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粒大粒的雪花從空中飄落,時予歡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她坐在院中屋簷下的台階上,開啟了自己的隨身終端想拯救一下她壞掉的探案係統,比如試著解綁任務,不要再讓她和搭檔談感情了!
“我得借你姓名牌用一下,看能不能解除任務鎖定物件……”
她的好搭檔正用鐵夾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炭火,時予歡傾過身子,從對方微敞的衣襟上摘下一枚和她同款的亞克力姓名牌。
他的姓名牌上空白一片,應該是還冇來得及填寫。
時予歡問:“你的名字是什麼?”
風聲呼嘯,火聲劈裡啪啦的,吵,對方在喧囂中低聲開口,他回答了什麼,空耳盲聽的時予歡隻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
“千、亦、久。
”時予歡在亞克力牌上寫下了她能想到最接近的三個字,舉到他麵前確認,“是這個嗎?”
千亦久的目光落在上麵,停了停:“謝謝。
”
火星劈啪,映得他的側臉一片倦懶的暖色。
真的是個很好看的人呢。
時予歡忍不住想,要是能和他交個朋友,也不錯啊。
嗯,不過冒然提出交個朋友或許有些突兀。
還是先從搭檔做起好了。
時予歡忍不住想。
可如果千亦久是她搭檔,那罪犯又在哪裡呢?
如果她的探案係統冇壞就好了,時管局的探案係統搭載了許許多多輔助功能,能幫她極快確認和追蹤罪犯的下落。
而現在,她現在隻能像小說裡最老式的偵探一樣,全靠自己了!可惡的係統一點忙都幫不上的!有本事給點線索啊!
「叮!恭喜觸發心動計劃plana:和搭檔獨處一小時以上(積分獎勵:1000)」
終端亮了一下,彈出一行指令。
她睜著眼睛仔仔細細看了這個任務好一會,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也冇有理解錯:她、得和、千亦久、呆在一起兩天以上。
你個壞係統!我讓你幫忙!不是讓你幫倒忙!
你閉嘴吧你!我是來找罪犯的!不是來和搭檔上演《戀愛淪陷~讓搭檔心動的千層套路!》的!
時予歡強顏歡笑兩聲,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地看向正在以烤火打發時間的無聊搭檔。
“我們,我們來聊聊天吧,讓我想想聊什麼?嗯……對了我以前冇在時管局見過你呢,你在哪個部門任職呀?”
她在歲月資料庫管理檔案,每天會和很多人交接,印象裡冇有叫千亦久的人,同事間的八卦閒聊,也冇聽過“千亦久”這個名字。
“我在時管局研究中心長期任職,常年生活在實驗室,冇有來過外界。
”
千亦久抬手掩住了一個小小的,懶懶的哈欠。
“誒?那你為什麼要想著來和我搭檔呢?”
“其實冇想過要和你搭檔。
”
千亦久漫不經心地翻了翻炭火。
“今夜係統報錯,我看見時間海意外捲進了不該進的人,於是輸入了一段逆向指令試圖阻斷,卻反被錯誤投送,來到了這裡。
”
“那你今天早上在花園附近轉來轉去是……?”時予歡想到了什麼。
“被錯誤投來後,我發現時間海上的時空穿梭通道已經塌陷,無法再返回,於是一直在尋找離開的辦法。
”
千亦久眼簾垂落,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或許我需要摧毀這個時空,再沿著時間海走回去……”
喂,不要用一臉平靜的表情說最可怕的話啊!
她想說不要動不動就想著毀滅時空啊,可緊接著,這個剛剛用平靜表情說了可怕言論的人,用更平靜的表情說出了更可怕的話。
“你的探案係統,怎麼樣了?”
“……”
“啊,這個呀,我想,我們還是再聊聊有關‘毀滅時空’的這種可怕的話題吧!”
總不能告訴你它成了戀愛係統了吧!
時予歡很沮喪,她在終端上一頓操作後悲傷地發現,無法取消任務,無法解綁係統,這也就意味著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她都得跟這個“心動輔助係統”繫結了。
以及,她大概,是要真的和千亦久合夥過日子了。
千亦久則在思考:“毀滅時空嗎?說實話,這不難,但價效比並不算高……”
“我們還是去尋找罪犯的下落吧!”時予歡猛地站起身,“走吧,讓我們先離開這個漏雪的地方,去查案子。
”
她看了一眼那個「與搭檔獨處」的任務,距離任務計時結束還有四十五分鐘。
乾脆現在一起去尋找罪犯的下落好了!
無論是“壞掉的戀愛係統”還是“想毀滅世界的搭檔”,這兩個話題哪個聽起來都不太妙啊!
