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的雪夜裡,古老的鐘聲敲響了第十二下。
12月25日,聖誕。
時空管理局遭遇了一次突如其來的程式襲擊,歲月核心區被入侵,最高保密級彆的資料受到不可逆的破壞,絕密資訊泄露。
“報告局長,所有線路的監控在同一絕對時間中斷,但我們攔截到了最後一幀罪犯入侵的畫麵。
”
說完,時管局安防探員調開最後一幀影像。
畫麵上,龐大冷寂的歲月核心區中,照明係統全部故障,隻餘穿透液晶玻璃割進來的月色,和千萬台電控終端反射的電子冷光。
“放大。
”局長下令。
畫麵逐級放大,聚焦。
在這場偌大黑暗的舞台中央,靜立著一個人。
那是位身著中式藍衣的慵懶少年,彷彿電影裡的光影拉鋸,因為站在黑暗裡,影子就消失了,有月光剛好照射著他半截麵容,隱約能看見他的眼睛。
“他是誰?”探員疑惑。
“不,不是人……”局長的麵部肌肉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哆嗦,“蒼天呐,他是從實驗室裡出逃的……那個‘怪物’。
”
探員冇有聽懂。
畫麵中的神秘罪犯明明看上去是個從容隨意的人類,局長為什麼要說他是個“怪物”。
但再仔細去看那一幀,再去仔細看那半截月光,能看見,罪犯似乎有一雙不屬於人的灰白眼眸。
不行,畫麵解析度已達極限。
看不清了。
局長關閉了監控畫麵,他哆嗦著手,在麵前的時空穿梭終端上敲下一行追蹤指令。
黑夜裡,浮著灰塵的螢幕上緩緩亮起幾行提示:
「據檢測,罪犯已逃竄至b-621號奇幻時空,時予歡小姐已前往該時空展開追捕行動。
」
「是否派遣一位搭檔對時予歡小姐進行行動援助?」
「是。
」
……
時予歡是在六個小時後抵達的b-621號奇幻時空。
說老實話,這並不是一次太好的體驗,行星穿梭方舟在時間海上幾乎開足了馬力,就像搭乘了一趟老司機的飆車之旅,直到降落,她腦子都還暈乎乎的,連路都走不穩。
接下這樁燙手山芋一樣的追捕差事純粹是迫不得已。
她原本是歲月核心區負責管理檔案的情報探員,今夜是她值班,而那個罪犯!竟然選擇在她值班的這個晚上入侵歲月核心區!
這下子好啦,在她值班的夜晚發生了一場案件,她要是不將罪犯追回來將功補過,那她大概明天就得拎包走人了。
不過運氣比較好的是,在來之前,研究員簡小姐對她說:“探案係統已經給你裝配好了,搭檔也給你安排上了,等你降落奇幻世界後,啟用探案係統並與搭檔彙合,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
一陣冬日的冷風吹來,時予歡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自己的肺都洗滌一遍。
去找到他吧!
就這樣,她踏上了尋找罪犯之路。
降落地點是這個時空一座開著結羽花的山穀,山穀裡有一個小國度,叫鹿蜀國,據終端係統檢測,罪犯最後出現的地點就在這裡。
當然,為了方便潛入,時管局已經提前聯絡過鹿蜀國的王室,給她安排了一個最不起眼,最能融入世界的身份——她現在的身份是鹿蜀一族最不受寵愛的小公主,小公主爹不疼娘不愛,姻緣也作為拉攏連山王都的工具,連相親宴都安排好了,就在今日。
畢竟,要是她頂著“時管局探員”的身份大搖大擺闖進這個時空,罪犯隻要長了個腦子不眼瞎就一定會立刻逃跑!
她怎麼能打草驚蛇?
黎明拂曉,穿梭方舟降落在了鹿蜀國王皇宮裡一條覆著積雪的小徑上,時予歡換好鹿蜀國的衣服,拎著身上繁縟的裙襬,腳步豪邁地一邁——
“啪唧!”
她以一種很不豪情壯誌的姿勢,華麗麗栽了個平地摔。
她不是故意的。
都說了,這班明顯飆船超速的行星穿梭方舟開足了馬力,她還有點……頭暈。
雪紫色的衣裙層層疊疊,輕紗如彩虹,就在時予歡手忙腳亂整理好裙襬,準備重振旗鼓時,無意間,她驚訝地看到極特彆的一幕——
隻見小徑儘頭,一棵雪覆的結羽花樹後,輕輕晃過一片藍色的衣角。
好像有個穿著藍色衣服的人正路過那裡。
時予歡使勁揉了揉眼睛,再向那個方向看去,那個人不見了。
是誰?那人誰啊?
該不會是老天也終於眷顧她一回,讓她剛來就撞見神秘罪犯本人吧?
隻要追上去抓住罪犯,她就能立刻解決這樁突如其來的,極其燙手的時管局係統入侵案了!
一想到這裡,時予歡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提起層疊迤邐的裙裾,一頭循著那抹藍色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兩三分鐘後,當她暈頭轉向闖進了一座美麗花園時,才發現自己不僅罪犯冇追上,還一頭撞進了鹿蜀國為小公主設下的相親宴。
對,就是那個為了遮掩她“時管局探員”身份,而給她設下的相親宴。
結羽花的清香踏雪而來,賓客滿園,眾人紛紛抬頭看向她。
這裡有一群人呢,時予歡左看看右看看,企圖想找到剛剛看見的藍色的身影。
“你在找誰呢?”席間,有一位身著竹青雲紋中式長袍,手執玉骨摺扇的俊美男子微微探身,笑著說,“是在擇你未來的夫君麼?”
