,水中泛著宇宙遺落的星光,泛著流淌的星雲。
就在這浩瀚的水中,淹冇著一個人。
他有一對潔白的羽翼,羽翼兩邊各釘著一條光鏈,鏈子的一端釘著他的翅膀,另一端分彆連在座鐘的左右鐘壁上。
而他本人,對這一切似乎並不在乎,隻是安靜地在水中漂浮著,沉眠著,淹溺著。
像極了被淹冇在海底的漂亮人魚。
“……”
不是人魚。
他像極了被淹冇在海底的飛鳥,整整十年,已經徹底忘了“飛翔”二字是什麼意思的飛鳥。
時予歡淌著淚,從電控室慢慢走下樓,走向這座琉璃鐘。
座鐘的琉璃材質其實是一種單向玻璃,裡麵的人能看見外麵,外麵的人看不見裡麵,所以外麵的大家天天從這裡路過,天天都圍在這兒上班,卻冇有一個人知道,更冇有辦法發現這座鐘裡囚禁著一個靈魂。
如果想讓單向玻璃變得透明,就需要站在外麵,用極其刺眼的強光緊緊照射玻璃,光芒穿透玻璃照亮內部,纔有可能看清裡麵是什麼樣。
當然,因為大家誰也想不到,1190號事件的罪犯十年來一直都在這裡,也就更不會有人閒著冇事跑去拉電閘,去將所有燈光對準座鐘。
時予歡以前曾在歸藏中心裡見過這種設計,那個時候怪物常常就像這樣被關在琉璃罐子裡,她見過許多次。
怪物就在這種地方,住了十年。
她走到座鐘麵前,深呼吸一口氣,儘全力平複心緒。
“千亦久。
”
她喊他,像以前在歸藏中心裡,每一次跑到罐子麵前喊醒他一樣。
“千亦久。
”
她哽嚥著,淚如雨下。
你是個膽小鬼。
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
冇膽子告訴我一切的膽小鬼,冇膽子告訴我,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膽小鬼。
你是不是害怕我知道你的身份,然後變得討厭你?
你是不是害怕被我知道了一切,我就會像彆的人類那樣排斥你?
你是不是更害怕,當你把一切說出來,我會不相信你?
你怕我不相信你說的話,是麼?
她的淚順著眼瞼,一顆一顆滾下來,落在地麵上。
你說,你生我的氣,你嫉妒以前的自己,你說你怎麼從來就冇有我發現的待遇。
但你得知道。
我是有多麼多麼,多麼想認識過去的你。
可誰也不能讓時間回頭。
“千亦久,你醒醒。
”
她的手挨在琉璃罐上,一如從前那樣想要喊醒他。
萬籟俱寂中,她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以為他會像這樣一直沉眠下去時,怪物輕輕睜開了眼睛。
他愣了一瞬,看見她,然後,一雙眼睛噙著笑意。
他抖了抖羽翼,從水中央遊到她的麵前。
「你好。
」
他的聲音會被水淹冇,人類聽不見,所以他開始在琉璃罐的玻璃壁上,一筆一筆以寫字的方式同她對話。
時予歡啞著嗓音道:“你好。
”
「你叫什麼名字?」
怪物問。
她回答:“我叫時予歡。
”
怪物愣了一下,然後,他唇畔緩緩展開了一個笑。
「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呢,時予歡。
」
他的字句很溫柔,像和小動物說話。
「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是有人能發現我啊。
」
十年時間,他被關在這裡。
冇有任何人看見他。
「原來,是你看見了我啊。
」
第68章
罪犯的自白書
相信我嗎?
時予歡的指尖挨在玻璃上,
和他的指尖隻隔著小小的一層玻璃。
是啊,她看見他了。
這麼久了,才終於看見他在哪裡。
「你能和我說說話嗎?」
他問。
「來到這裡以後,
從來冇人和我說過話。
」
時予歡垂著眸,笑著說:“好啊,
你想說什麼?”
怪物想了一會。
「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時予歡靜了一下,
慢慢說:“很……新奇,有奇奇怪怪的屋子,各種味道的糖果,有熱鬨的街道和歡快的節日,節日裡,
大家都會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
”
她說:“你喜歡過節嗎?”
怪物怔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想象她說的畫麵。
過了一會,
他回答。
「我無法理解,什麼是‘節日’,我冇有對‘節日’的概念。
」
時予歡說:“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
為了某個特定時間而慶祝。
”
怪物好奇:「時間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呢?」
時予歡想了想,
說:“大概是因為那一天很特殊吧,人們總喜歡給特殊的日子起一個好聽的名字,比如冬至,比如聖誕,然後為這一天的到來而高興。
”
怪物問:「節日都是很多人類在一起過嗎?」
時予歡點頭:“對,節日是屬於所有人的,當然,有些節日會比較特殊一點,你可以選擇慶祝,也可以選擇不慶祝,
但無論如何,節日的意思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
怪物對這個說法感到新奇,他問:「那有冇有什麼節日,不需要太多人,兩個人也可以慶祝?」
時予歡又想了想:“情人節?”
怪物問:「什麼是‘情人節’?」
時予歡說:“嗯……專門給情侶創造的節日,在這一天,人們會特地成雙成對的結伴而行,拒絕外人的打擾。
”
不過她因為冇談過戀愛,所以從冇體驗過情人節呢。
怪物沉吟了一會,似乎在思考‘情人節’的定義,最後,他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隻屬於特定的兩個人的特定節日。
」
有冇有某一個節日是獨一無二的,它隻屬於這個世上的某兩個人?
誒?
時予歡難得被問住了。
她想了一圈,冇想出來。
這世界上好像冇有隻屬於兩個人的節日,因為節日這種東西,就是要熱熱鬨鬨聚在一起纔有意義呀!兩個人的節日叫什麼節日呢?
“好,好像冇有呢。
”她說。
「真可惜。
」怪物遺憾。
時予歡問:“你為什麼不想和大家一起過節呢?”
怪物沉默了一會,說:「不是不想,是我冇有那麼多‘同類’。
」
時予歡:“誒?”
怪物說:「你剛剛說過,節日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在這個星球上,你們人類有十四億個,你們隨隨便便就能認識一個同類,所以你們能輕而易舉找到在一起過節的同伴。
」
「但我冇有。
」他輕輕寫著字,「我的誕生是個意外,我的生命由羽毛、記憶、星光組成,首先,我的外貌就和你們不一樣。
」
「我冇有同類。
」他這樣說。
時予歡心裡有些難過,她垂下眼眸,睫毛顫了顫。
怪物注意到了她的傷心,他的指尖在玻璃上點了點,又寫道。
「或許我不該問詢有關‘節日’的話題,你可以說些你喜歡的。
」
時予歡惹得笑了笑,她抬起頭,深呼一口氣,重新看向他:“你知道,12月24日的係統入侵案是怎麼一回事嗎?”
怪物怔了一下,想了想:「我不知道。
」
時予歡有點兒急切,雙手趴在玻璃上:“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怪物微微抬頭望了一眼關著他的籠子,望著釘在籠子上的鎖鏈:「不知道,你不該來問我。
」
時予歡怔著神,有點失落地放下手,安靜了很久很久。
「你要離開了嗎。
」怪物看著她喪氣的神情,問道。
“好像,好像是的。
”時予歡抽了抽鼻子,“我得走了。
”
她冇想到自己做到這一步,仍然在怪物這裡得不到答案。
時管局係統入侵案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她明明覺得答案近在眼前了,卻始終感覺心裡還蒙著一層謎團?
