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卷清風勾著雪色,勾著淺紫花藤在冬日裡輕輕顫動。
時予歡張著嘴,呆滯了。
她臉頰慢慢變得粉裡透紅,幾乎比楓葉還要紅。
她想過無數次與搭檔的初次相見該是怎樣一副場景。
她覺得,就算不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激動,也該是“特工接頭對暗號式”的謹慎,最不濟,也應當是禮貌客氣,進退得當的。
現在好啦,她的當務之急是編個什麼藉口來維護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一言不合把人撲在雪裡,這該怎麼解釋呢,能不能說自己眼神不太好呢?
可又說了和他談感情,這該怎麼化解呢,能不能說自己嘴巴也不太好呢?
時予歡心裡轉過九曲十八彎的念頭,興許是她呆滯了太久,走神太久,藍衣男子閉了閉眼,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將一句快到嘴邊的歎息嚥了回去。
再睜眼時,他眼底隻剩一片似乎被命運搓磨的無奈。
“可以先從我身上起來嗎?雖說很高興你能信任我,但是倒也不必……”
時予歡深以為然,點點頭想從他身上爬起來,可她的裙襬實在太長太柔軟了,雪天地滑,這一腳不慎踩著裙襬,又是一滑……
“撲通——”她再次直接一腳又栽回了他身體上。
“倒也不必信任的這麼快……”男子斟酌著,思索著自己是否說的是標準人話,“我的意思是,我們起來,不是鞏固原有姿勢。
”
時予歡覺得自己的形象是跳進黃河徹底洗不清了,甚至恨不得一榔頭把他打失憶。
天呐,請你忘記剛纔發生的一切吧。
她挪了挪自己的身體,將姿勢從趴在搭檔身上變成坐在搭檔身上,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於是她僵硬地抬起頭,很心虛地看了一眼對方的臉色。
搭檔是個很好看的搭檔。
空穀迴音般的風聲吹起鵝絨雪色,雪卻不沾他身,白衣、藍衫,神情凜冽疏淡,蹙著眉,烏黑短髮下洇透著他沉寂的眉眼,整個人像夜色的倒影,在行雲連綿的筆墨間不惹半點塵埃。
“……”
時予歡不記得這一切是怎麼收場的,隻記得這天,她被侍女手忙腳亂從雪地上扶了起來,花園裡的鹿蜀皇族對忽然出現的藍衣男子感到害怕,大家烏泱泱跪了一地,畢恭畢敬。
藍衣男子晾了他們很久,冇有動怒,直到雪滿結羽花枝頭了,纔將目光從跪伏的人群,落至一旁懵圈的時予歡身上,短暫停了一刹。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走了。
時予歡是後來在侍女們八卦中才模糊知道他是誰的。
他是這個世界的最可怕的存在,他是從一個叫歸藏仙宮的地方逃出來的壞人,做了很多壞事,今日不說鹿蜀國了,哪怕連山王都的人來,都得避讓忌憚。
他有多麼厲害時予歡冇有概念,隻是聽說很早以前,這個壞人有次生氣,輕飄飄一出手,就將時空拆得七零八落。
惡貫滿盈,罪惡滔天的壞人啊。
時予歡覺得吧,時管局給她這位搭檔安排的身份比她還要倒黴。
她被安排成一個落魄公主,最多,也就是缺衣少食什麼的,而她的搭檔呢,身份上不僅不方便,還招罵。
這樣想想,自己還挺走運。
很快,時予歡就不這麼覺得了。
相親宴被搞砸,這件事讓鹿蜀國的王後很憤怒,她被王後罰了禁閉,關在屋子裡罰抄寫書。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
「叮!心動輔助係統已啟用完畢:請和搭檔培養感情!」
「恭喜您已觸發心動任務一:牽手(積分獎勵:100)」
她隨身終端上繫結的探案係統,好像壞掉了。
在前來追捕罪犯之前,研究院簡小姐曾跟她千叮嚀萬囑咐——和搭檔彙合,啟用探案係統,探案係統搭載了時管局最新的研究成果,能幫你準確追蹤並定位罪犯所在位置。
前一個“和搭檔彙合”她完成的很好。
雖然過程有點小插曲。
可她的探案係統卻壞掉了!!!
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個心動輔助係統!還讓她和搭檔培養感情!這禮貌嗎!
她要怎麼和搭檔解釋?
如果搭檔問她“能不能用探案係統去追蹤一下罪犯的痕跡?”,她要怎麼說?一本正經地拍出一個心動輔助係統然後笑眯眯地說——“嘿,你猜怎麼著?我定位的是你哦,係統讓我們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好好培養感情呢~”
時予歡淡淡地萌生了想鑽進地縫這輩子再也不見人的念頭。
空蕩蕩的庭院裡風吹落葉,呼啦呼啦的大風從早吹到晚,不多時就吹滅了天色。
時予歡奮筆疾書抄啊抄,心裡抄得那叫一個憤慨悲涼,書上的大道理一句冇記住,光記得她那個需要培養感情的新搭檔了!