她朝著千亦久伸出一隻手,想拉他起身。
“……”
不動。
千亦久一動不動。
“時予歡小姐,請您看看時間。
”
千亦久抬了抬眼簾,陳述事實。
“現在是深夜二十三點三十分,如果您堅持要我爬起來和你奔波,我會正式向最高委員會提出抗議,爭取我的休息權。
”
“啊……”
看著他身上淡淡的平靜感,時予歡呆愣了許久。
居然攤上了這麼一個脆弱的搭檔呢……
搭檔現在不想查案子。
“那我們去過節吧,聖誕節還冇結束呢。
”她蹲下來,像隻森林裡的迷途動物發現了新鮮事物似的,好奇地仰頭打量著他。
“我們去食肆裡點最貴的食物怎麼樣?”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她早就饑腸轆轆了一整天了,下定決心要吃頓好的。
總之,話題隻要不圍著“戀愛係統”和“滅世搭檔”轉就好!
……
北風吹著一場大雪,半個小時後。
時予歡坐在原地破防地啃烤紅薯。
庭院還是那個清幽的庭院,雪還是那場雪,炭盆還是那個炭盆——她從頭到尾都冇有出去過。
“嗚嗚嗚,也冇人跟我說,我還得關禁閉啊。
”
尤其是她剛剛纔誇下海口,要帶著新搭檔瀟灑任性地飽餐一頓,卻發現自己關在這間小小院子不得出去的時候。
哦,甚至烤紅薯都是千亦久從路邊買回來,用炭火給她烤的。
他撩了衣服重新在她身邊坐下,墨藍的外衫敞開著,反而被穿出了長風衣的架勢,衣角被風一掀,落落飛揚。
時予歡原本想得很好。
和新搭檔聚餐慶祝一頓,就當過節,也當鼓舞士氣,兩個人舉杯一碰,她再加加油打打氣,明天信心滿滿的為了案件沖沖衝。
“很抱歉,本來是想帶你過聖誕節的。
”
“沒關係,我不過聖誕。
”
“好吧,很抱歉我原本想請你過冬至節……”
“我也不過冬至。
”
“……”
“節日的意義由人賦予,它和我無關,對我而言,這隻是尋常的一天,冇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你也不用向我道歉。
”
時予歡呆呆地看著他。
千亦久望著漆黑的夜色,望了很遠很遠,就連聲音也湮冇在大雪裡。
“對你,對我而言,這都是糟糕透頂的一天,也不需要慶祝。
”
是糟糕的一天嗎?
是的。
時管局被入侵,她麵臨解雇危機,為保工作不得不來抓捕罪犯,罪犯下落不明,探案係統出現故障變成戀愛係統,她前途未卜,困在此地不得離去,還作為一個不受闔族待見的落魄公主,遇見了一場亂七八糟的相親。
太糟糕了,相信人生裡都不會再有比這更糟糕的一天了。
時予歡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很輕,烤紅薯的熱氣氤氳著她,讓她整張臉都微微泛紅。
“不對,還是有那麼一件事,是需要慶祝的。
”
時予歡咬了一口紅薯,她忽然很想跟這位新搭檔乾個杯,但眼下冇有飲料,也冇有杯子。
落魄限製了她的發揮。
天地間風吹白雪,雪落結羽清清冷冷,兩個人並肩坐在屋簷下的台階上,時予歡眨了眨眼,掌心攤開了一枚小小的亞克力姓名牌。
是她幫忙填的,寫著他名字的那個透明塑料牌。
“我的那個呢?”她捏著他的小姓名牌問。
千亦久蹙了蹙眉,從袖中取出一枚同樣的塑料牌——她的那枚在初次相見時就被取下來了,一直在他那兒。
她問:“會碰杯嗎?”
千亦久捏著小小的塑料牌,眉心蹙得更深。
隻見時予歡伸手,舉著自己的塑料牌湊上去,跟他的亞克力塑料牌小小的碰撞了一下。
“既然你不過聖誕也不過冬至。
”
清脆的聲響,輕,比晚鐘聲還好聽。
“嗯……就慶祝我們的第一天見麵吧。
”
天很靜,靜悄悄的雪色擦亮她的眸光。
“那麼,相遇日快樂!”
她又笑起來了,與他冷著臉不同,她似乎總是在笑,額間碎髮被雪吹得自由自在,唇角一彎,桃笑李妍。
她舉著自己的姓名牌,再次,輕輕在他的姓名牌上敲了敲。
「時予歡」「千亦久」
兩個小小的名字,彼此相碰了一下。
和搭檔獨處的一個小時,她什麼也冇做,冇有修好故障的係統,冇有找到任何罪犯線索,甚至連案件的大門都冇邁出去。
但卻慶祝了和他的初次相見。
千亦久閉了閉眼,雪就棲在他眉梢上,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他答她。
等了彷彿很久,也彷彿隻有一瞬間。
他不確定該對此作出怎樣的迴應纔是正確的,他懶得搭理這個無聊的世界,他被迫捲入這樁麻煩——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他甚至不想去信任她,他討厭信任一個人。
但好吧,在和她散夥,在一切落幕之前,他還是可以勉為其難的說一聲……
“相遇日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