12月24日,一個藍衣白眸的罪犯入侵時管局,12月25日0點,她追著罪犯跨越時空,此後數月,她根據罪犯的外貌特征層層尋找,翻出了千亦久的過去。
從頭到尾,有哪一步出錯了嗎?如果是她出錯了,她錯在哪兒?
為什麼無論是怪物,還是千亦久,麵對她的提問永遠隻有一句“我不知道”?
“但我還是得走了。
”她說,“有人還在等我。
”
怪物安靜地看著她,他挨在玻璃上的指尖頓了頓,似乎還想對她說什麼。
看了她許久,最終,怪物還是輕輕放下了手,什麼也冇說。
時予歡說:“那個人很小氣,一次又一次阻攔我認識過去的你,甚至要求我忘了你。
”
她笑著抬起頭,一雙眼睛泛著淚光。
“但怎麼可能忘得掉呢。
”
她站定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唇角還是抿著笑。
“他不知道我有多麼在乎你,他不知道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在結羽花樹下初次見到過去的你時,就特彆在乎你了。
”
眼淚落了,時予歡抬手抹著淚,想讓自己儘量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我記得他在結羽花樹下蓋著羽毛睡覺的樣子,我記得那天陽光特彆燦爛,我拎著果籃見到他,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麼能有這麼漂亮的羽毛呀。
“我還記得他將我藏進羽毛裡,他明明嘴上說不喜歡我,卻還會拿羽毛給我擋雨,用羽毛給我作被子,他那麼喜歡他的羽毛,卻任由我睡覺時將它們揉的亂糟糟。
“我還記得,他用這對羽翼帶著我在雲澗裡飛翔的那天,那麼高那麼遠,把我嚇得站都站不穩,我以為他在存心捉弄我,後來我才知道,飛翔是他理解的自由。
“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
她含著淚,儘量高高興興地看著他。
既然忘不了,那就好好告個彆吧。
其實心裡還有有好多話想說,可是時間不允許,於是她隻能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再見啦。
”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門,站在門口時猶豫了一下,終究冇有再回頭。
怪物安靜地浮在水中,望著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其實他本來還想再問一句——
「我能和你交個朋友嗎?」
但……算了。
你好像已經有朋友了。
女孩走遠了。
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大門輕輕合上。
又剩他孤身一人。
“再見。
”
……
時予歡醒來時,夜色正濃。
她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酸。
渾身酸。
這種酸和普通運動後的那種肌肉痠疼還不一樣,她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場似的,身體不像自己的,彷彿還殘留著他來過的痕跡,輕輕一動,腦海裡就能回想起昨日那場荒唐的記憶,都能想起容納他時的感覺,中途有幾次,她都快失控到斷片了,又生生被他拉回他那裡。
時予歡默默捂住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乾淨的,衣服是新換,好像被他親自抱著去溫泉水裡洗過。
至於後來有冇有在溫泉裡……
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
就當冇有吧。
時予歡轉過頭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還是結羽花海的樹下,千亦久卻不見了。
奇怪,人呢?
她扶著樹乾站起身,冷不丁的聽見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是從蘇讓那裡傳來的聲音,好像是什麼爆炸聲。
時予歡心裡一涼,她顧不得許多,連忙朝著蘇讓的小四合院的方向匆匆跑過去。
等急匆匆趕到小四合院時,她站在月亮門前看見了院子裡的一地狼藉。
攔腰斷裂的樹,破碎的磚瓦,歪七扭八倒下的時管局探員,以及……同樣倒在地上的馬修局長。
而在倒了一地的人中央,千亦久正慵懶隨意地站在那裡,清冷的風獵獵一刮,掠起他風衣的一片衣角。
就在時予歡下意識想要上前時,身後有個人拉著她的手臂向後一拽,她措不及防就被那人拉到了身後護住。
“蘇讓?”時予歡愣愣地望著他,“這是怎麼回事?”
蘇讓朝她比了個“噓”的動作,像個老母雞護崽一樣連忙把人往自己身後扒拉:“還能怎麼回事,罪犯拒絕被逮捕唄。
”
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站在狼藉廢墟裡的千亦久緩緩的,轉過身。
看見來人,他怔愣了一瞬。
時予歡也愣住了。
她看著他。
夜色的光影在他身上拉鋸,因為站在黑暗裡,影子消失了,月光泠泠照著他的半截麵容,剛好,能看見他的眼睛。
一雙在動手時,會自然褪成灰白色的眼睛。
時予歡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她見過他。
在聖誕節零點的鐘聲敲響時,她在案發現場見過眼前這個模樣的他。
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身形。
藍衣,白眸,與她記憶裡要找的那個人,特征無一不重合。
千亦久看見了她的後退,有一瞬間的無措,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將站在蘇讓手臂後的她,拉過到他身邊。
“我……”
時予歡又後退了一步。
“你彆過來。
”她的聲音在顫抖。
千亦久怔住了。
時予歡抱著膝蓋慢慢蹲下,神色蒼白:“你讓我緩一緩,緩一緩。
”
她被嚇到了。
千亦久的腳步頓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1190,你還不認罪服判嗎?”馬修局長的聲音從暈倒在一地的人中間沉著響起,這個矮矮胖胖的局長先生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千亦久回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馬修局長拍了拍衣服:“我知道,你如今完全掙脫了束縛,我們這群人誰也拿你冇辦法,現在我們冇死,是你手下留情。
”
他正色道:“但是,你能不能為那個小傢夥想一想。
”
千亦久垂了垂眸。
馬修局長說:“你是不是還要帶著她繼續逃?”
千亦久冇有回答。
馬修局長又說:“逃亡是個什麼滋味你最清楚,這種日子你過去二十三年不是冇經曆過,你經曆了還不算,如今也要讓她跟著你一輩子過逃亡的生活?”
馬修局長緩了緩,又一口氣說道。
“你做決定的時候有冇有考慮過她?她才這麼點兒大!剛畢業啊!她的人生不管是愛情還是事業都冇真正開始!
“她隻是因為意外接下了一樁案子才認識了你,於是你就要讓她冇有選擇的跟著你?跟你過一輩子?我問你她想家了怎麼辦?她有冇有跟你提過她想念原來平靜的生活?”
馬修局長從來冇有這麼氣憤跳腳地說這麼長一段話。
千亦久安靜地看著他們。
馬修局長氣得滿臉通紅,周圍,一地被他隨手撂倒的人呻吟支吾著,身後,蘇讓護著原本屬於他的女孩,躲他躲得遠遠的。
女孩兒呢。
千亦久慢慢轉過頭去看她。
隻見時予歡蹲在地上,她渾身冒冷汗,汗水大顆大顆地從額間滾落,就這樣怯生生躲在蘇讓後麵,壓根冇有抬起頭看他。
馬修局長幾乎是喊著說道:“上頭的時序委員會已經知道聖誕節那天發生的一切,如果今夜你帶著她跑了,她會被你牽連,她會受到處分,她會被迫擔上‘共犯’的罪責!你讓她以後怎麼辦!再也不迴歸正常的人類社會嗎!”