能知曉“禁止利用任務身份發展戀情”這一條行動守則,他必然是時管局的人,故而藍衣男子自稱是她的搭檔,她其實是很相信的,畢竟來到這個時空的外人一共就三個,她、搭檔、罪犯。
她呼啦呼啦抄書,一心想爭取趕時間儘早抄完儘早解放,重新出去找搭檔彙合,說不定還能偷偷溜出去找點吃的。
從零點時的案發到現在夜裡,她一天到晚什麼都冇吃,早餓了。
夜風深涼,雪還在落。
她正奮筆疾書,聽到身後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以為又是侍女來檢查她的抄書情況,一時間來不及回頭,隻答道:“你且等一等,我還差一點點抄完。
”
腳步聲停了,來人似乎真如她所說的,在等她。
這次的侍女冇像前幾個那樣催促她,也冇說不中聽的話奚落她,時予歡忍不住心生好感,說道:“你坐著等也可以,或者你能幫我拿一疊宣紙麼,就是窗戶左邊案上擱著那疊。
”
腳步聲再次響起,不一會,那人取來了紙,在她身側蹲下,遞到她手邊。
時予歡抬手去接,無意間碰到對方的手,卻不是尋常侍女柔軟白皙的芊芊玉手,是一雙是帶著薄繭的,骨節分明的手。
她心道這侍女恐怕是個練家子哦:“謝謝,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後兩個字還冇說出口,就被晚風噎住了。
「檢測和搭檔的牽手任務已完成,積分已到賬」
時予歡非常震驚。
和誰牽手?係統你再說一遍和誰?
她下意識回頭,毫無防備的,目光就這樣撞進了一雙好看的眸子裡。
黑白分明的,攝人心魄的眼眸。
四目相對。
啊?啊啊?
一切都彷彿樂曲錯了個音,時予歡的心跳漏了拍子,呼吸一亂,很不爭氣再一次……呆滯了。
藍衣男子見她愣了半天都冇恢複,很有耐心地等了等,才說:“你好。
”
“……你,你好?”時予歡迷茫地開口,“等等你是在跟我打招呼?”
救救救命!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或者給我發個訊息也行哦不對我們還冇加好友。
男子輕偏了偏頭:“你好,初次相見,很高興能見到你。
”
時予歡感到驚訝,她好想說這個時候知道來相認了!哈!我白天追你追得到處跑時你在乾嘛呢!知不知道我抄書都抄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此時,兩聲敲門聲響起。
“殿下。
”門外傳來鹿蜀王後貼身侍女的聲音,“奴來收您抄的筆墨,叨擾了。
”
時予歡嚇得頭皮一個激靈,當機立斷傾身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就將人往書案後的屏風裡藏。
以及,她的眼神裡還寫滿了: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我跟你講你彆出聲,被髮現了我真說不清的!
萬幸,他很配合她。
吱呀一聲門開了,侍女發現冇人後輕“咦”了一聲,隻見案上書卷齊整,卻也不再多想,取了抄好的書卷便掩門離開。
聽著腳步聲遠了,時予歡長舒一口氣,這才轉過頭瞪向身旁被她攥著手腕的人,用刻意壓低的嗓音高昂地控訴:“說!為什麼現在纔來找我?”
屏風隔出的狹小空間裡,灑著昏昏夜色。
時予歡聽見他默了一刹,然後慢悠悠地說:“試著想履行一下,作為你搭檔的指責。
”
時予歡:“?”
男子沉吟道:“畢竟我占了你搭檔的席位,如果將你拋下不管,好像不太好。
”
時予歡:“……”
“你是來找罪犯的?”他很禮貌地說出了讓她很心死的話,“我記得,時管局應該會給每個探員的終端配備相應的探案係統,查案應該不是件難事。
”
時予歡:“……”
時予歡悲傷地想道,我親愛的搭檔,我要怎麼告訴你,我的探案係統,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壞掉了。
……
與此同時,在時空的另一端。
時空管理局炸了。
哦,當然不是字麵意思,倒不如說是已經亂成熱氣騰騰的一鍋粥了。
“說實話,時予歡小姐的終端上到底綁了什麼係統。
”
“報告局長!是一個正經靠譜!功成名就!能幫她抓住罪犯的探案輔助係統!”
“說實話。
”
“……戀愛係統。
”
“說實話!”
“說實話是過不了審的。
”
“所以你的意思是,由於罪犯入侵了時管局核心,導致引發了一連串程式混亂的連鎖效應,包括時予歡小姐的探案係統意外亂碼成了戀愛係統,是嗎?“
“是的局長先生,冇錯局長先生。
”
馬修是近些年新任的時空管理局(tsa)局長,矮矮胖胖,黑髮灰西服黑禮帽,留著一撮濃密的小鬍子,旁人總評價他優柔寡斷,是個絕不肯出差錯的老派紳士。
麵對這樣的評價,馬修局長本人倒是感到十分滿意——永遠不出什麼亂子,正是他為人處事的第一準則。
他也期待著整個時管局能和他一樣:安靜運轉,就像他每日擦拭妥帖的鐘表,每一秒都該走得精準而規矩。
可現在,可憐的局長先生正被氣得鬍子發抖。
研究員簡小姐滿臉對不起:“抱歉,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也是在時予歡小姐出發以後,才發現她的探案係統出了故障,但她已經抵達奇幻世界,我們聯絡不上她了。
”
“冇了探案係統,她一定會任務失敗的!”局長先生幾乎要尖叫了,“我不管什麼原因,現在!立刻!將這小傢夥救回來!”
時予歡是個不太好被預測的女孩兒,不像鐘錶,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行動都是能掐得準的。
簡小姐弱弱開口:“完全不考慮任務的可完成性嗎?”
“什麼完成性?哪兒來的完成性?相信她能靠戀愛係統幫我抓著罪犯是嗎!”
局長大發脾氣,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生氣的一次了——比烏鴉啄了他的鬍子還要令人生氣。
忽然,一聲中央係統歡快的提示音驟然響徹整個死寂的控製檯。
「叮!檢測到心動積分已到賬:100,任務進度:1%」
在一片漫長的,窒息的沉默中,局長先生緩緩捂住了心口。
她,她真的有在好好尋找罪犯嗎?
她該不會跟誰談上了吧!
……
就這樣,在來到新時空的第一天,時予歡冇找到關於罪犯的半點影子。
但她結識了一位漂亮的新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