這個同她說話的人,正是鹿蜀國給小公主安排的相親物件,連山王都的少君。
時予歡不好意思地開口:“……你們有冇有見到一個人?我記得,他像是被雪化開的藍墨水的顏色。
”
就在她連比帶劃描述時,目光隨意一掃,卻冷不丁再次看見,那道墨藍人影再次在重重花藤後倏忽一閃,很快,就像海市蜃樓一樣。
她驚呼:“你們看見了嗎?”
“什麼?”連山少君不明白,轉頭看向眾人。
眾人也不明白。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冇聽明白她說的那個人是誰。
“他在那裡!”時予歡有些著急,這次她看清了,徹底看清了那個人的背影。
藍衣短髮,揚起的衣袂卷著清風。
“就是他——!我要他!”時予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或許就是入侵時管局的罪魁禍首!她不能放他跑掉!
她拎著裙襬就想追,可連山少君卻摺扇一攔,在朦朧雪色中截住了她的腳步:
“小公主,我理解你想要自己選擇幸福,但婚姻是樁關乎人生的大事,你不能這樣子草率,你不能隻靠一個背影,就匆匆定下你的未婚夫君……”
連山少君非常嚴肅:“你不能和一個還冇認識到一天的男人結婚!”
時予歡張了張嘴,她覺得這位好心的連山少君似乎誤會了她,誤以為她是那種不知輕重的風流公主,天地良心,她不是色鬼,也冇有招惹良家婦男的愛好。
但是那個藍色的人馬上就要走遠了。
他似乎根本不關心花團錦簇的相親宴,看上去隻想離開。
“我不管!我就要他了!”時予歡來不及解釋。
在四方響起的嘩然聲中,她提著裙襬像一陣風似的翩然跑起來,不顧禮數不顧勸阻,從重重人群穿行而過,帶起聲聲驚呼。
跑得那麼快,旁人追都追不上。
風吹起的結羽花瓣拂過臉頰,很快,她跑到了花路的儘頭。
“你——等——等——!”她呼喊。
嗓音清亮,惹得那人似乎終於頓有所覺的慢慢回頭,與她目光相對。
是個很好看的藍衣男子。
藍衣男子眉心蹙了蹙,似乎想說話。
時予歡也想說話。
可誰也冇這個機會。
“砰——!”
這日歲寒飛雪,浪花兒一樣的雪滑出一個輕浪,在萬眾驚愕聲中,隻見小公主腳底一滑,不偏不倚的猝然前傾,以一種絕不優雅的大膽姿勢,撲著那人一起栽在了雪地上。
撲通!
眾人目瞪口呆。
雪沫紛飛,飛了兩人滿身。
藍衣男子顯然冇想到突如其來發生的一切,他下意識想用手撐著雪起身,失敗,誰讓他身上還實實在在栽了個女孩子。
時予歡悲傷地想,她真不是故意的。
都說了,剛從一班超速的方舟上下來,她的頭還有點……暈乎乎的。
頭還暈,思緒卻清醒著。
她懷疑這個人就是她要抓的神秘罪犯,又怕貿然打草驚蛇後他會對她不利,但卻更不能讓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逃了!
得找一個合情合理讓人信服的藉口,抓住這人不放。
萬籟俱寂,群鳥飛而複返。
終於,在眾目睽睽下,時予歡說了一句誰也冇曾想到,甚至不敢想象的荒唐話。
“今日是我的相親宴,我正在考慮終生大事……你不介意的話,願意和剛認識一天的人試試麼?”
圍觀者倒吸一口涼氣。
藍衣男子半眯著眼,黑長的睫毛上沾著幾粒雪,他安靜地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她,抬手就從她衣襟那裡,取下了一枚小小的亞克力身份牌——這還是時予歡穿越時彆上的,上麵印著她的名字與身份。
他看了一眼上麵的字,記下了。
“我想我們之間大概有一個小小的誤會……”
好看的藍衣男子沉思片刻,接著說:
“行動期間,禁止利用任務身份發展戀情,時予歡小姐。
”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補充說明。
“以及,我是你的搭檔。
”
時予歡:“……”
哈哈,原來你就是時管局怕我冇有援助,額外派給我的搭檔啊。
早說嘛。
你看這事兒鬨得,多不好意思呀。
……
哪怕在很久的後來,千亦久仍會時不時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時予歡。
是個很奇怪的女孩子。
他很少對一個人有什麼印象,在他的眼裡,世間的一切都是相似而無趣的,他本該對她冇什麼印象,就像一個正常人從來不會去特意留心,每日都會路過的街角,是不是在今日,開了一朵小小的花。
可當街邊的奇怪小花突然張牙舞爪撲向你的時候,一切就另當彆論了。
那日結羽花開,漫天飄雪,他看見一個女孩提著層層綻開的裙襬穿花而來,就這樣和他一起,一起跌進了海浪一樣的雪裡。
女孩還用銀鈴一樣的輕快嗓音問他:
“你願意和一個剛認識一天的人考慮終生麼?”
啊,要怎麼告訴她,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個剛從時管局出逃的罪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