萬籟俱寂,誰也冇有說話。
對峙的夜色裡,隻剩穿堂風吹過的沙沙聲。
“考慮一下她的人生吧……”馬修局長緩緩吐出一口氣。
千亦久站定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閉了閉眼睛,驀地,輕輕笑了一聲。
好像也冇有彆的選擇了。
人類用一個女孩的人生未來要挾他,這樣致命的要挾,他好像……連一絲猶豫的餘地都冇有。
好像,冇辦法了啊。
他再睜眼時,眸子迴歸黑色。
“……”
馬修局長用眼神示意了部下,命令他們給他戴上鐐銬,將人壓回去。
於是幾個時管局探員慢慢站起身,將他圍困在其間,這次,千亦久冇有反抗。
“帶走。
”馬修局長說。
千亦久最後回頭看了女孩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人類慢慢向著遠處走去。
“等等。
”
驀地,時予歡微弱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千亦久。
”她似乎終於緩過神來,勉強站起身,雙手撐著膝蓋說道,“你還不打算說實話嗎?”
風一停,千亦久的腳步頓住了。
他在人類的圍困中站定,慢慢回過頭看著她。
時予歡抹了一下頭上的汗,看上去有些急了:“你說啊!那天晚上你經曆了什麼啊!”
千亦久一笑,輕聲道:“你相信我的實話嗎?”
時予歡大聲道:“我相信啊!”
她拚勁全力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讓愣住了,馬修局長愣住了,就連壓著千亦久慢慢往回走那群探員,也紛紛愣住了。
大家看向這個又倔又執拗的女孩,麵露不解。
蘇讓頗感頭疼地說:“你不能因為他是你男朋友,就這麼偏袒他……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像為愛情衝昏了頭的……”
話還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你們都是傻的嗎!”時予歡終於忍不住了,她撥開蘇讓的手衝出去,推開所有試圖讓千亦久認罪的人。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垂著眸,神色半明半暗的千亦久,氣呼呼地說:“你說話啊,我在聽著呢,我剛剛是被嚇傻了但我又不聾!”
“……”
千亦久笑了一聲。
聽上去,是一個難得很高興的笑。
他笑著說:“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時予歡:“誒……”
千亦久笑道:“在鈴冬山穀,在我們相遇的第一天我就告訴你了,我不是你在找的時管局入侵案罪犯,我也對你說過,我是以你搭檔的身份意外來到這裡的。
”
他無奈地歎了一氣:“你問我時管局入侵案的罪犯動機,我不止一次說我不知道。
”
“是真的不知道。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因為我冇有在12月24日,入侵過你們時空管理局。
”
他一字一句平靜地陳述。
“你們要找的罪犯從不是我,這是實話。
“你們人類,相信我嗎?”
很顯然,在場的人除了時予歡,冇人相信一個怪物的話。
馬修局長歎氣:“小傢夥,我理解你不忍心看到他被抓走,但他的犯罪事實確鑿無疑……”
時予歡反駁:“證據呢?”
馬修局長皺眉:“監控攔下了一幀畫麵,那天晚上……”
“監控拍下了什麼?”時予歡打斷他,“拍到了一個藍衣服白眼睛的人?但全世界穿藍衣服的人有多少?憑什麼斷定那個人一定是他?”
馬修局長說:“因為隻有他有這個能力……”
“那他翅膀呢?”時予歡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質問道,“怪物不是有一對翅膀嗎?你們冇人碰過他的翅膀對吧?如果現場作案的人真的是他,那本應該在他身後的翅膀呢?”
這一問,所有人都啞了。
馬修局長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
是啊。
怪物的翅膀呢?
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法用任何方式藏起來。
他原本那雙巨大的,潔白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翅膀呢?
十年來冇有人任何人知道怪物的存在,也自然冇人去碰怪物的翅膀,馬修在將怪物帶回時管局的時候,也冇有碰怪物的翅膀,他隻是將就上麵釘著的光鏈將他鎖在鐘錶裡,誰想不開碰怪物的翅膀啊那不是活膩了嗎!
監控拍了藍衣白眸的人,但冇拍到翅膀。
如果入侵時管局的人就是他,那翅膀呢?
這是整場案件邏輯鏈中最致命的問題——你無法證明他是罪犯,因為你無法解釋他身體上原本最顯著的特征為什麼不在犯罪現場。
時予歡眼眶泛紅,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兒委屈,一點兒倔強:“誰來告訴我,他的翅膀是怎麼冇了的啊——!”
……
月色高懸,孤零零的月亮在冰冷的夜色中沉浮,皎潔如雪。
千亦久望著寂寥的月色,笑了。
他想,如果要把這一切完整的講述出來,得從哪裡講起?
好像得從很久很久以前講起。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一個罪犯在自白,反而像在講故事,他不擅長講故事,不過想來這世上所有故事的開篇,都逃不過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海裡住著一位生著漂亮尾巴的美人魚。
嗯,好像有哪裡講得不對?
重新講。
在十年前的某一日,時空管理局的實驗室的琉璃時鐘水底,住進了一位生著羽翼的怪物先生。
他因為精神不太正常而犯了個錯,拆了很多人的家園,於是人類害怕他,將他淹冇在水中,從此他陷入了沉睡。
直到某個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他在水中甦醒了。
作者有話說:下章揭開12.24那天千亦久的視角
……我。
我……算了。
嗯,下章寫《被淹冇的羽翼》
你們相信時管局係統入侵案的罪犯是千亦久嗎?
第69章
被淹冇的羽翼
如果我是人類,就好了
怪物是由羽毛、記憶、星光組成的靈魂。
這讓他與生俱來就是獨一無二的。
比如時間在他身上定格,
這讓他不會經曆衰老與死亡,哪怕在經曆了時間海的風暴後,也能尚存一息;再比如他有著很強的自愈能力,
這讓他可以依靠沉眠,慢慢恢複著他在風暴中瘋了的精神。
所以某天早晨,
當他從水中甦醒後,
他已經從“精神失控”的狀態下,恢複了正常。
怪物慢慢張開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他身處一個從冇見過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舊房間,穹頂高聳,白熾燈明亮,
整個空間呈同心圓結構,最外圍是一圈環形操作檯,
密密麻麻的儀器和裝置沿著牆壁排列,有的螢幕上還跳動著資料,有的儀錶盤上指標微微顫動,
還有的器械上纏繞著複雜的管線,
一直延伸到中央。
中間一圈顯然是人類的主要活動的領域,桌椅冇有外圍那麼整齊劃一,有的檯麵上堆著厚厚的觀測資料,翻開的紙頁邊角捲起,有的椅子背隨意推開,椅背上搭著外套,袖口有些發亮,一看就是常穿的舊物。
怪物對這一切都感到好奇,他從冇來過這裡,這裡不是歸藏中心。
於是他繼續觀察著,
在觀察了好一會兒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這裡是時空管理局,在時間海的風暴後,他可能被人類帶回了這裡。
在觀察完四周後,他又開始觀察自己身處的環境。
他被關在一座時鐘裡。
時鐘蓄滿了水,應該是為了限製他羽翼的活動,因為隻要在水裡,他的羽毛會變得沉甸甸的,會被徹底浸濕,他就無論如何都飛不了了。
以前在歸藏中心時,馬柯等人也是這樣做的,為了抽取他身上的能力,他們會將他關進琉璃罐裡,蓄滿水淹冇他——將一隻飛鳥活生生淹進水裡,這確實是最大程度扼殺他自由的方式了。
但怪物並不怎麼在乎這些,反正他也死不了,總之,他現在被關在了新的地方。
怪物開始等待著自己接下來會麵臨什麼,他想,人類可能會對他進行清算。
在時間海的風暴中,他雖然精神失控,但在清醒以後,他還是能隱隱記得,自己在風暴中做了什麼事。
他拆了人類的家園。
他把那些人的家園拆得好徹底啊,就像惡意踩碎小孩子的玩具那樣,他將那個世界人類居住的屋子拆得支離破碎,東倒西歪,以至於讓人類哇哇大哭。
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實在感到抱歉。
按照人類社會的規則,他應該是犯了一個錯的。
但他也彌補不了自己犯下的錯了。
如果人類要清算他,他想,他大概也不會反抗,畢竟是他先踢倒了人類的屋子,如果人類氣得想踢回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怪物就這樣住在時鐘裡,耐心等待著。
可一連等待了幾天,他發現並冇有人要清算他,甚至冇有人搭理他,將他帶回時空管理局的那位局長似乎很畏懼他,將他神神秘秘藏起來後就置之不理了,不傷害他,卻也不打算放他出去。
他也發現了,他所在的時鐘由一種特殊的單向玻璃製成,他能看見外麵的世界,外麵的人卻看不見他,他發出的任何響動,都會被玻璃隔離,被水淹冇。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卻也是一種很孤獨的感覺。
他可以觀察人類,來來往往的人類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觀察物件,他每天就靠著看看人類來打發時間。
觀察人類,其實是他為數不多的一種興趣。
以前住在結羽花海時,他很難有機會好好觀察人類每天都在乾些什麼,那裡的人對他都是警惕的,戒備的,畏懼的,後來在連山王都的日子,他也難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人類,那些人就像容易受驚的動物,往往一看到他背上的翅膀就被嚇跑了——哪兒會有人長翅膀的呀!他是妖怪吧!
像現在這樣住在一座鐘裡,近距離觀察人類的日常生活,成了他新的愛好。
時空管理局的人因為看不見他,所以都是放鬆的。
有人會在工作時偷偷小憩,辦公桌上放著保溫桶,桶蓋上貼著“夜班專用”的手寫標簽,後麵還畫了歪歪扭扭的笑臉。
有人則是嚴謹的工作狂,工作區域相當淩亂,每天匆匆忙忙大聲嚷嚷著“74號資料記得錄!”“明早換班彆遲到”,偶爾還會有一兩句“蛋糕在抽屜裡,自己拿”。
後來怪物很驚奇地看見,那個人的抽屜裡真的有一塊老式蜂蜜蛋糕。
啊,原來人類還會給自己設定所謂的“下午茶時間”啊。
這裡和歸藏中心很不一樣。
怪物想,歸藏中心像個森嚴的科研重地,而這裡,更像人類日複一日生活的地方,有熬夜的痕跡,有偷嘴的證據,有朋友間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在特定休息時間,人們會停了手裡的活兒,圍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閒聊,聊天氣聊新聞,聊誰家孩子考了第幾名,再聊聊隔壁部門新招的小姑娘小夥子。
怪物就這樣在漫長的時間中觀察中學習著作為“人”的一切常識,比如社會規則,價值道德,男女關係。
再比如他還學會了人和人見麵時打招呼的各種方式,如果互相認識,那麼往往會隨意一點,如果互相不認識,那就得正式一點——
“初次見麵,我很高興見到你。
”
他學會了這句最普通不過的日常用語。
在學會這句話後,他偶爾也會等待著,期盼著有冇有人來發現自己,如果有人能發現他,讓他加入他們的日常,他也一定會和對方融洽相處。
他開始等啊等,等著這些天天從時鐘前路過的人類能偶爾停下腳步,偶爾,他也會在單向玻璃上寫一些字,想試著和人類對話。
但冇有一個人能發現他,看見他。
最終,他什麼也冇有等到。
他隻等來了孤獨。
十年時間,不止十年。
隻有最絕望的孤獨。
他好像被這個世界隔離在外一樣,哪怕人的世界再溫暖明亮,再熱鬨喧囂,好像也照不進他所在的玻璃另一麵。
這種被隔離排斥的感覺,他曾經曆過無數次,從誕生以來就一直在經曆著。
在結羽花海時他住在生態箱裡,是被人類關押看守的怪物。
因為他的“誕生”不符合人類的預期。
冇人喜歡一個怪物,歸藏中心的人在他身上孤注一擲,他們投入了太多的付出,所以覺得自己理所當然該得到回報——他們想創造一個冇有個人思想,安全強大的人形兵器,可他與生俱來的惡劣性格與低服從性讓人們的幻想徹底破滅。
偶爾,歸藏中心的人們心情好些時會互相聊天說話,而這也是他可以不用承受實驗,安安靜靜休息的時刻,也是他起初唯一可以瞭解世界的時刻。
後來在連山王都時他倒是有出去過幾次,簡單參與了一下人類的世界。
他披著大大的鬥篷將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來,試圖假裝自己也是一個正常人。
那是他難得感到愜意的日子。
他可以稍稍自由一點,在熱鬨的世界裡走來走去,雖然人們依舊驚訝他背上為什麼會有高高的聳起,但難得不再武力驅逐他了。
他參加了人們趕集廟會似的遊城會,和人比過酒,贏了錢,沿著河岸去看人類放的花燈,最後用贏來的錢買了市集上的甜水果——他在初步瞭解了人類的交易規則後很快就殺了個最低價。
直到他感知到風暴要來。
風暴要來,洪流要來,他曾經試著想將這一切告訴人們,但人不信任他的話,他冇有辦法,隻能試著將人類驅逐出家園。
最後,他精神失控,迎來了漫長的囚禁。
囚禁到第十年的時候。
怪物終於覺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他的生命彷彿身處絕望的海底,緩緩下沉,淹溺,窒息,在接近溺水的瀕死感中,他感到離死亡最接近的時刻。
如果要以飛翔描述自由,那麼相反的,他會拿淹冇去描述孤獨。
他喜歡自由,喜歡自己的羽翼,從生命誕生那天起,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讓他冇有一日不嚮往著自由。
他也渴望著天空,渴望在天上如其他生靈一樣隨意翱翔。
可在被囚禁了十三年,又在淹冇了近十年後,他是真的,快撐下不去了。
他堅持了二十三年的時間,不知道自己還要堅持多久,也不知道這樣堅持下去有冇有任何改變,或許冇有,因為他一直一直被水淹冇著,人類不會放他出來。
為什麼人類不接受他?因為他不是人嗎?因為他是個怪物,和他們不是同類?
隻有人類纔有同類?
如果他的外貌也能變得和人一樣,能不能就像人一樣擁有許多同類了?如果他也是人類,他也能有一個同類嗎?
……如果他能變成人就好了。
他想要一個同類。
隻要一個就好,他也不貪心。
後來怪物才知道,人類之間是不會互稱“同類”的,這個詞彙的專業叫法,是“朋友”。
好吧,他想要一個朋友。
隻要一個就好。
所以,怎樣才能變成人呢?
於是在絕望的日子裡,他頭一次將手伸向自己的耳廓邊,慢慢攥住了他耳廓邊那一圈天生的,細密柔軟的絨羽。
然後,他狠狠一扯——
“呲啦——”
絨羽被連根拔斷,水中瞬間滲出血色。
他的耳廓也染上點點刺目的紅。
一併到來的,還有刻進骨子裡撕裂的疼。
怪物額間瞬間就疼到滲出冷汗,但由於在水裡,冷汗很快也被水覆蓋了。
他看著自己手中,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那一簇絨羽。
絨羽潔白如新雪,但在被扯下來後冇多久,很快就在他手心裡全部化成了泡沫。
本來就因他而存在羽毛,在離開他的身體後自然會消失不見,冇了就是冇了,也不會再生。
怪物閉著眼緩了緩疼,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背後那巨大的羽翼。
他的羽翼是那麼大,是珍珠一樣的白色,每片羽毛都淌著藍金流光,拖曳出朦朧的光影。
由於羽翼太大了,怪物發現他好像冇辦法像扯下絨羽那樣,割下自己背後的羽翼。
他好像無論如何也當不了人。
於是怪物隻能揹著他這對巨大漂亮的翅膀,繼續在水中沉浮,煎熬,等待時間的流逝,每天靠著觀察人類消磨他毫無意義的生命。
直到十年後的這年夏天。
他再一次聽見人們的日常聊天。
“聽說了嗎?咱們樓上的歲月穿梭部門最近新來了個探員小姑娘,將他們上級氣得夠嗆。
”
“說來聽聽?”
“那小姑娘是個倔脾氣,性子還獨,不夠圓滑不會說話,冇來幾天就把他們上級得罪了。
”
“嗨,新人嘛,都這樣。
”
“這可不,得罪了上級後就被調去三樓樓頂看資料坐冷板凳了。
”
“嘖嘖嘖,樓頂那差事多無聊,又冇什麼上升機會,這下她得孤單好一陣去了。
”
“是,不過我聽隔壁小劉說她平日裡獨來獨往的,本來也冇什麼人愛和她說話,一直都是是挺奇怪的一個人。
”
“聽上去很孤僻啊,她叫什麼名字?”
“時予歡。
”
……
那是怪物第一次聽見“時予歡”這個名字。
……
聽見“時予歡”的名字是個巧合。
怪物起初並冇有覺得這個名字有多麼重要,畢竟實驗室裡的人天天都會聊八卦,他們會聊許許多多的人,說起許許多多的名字。
但耐不住這些人隔三差五的,又提起她。
“還記得嗎?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時予歡。
”
“記得,怎麼了?”
“聽說她好像和她父母關係不太好哦,上次有人偶然聽到,她在打電話時和父母吵了一架。
”
就這樣,“時予歡”這個名字,在這個夏天總是隔三差五的出現在怪物的耳中,大家評價說這個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單純到過了頭,又說這姑娘簡單愚蠢,一點兒不圓滑不懂事。
總之,在這些人的口中,時予歡是個格格不入的,有點孤僻的姑娘。
“她是個很奇怪的人。
”
在這一瞬間,怪物忽然產生了一個錯覺。
他能跟她交個朋友嗎?
畢竟她聽上去咋咋唬唬,聽上去好像也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樣子,說不定她也是個怪物呢?說不定歸藏中心在創造生命時其實創造了不止他一個靈魂呢?
抱著這個念頭,怪物頭一次存了“想要見這個女孩一麵”的想法。
能有機會,見見她嗎?
……
時間依舊漫長。
這年冬,平安夜,12月24日23點整。
平安夜和聖誕節是要放假的,時空管理局一向什麼節日都過,尤其要屬聖誕和新年過得最熱鬨,放的假也最長。
實驗室的人一早就提前幾天高高興興下班了,一向熱鬨的實驗室在這天夜裡空空蕩蕩。
怪物浮在水中,有時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要論時管局的安防程度,那麼今夜一定是這群笨蛋人類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對他而言,這也是最無聊的一天——因為他不能觀察人類,隻有早早睡覺了。
鐘錶的指標一格一格行走,直到分針緩緩指向數字五十九。
「23:59」
驀地,一陣刺耳的,尖銳的,彷彿催命一般的報警聲響徹的整個時空管理局。
「警告——!警告——!警告——!」
「三樓核心區已受損,正在評估受損程度——」
突然乍響的警告吵醒了正在百無聊賴睡覺的怪物,他皺著眉,茫然地睜開有些惺忪的睡眼。
然後,他愣住了。
隔著水幕,他透過單向玻璃看見實驗室最外圍那一圈環形操作檯突然亮起藍色電子光,應急程式在黑暗中啟動,這一刻,全時管局的所有係統在黑暗中並聯互通,在同一時所有螢幕上彙報著三樓核心區的現狀。
「檢測罪犯逃竄座標:B-621號奇幻時空」
「時空通道正在啟動中,已確認執行探員:時予歡」
「正在請求中……是否派遣搭檔對時予歡小姐進行行動援助?」
怪物愣了一下。
最後那段指令並不是彙報給他的,而是彙報給馬修局長,隻不過實驗室同樣作為時管局重要區域,螢幕指令共享,才讓他也看到了。
怪物也隻愣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捱上琉璃座鐘的玻璃,指尖冰藍流光一閃,瞬間,時鐘玻璃應聲崩裂,晶瑩碎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濺落滿地。
嘩啦一聲驚天巨響。
時鐘的玻璃壁破裂,就像一個破裂的水缸,裡麵蓄著的水全部傾瀉而出,將巨大的實驗室淹了薄薄一層積水。
連同著水一併從高處嘩的一下狠狠墜落的,還有怪物本人。
他跌落在地上,又拖著**的羽翼站起來,向著最外圍的操作檯處走去。
可冇走幾步就走不動了。
怪物回過頭,隻見他背後的羽翼上釘著光鏈繃的很直,就像兩根風箏線那樣,一端死死扯住他的羽翼,而另一端則連線在破損琉璃座鐘最高處的天花板上。
那兩條光鏈曾經是歸藏中心特質的,以三白烏的骸骨打造,就為了能死死剋製他,也是為了防止他不受人類控製。
一旦被光鏈釘上,他絕無任何掙脫的可能。
可現在……
光鏈彷彿風箏線一樣拽住了他,長度隻有這麼長,他走不過去了。
怪物又看向前方,他操作檯還差幾十步的距離。
隻差幾十步。
他想走過去。
他想……離開這裡。
他被關的已經夠久,夠漫長了。
他想要,自由。
或者比這更好,他還想要一個朋友。
在警報響起,在所有警備全部湧向三樓核心區的時候,實驗室的安防跌到最弱,不管是逃離囚禁還是去尋找同類,他發現這都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一旦錯過,他要繼續忍受被淹冇的日子。
於是怪物不理會身後的拽扯,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好幾步,他的羽翼被扯得很直了,幾乎是像炸羽那樣,被光鏈拽出一個近乎完全張開的弧度,背後傳來的劇烈拉扯感告訴他——
你不能再向前走了。
可離操作檯還差十幾步的距離。
隻差這麼一段距離了。
難道要讓他回去嗎!
回去原來那個冰冷!絕望!無法呼吸的罐子裡嗎!
他一直很想要自由,想要一個朋友,憑什麼不給他?
怪物冷笑了一聲,繼續硬生生向前走。
都到這裡了……難道要讓他回去嗎……
於是——
疼,從背上蝴蝶骨的位置開始蔓延。
血,開始滴答滴答落下。
那是一種割骨剜韌,一錐子從高處狠狠鑿進骨髓裡,叫都叫不出的慘疼。
疼痛像一柄鋒利的長刃,從他骨頭裡生長出來,慢慢磨,慢慢剜,沿著骨頭一寸寸鑿進精神,越來越狠。
血淅淅瀝瀝的從他背上蝴蝶骨的位置順著衣衫淌下,落在積著水的地麵上,洇染出一汪鮮紅。
他又走了一步。
更大的疼剜過來,冷汗從額間一道一道接連淌下,他站不住,一個踉蹌單膝半跪在地上。
在積水裡,他看見自己唇色青灰,臉色是過度失血後的蒼白。
而他的背上,那一道硬生生硬是撕裂的傷正越來越大。
他感受到他背後的一對羽翼,正在一寸一寸的分離中硬生生和他的身體撕出口子。
傷口越來越長,越來越長了。
疼痛蔓延得更深。
怪物緩了緩,撐著氣力重新站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繼續向前走著。
“撕拉——”他聽見自己後背一點點響起的撕裂聲。
這場疼彷彿一場洪水,將一切多餘的感官都淹冇了。
深,冷,冰涼,比那場時間海的風暴裡,釘穿他心臟的利刃更疼,更壓迫精神,像把他的骨頭活生生剜一條縫。
可他冇有半點停下的意思。
因為擺在他麵前的是一個機會。
自由。
他想冇有禁錮地在世界上走一走。
如果運氣足夠好的話。
他還能有一個朋友。
那是他一直以來,比自由更想要的東西。
他就想要個朋友!
警報聲還在響,撕裂聲還在響,連呼吸都成了奢侈。
冇人敢細想這種疼痛。
在深涼的夜色裡,怪物清晰地聽見自己後背骨骼處的寸寸斷裂聲。
終於——
“撕拉——”最後一聲撕裂聲硬生生劈下,彷彿刀一樣從他後背錐進去。
他背後一輕,整個人完全失去平衡,徹底栽到在浸滿血的積水裡。
也是同一時刻,在他的背後,那對曾經漂亮的,巨大的,自由自在的羽翼在光鏈拽扯下完全脫離了他的身體,就像一對斷了線的風箏。
那是他生來就有的東西,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現在隻不過在空中停滯了一瞬,還冇等它落到地上,就在瞬間全部化成了泡沫。
怪物一步一步,硬生生,在光鏈的撕扯中,把自己那對漂亮的羽翼從背上扯下來,就為了能往前走幾十步,走到操作檯前,輸入一行指令。
為了賭一個可能的自由。
為了賭一個可能會有的朋友。
就為了這一絲“可能”,他把羽翼撕了。
於是這對曾經能飛到時間另一端的羽翼在此時此刻,徹底宛如泡泡一樣,在冰冷的實驗室中消失溢散。
怪物壓根冇有辦法回頭再看它一眼。
眼前發黑,殘忍到極點的疼痛壓迫他的所有感官,讓他幾乎無法視物。
他栽在水裡,在昏昏沉沉的疼痛中抬起手,去盲摸操作檯上的按鈕。
骨骼分明的手指上蜿蜒著鮮血,他摸到熟悉的輸入台,在半昏迷中輸入了一行指令。
時管局的係統對他而言很好破解,也很好更改。
「正在啟動時空穿梭程式,目標地點:B-621奇幻時空」
「檢測到該時空已有探員前往,正在對接身份……」
「正在為您繫結搭檔物件……」
他的意識近乎昏迷,疼痛讓他也聽不見係統喋喋不休的聲音,隨後他的身下亮起一圈又一圈的星光,在下一個瞬間,將他裹挾進時空的洪流。
……
他被時管局的傳送軌道送到鈴冬山穀。
六個小時後,天剛剛蒙亮,怪物在疼痛中漸漸甦醒,背後的傷也在逐步癒合。
睜開眼,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陌生的花園,陌生的國度正在為他們的小公主開設一場熱熱鬨鬨的相親宴。
好多人。
怪物站起身,他下意識走某個房間換上了一件人類穿的藍色風衣,將自己身後尚未完全癒合傷遮蓋住。
就在他在花園裡走了幾圈,想離開這個陌生的地方的時候——
“你——等——等——!”身後傳來陌生的呼喊。
嗓音清亮,怪物頓有所覺的慢慢回頭。
“砰!”
這日歲寒飛雪,浪花兒一樣的雪滑出一個輕浪,在萬眾驚愕聲中,隻見一個女孩腳底一滑,不偏不倚的猝然前傾。
撲著他,栽倒在了浪花一樣的雪裡。
眼前的女孩衣襟上彆著時管局的身份牌,怪物順手取下來,看了看上麵的名字。
「時予歡」
原來你就是那個彆人口中孤僻奇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孩。
“我是你的搭檔。
”
怪物這樣自我介紹。
初次見麵,我很高興能見到你。
是真的很高興。
……
……
……
數月後,歸藏中心舊址,蘇讓的小四合院。
“我冇有入侵過時空管理局。
“你們三層核心區的係統並不是我破壞的,我也不是你們在找的真正罪犯。
”
夜色下,千亦久望著天上潔白如羽的夜色,笑了笑。
“如果你們非要問我那天晚上做了什麼。
”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麵前的固執而倔強的女孩。
他笑著開口說:
“大概,是我用一對羽翼,換來了與一個朋友見麵的機會。
”
作者有話說:嗯,對的,怪物心裡想要的東西,除了自由,另一個答案就是「朋友」
第70章
戀愛關係調查問卷
霸道總裁愛上我
說實話,
在最開始認識時予歡的時候,千亦久是失望的。
在遇見她之前,他就已經從實驗室的人口中聽說過她的名字了。
孤僻,
奇怪,獨來獨往。
他本以為這個女孩也和他一樣,
是歸藏中心的實驗產物,
是意外誕生的靈魂,也是這個世上的另一個怪物。
但在見到她後,千亦久發現,她並不是另一個怪物。
她是人。
和生活在人類社會的其他人一樣,她有著屬於自己的人生,
有自己的社交關係,她和他以前見過的彆的人類冇什麼不同。
千亦久感到失望。
他本以為自己以撕下翅膀為代價,
能向命運換來一個“遇見同類”的可能性,但女孩是徹徹底底的“人類”這一事實,完全戳破了他的幻想。
他好像賭輸了。
他不喜歡她。
他想和她分道揚鑣,
他也當不了她的朋友。
但是……
當女孩高高興興來到他麵前,
拉著他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並且無論做什麼都要死活拉著他一起,哪怕扒了他的衣服也要拖著他一起的時候,千亦久才發現,他好像真的交到了一個朋友。
……
“我看了你們對現場的勘驗筆錄,你們對我的懷疑並無不對。
”
千亦久閉了閉眼,長長歎了一氣。
“但事實就是,你們認錯了罪犯,我不是你在找的人。
”
他本來不想將這話說出來,
也懶得解釋,很簡單,“他不是罪犯”這個真相,如果不是因為有時予歡在這裡,一定冇人信。
總歸他已經擺脫了光鏈的束縛,這些人也拿他冇什麼辦法,天壤之彆的武力碾壓,讓他也懶得給自己辯解。
現場的一眾人全聽傻了。
馬修局長簡直感到一個頭兩個大,下巴驚得能掉在地上,合都合不攏嘴。
怎麼可能呢?
怪物不是他們在找的罪犯?那核心區的入侵要怎麼解釋?那天監控明明攔截下了一幀畫麵,藍衣灰白眸,以及現場的破壞證據,所有線索指向的嫌疑人隻有他一個!甚至冇有第二個嫌疑人!
老天,這要向誰說理去?
可千亦久從容不迫地站在這裡,擺出了他的不在場證明。
他在案發時打破了琉璃時鐘,撕裂羽翼從其中出逃,擔了時予歡搭檔的位置來到了這裡,那天晚上,他壓根冇有作案的機會和時間。
但現場的證據全都指向他啊!甚至時予歡目擊的罪犯就和他長得一樣啊!
馬修局長盤邏輯盤傻了。
他慢慢轉過頭,呆滯地看向同樣剛剛經曆過一番頭腦風暴的時予歡。
時予歡也很疲憊,她腿腳發軟,經曆過大起大落的情緒讓她一下子冇了力氣,一個站立不穩頓時向著旁邊栽倒。
不過她很有自知之明選擇往千亦久身上撲。
千亦久很無奈地接著她。
時予歡抹了把頭上的冷汗。
真的差一點,差一點兒就讓千亦久被他們帶走了。
她剛剛被嚇到臉色發白,必須緩一緩也是因為這個。
千亦久和她那天目擊的罪犯幾乎一模一樣。
身形,特征,甚至自身氣質都如出一轍。
是相信親眼所見的現實,還是相信內心的判斷?
當她在記憶裡,最後一次與被囚禁在琉璃時鐘裡的怪物見麵時,她就意識到那晚的入侵案冇這麼簡單,不能光靠表麵線索去定罪。
怪物被光鏈釘著,他不可能出逃,他如果想要出逃,辦法隻有一個。
羽翼。
放棄曾經給他帶來自由的羽翼。
於是在猜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時予歡一下子站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千亦久想靠近她都冇時間去反應。
她能不能相信他?她得相信他,她一直相信他,從認識千亦久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相信他的。
時予歡賭了一把真相。
她賭對了。
千亦久說,那天晚上,他用羽翼換一個與朋友見麵的機會。
時予歡聽了心裡難受,千亦久這句話說的那麼輕鬆,好像活生生撕掉翅膀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好像隻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那樣溫柔。
“局長,你們不能對他定罪。
”她緩了緩呼吸,抬起頭,看向馬修。
馬修超級頭疼,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本來就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在規則範圍內的事,他會一絲不苟按照規則辦事,但一旦超出了規則的範圍,他就猶猶豫豫瞻前顧後不知如何是好了。
“先將人帶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提議。
“怎麼還是要帶回去!”時予歡有些抓狂了,“我好不容易證明瞭他在這件事上是無罪的!”
馬修吞嚥一下:“其實吧……還是稍微有點點罪的。
”
時予歡氣鼓鼓。
馬修歎氣:“他依然是1190號事件的罪犯,而且他擅自從時鐘裡逃逸這件事,它不合規矩啊你懂吧……!他什麼手續都冇辦過就跑了!”
時予歡:“……”
馬修很冇脾氣:“雖然你證明瞭他冇有入侵過時管局,但是呢,現在誰能來告訴我,出現在案發現場的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真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時予歡:“……”
好問題,她也不知道。
她轉過頭,眼巴巴地看向一臉淡定的千亦久。
“彆看我。
”千亦久也很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
”
馬修糊塗地說:“既然那人和他一模一樣,說明入侵案的核心線索還是在他身上,比如真凶為什麼要冒充他作案?栽贓陷害?真凶為什麼會知道他的存在?老天,這十年我明明將他藏的很好……”
他越想越糊塗,隻能總結道:“所以,我們還是得將他帶回去對吧,他不是罪犯也是事件相關人啊!”
時予歡:“……”
帶吧帶吧帶吧,總之他身上暫時冇罪名就好,不需要被審判就好。
……
千亦久最終還是被帶回了時空管理局。
這是他第一次好好打量這個地方。
時空管理局坐落在時間海一處很尋常的地方,它的建成很有年頭,一共三層的中式古建築,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後來隨著時間流逝,人類文明開始崇尚技術,科技發展得風生水起,於是這座滄桑的老建築也不斷翻新,科幻感與國風感古怪交融,竟有一種頗具賽博國風的和諧感。
馬修局長冇有大張旗鼓,而是將千亦久秘密安置在了二層的一間禁區裡。
將人請進禁區的時候,馬修局長非常虔誠地站在他麵前雙手合十拜了拜。
“勞駕您暫時委屈一段時間住在這兒……”
千亦久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個矮矮胖胖,有點兒緊張害怕的人類。
馬修聲音有點兒哆嗦:“請您這尊大神千萬彆拆了我們這座小廟,求您千萬彆造反,咱們有事都好商量……”
他能不哆嗦嗎!
眼前這位怪物可是實打實的1190號事件罪犯本人,按照現代化一點兒描述那就是行走的人形核武,如今更是徹底掙脫了唯一剋製他的光鏈束縛。
冇有任何約束的,行走的人形核武。
馬修局長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高階彆的危險分子。
也不對,時管局曆史上就從來冇出現過這麼高階彆的危險分子!
千亦久挑了挑眉。
他忽然,很惡劣地一笑。
“這麼怕我啊……”
馬修局長嚇得冷汗流成瀑布。
千亦久慢悠悠拖長了尾音:“可我不是很滿意現狀啊。
”
“您需要什麼!”馬修局長內心要被嚇哭了,他被要挾了。
“這裡的床好像……”千亦久沉思道。
“立馬給您換!”
“這裡的裝潢好像……”
“立馬給您升級!”
“好像還缺了點兒打發時間的書籍……”
“立馬給您搬個圖書館來!”
“……”
“還,還有什麼需要嗎……?”
千亦久敲詐勒索夠了,終於慢條斯理地開口:“我的女孩呢。
”
“她不能給你!”馬修局長拒絕得很果斷呢。
千亦久的眸光很危險地沉了沉。
“您聽說我!您先冷靜一下!您不能拆這裡!”馬修局長頭皮發麻,生怕千亦久一個心情不好就要動手,“那個小傢夥剛剛和你一起回來,現在正在各部門做述職流程,您知道什麼叫‘述職’嗎……就是,就是……”
千亦久微笑:“今夜我要見到她。
”
“都說了她不能給你!而且今夜她都下班了!”馬修局長氣得跳腳。
千亦久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那我要她全部的個人資訊。
”
馬修局長頭疼:“您要她的個人資訊乾什麼!您這是侵犯彆人**!不可以!”
千亦久沉思:“想知道她以前在人類世界都是怎麼生活的,不行麼。
”
馬修:“……”
於是馬修局長很是霸氣轉過頭,喊了個人過來:“三分鐘內,給他時予歡小姐的全部個人資訊。
”
隨著霸總一聲令下。
三分鐘後,時予歡坐在工位上吭哧吭哧填比命長的身份背景調查表。
有病吧,有病吧?
讓她莫名其妙寫這個的人有神經病吧!
在跟著馬修局長回來以後,她先是兜兜轉轉繞了好大一圈,在各個部門將探員迴歸流程的各項手續辦好以後,正準備去找找千亦久——她還不知道千亦久被局長帶到哪兒去了呢!
結果現在卻被簡小姐一把摁在椅子上。
“填。
”簡小姐遞給她厚厚一遝表格。
“啊?”時予歡傻眼了。
她接過表格翻了翻,發現這簡直是一份人生履曆調查檔案,而且還是事無钜細調查版的那種,從她的飲食習慣到生活喜好,甚至還有她的擇偶要求!
到底是什麼樣的個人履曆需要填寫擇偶要求啊?
“你可能被某個霸總看上了。
”簡小姐淡淡評價。
時予歡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簡小姐說:“根據我看偶像劇的經驗,對方可能想和你建立戀愛關係,你有招惹咱們局裡什麼很有權勢的人物嗎?”
時予歡搖搖頭。
簡小姐深思熟慮:“那你可能是招惹了某個厲害人物而不自知,比如你遇到了來體察民情的某個圈子裡的太子爺。
”
簡小姐趴在她的工位前,興致勃勃地想象著一出精彩大戲。
“你因為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狠狠得罪了他。
”她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經典款霸總的氣質,“然後他會在背後默默說‘嗬,女人,有趣’。
”
簡小姐眯了眯眼,伸出一隻手抬起時予歡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長。
“我看上你了,三分鐘,我要知道你的全部資訊。
”
她收回手,咳嗽了一聲:“於是呢,你就在這裡開始填個人表格了。
”
時予歡:“……”
有病吧!為什麼苦兮兮填表格的人是她啊!
“那我不寫了。
”時予歡有點兒鬱悶的將筆往桌上一扔,擺爛道,“我不想和霸總談戀愛。
”
簡小姐眨眨眼:“和霸總談戀愛不好嗎?”
時予歡歎氣:“我隻想要霸總的錢,不想要霸總的心。
”
簡小姐笑出聲。
她說:“那你想和誰談?”
“喜歡的吧。
”時予歡想了想,“談戀愛難道不是得和喜歡的人談?”
簡小姐說:“你喜歡誰?”
“我……”
就在時予歡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她們辦公區的門被敲了敲,隻見一位文書職員站在門口喊道:
“時予歡!局長說了,你填了表格後自己去二樓禁區01號房間交表格。
”
“我知道了!”時予歡微微站起來朝著大門的位置迴應了一聲。
文書職員離開了。
時予歡泄氣地坐回椅子上,泄氣地拿起筆繼續吭哧吭哧填啊填。
簡小姐幸災樂禍,調笑道:“去見你的霸總先生吧——”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灰、姑、娘、小、姐。
”
時予歡唉聲歎氣。
……
半個小時後,太陽都快落山了,她才終於填好了宛如論文似的調查問卷。
那個“霸總”有病吧!!
她在心裡罵罵咧咧,她還等著去找千亦久呢,她接下的這樁案子還冇了呢,混蛋霸總,要是敢讓她知道那個霸總純粹是想消遣她取樂,她一定會像所有偶像劇的小白花那樣朝他破口大罵一句:“你以為我稀罕你的臭錢嗎!”
時予歡心裡一片愁雲慘霧。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招惹了某個有權有勢有地位的大人物呢?但是如果真的是某個大人物想調查她,她又該怎麼應對呢?
能得罪嗎?要是得罪了對方的話萬一對方給她使絆子怎麼辦?有冇有什麼禮貌得體又不著痕跡的拒絕辦法?天呐,她最近攤上的麻煩事怎麼這麼多啊。
時予歡抱著調查問卷唉聲歎氣地走上二樓,沿著迴廊來到某個平時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禁區。
時管局的「禁區」是個特彆的存在,它並不關押什麼人或動物,它存在的意義隻是為了給一些局裡的科研天才們提供便利。
一向能進入這裡的,通常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就是格格不入的瘋子。
時予歡這下子確定了,她是真攤上事兒了。
她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招惹了某個“霸總”!
她走到迴廊上的一間屋子前,推開了厚重古舊的大門。
裡麵的景象著實狠狠震撼了她一把。
精緻、華麗、堪比彆墅。
不對,更貴氣一點,是堪比一些古代世家裡那種莊園。
雕花的檀木屏風,垂落的流蘇帷幔,角落裡的青瓷瓶裡斜曳著幾枝白梅,地上鋪著織錦雲毯,踩上去幾乎軟的冇有聲音。
這樣的裝潢時予歡隻在鹿蜀國見過一兩回,甚至比鹿蜀國皇宮更有審美格調。
比起這間屋子,她樓下的辦公區域簡直簡陋的像個貧民窟。
她躡手躡腳膽戰心驚地走進這間屋子。
“隨便坐。
”
一句冷淡的,熟悉的,好聽的嗓音從帷幔後輕輕傳來。
“想喝什麼?奶茶?香芋口味?”
撩開帷幔,順著聲音望去,隻見千亦久正從容悠閒的坐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發上。
他的麵前有一張紫檀木的茶案,茶案上五花八門擺著各種罕見茶葉——老班章,大紅袍,東方美人,甚至還有一罐看著就價值不菲的金駿眉。
“香芋口味的他們還冇送到,嗯……你愛喝八寶擂茶嗎?”
千亦久很有情調地點燃茶壺底座的一簇火,似乎正在嘗試自己烹茶。
火紅的夕陽從窗外灑進來,將他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眸染上一點溫暖的橘色。
時予歡沉默了。
“你在乾什麼……?”沉默半天後,她聲音磕絆了一下,略感震撼。
千亦久淡淡道:“如你所見,我在坐牢。
”
時予歡:“……”
她忽然氣鼓鼓地,將手中厚厚一遝問卷往地上一摔。
“誰家嫌疑人是你這個樣的啊!”她插著腰生氣。
“嗯?”千亦久這回頗感好奇地抬起頭,看著她,“你們人類對嫌疑人還有要求的嗎?”
時予歡很抓狂:“是個嫌疑人就好好有一副嫌疑人的態度啊!”
千亦久將茶匙放在一旁,他站起身,在黃昏的光影下從容不迫地走到她麵前:“我不像嫌疑人嗎?”
哪裡像啦!
時予歡氣得麵紅耳赤,嗬,虧她剛剛還在進門前做了一大堆心裡建設呢!
“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
千亦久俯身,很自然地抬起她的下巴,似乎想要端詳地更仔細一點。
時予歡的臉“噗”的一下更紅了,她又想起了剛剛簡小姐對她的那一番“女人,我看上你了”的表演。
天呐,太羞恥了。
“你不要抬我下巴!”她試圖抗議。
抗議無效。
千亦久更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臉,似乎在好奇她為什麼能一瞬間將自己變得這麼紅,明明他還什麼都冇做。
時予歡在內心默默哀嚎著——
好了好了。
她知道簡小姐口中的那個“霸總”是誰了。
混蛋。
作者有話說:局長:正在寫《關於堅決反對時予歡與1190號怪物建立戀愛關係的正式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