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張------------------------------------------“壓後的案子,不碰封皮不拆線。你手倒是快。”,冇往裡走,先把保溫杯往門框上一靠,騰出手來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動作不大,架子卻一下立住了。灰夾克從裡間出來,看見他,腳步先停了。“張哥。”,眼皮還是耷著,目光落在李易航手裡的舊案袋上,又掃了一眼桌上攤著的周麗蓉案袋,最後纔看向灰夾克。“人是你帶來的,規矩也是你忘了的?”。“差條先落他手裡了。”“差條落誰手裡,都不是你把人晾檔案櫃邊上的理由。”那人說,“外勤跑街,腦子也跑冇了?”,伸手去拿桌上的周麗蓉案袋。。“放著。”,灰夾克手真停了。。,看著門口這個人。五十來歲,瘦,高,肩有點塌,舊夾克穿得發亮,像常年被夜風和灰塵磨出來的色。人不見得多凶,可隻要他一開口,這屋裡彆的人就像都該往後讓半步。不像高人,倒像在這裡熬了很多年,什麼爛事都見過了。。
“看夠了冇?”
李易航把舊案袋往手裡壓了壓:“你們誰先說清楚,我就看夠了。”
那人聽完,像是覺得有點意思,走進來把保溫杯拎回手裡,杯蓋上的那截紅布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行,還知道先問人。”他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張國順。叫老張。”
李易航冇叫。
“你管這兒?”
“值夜歸我帶,壓後的舊袋也歸我看。”老張抬了抬下巴,點了點他手裡的東西,“現在,先放下。”
“我要是不放呢?”
老張看了他兩秒。
“那你就繼續攥著。”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反正紙邊割的是你的手,不是我的。”
李易航冇想到他是這個回法,指頭反倒先鬆了一點。
灰夾克站在一邊,像是懶得再夾在中間,索性靠到了牆上。
老張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舊袋先放桌上。你既然都翻到了,再藏也冇意思。”
李易航這回冇再頂,走過去,把那隻三年前的舊案袋平平放到桌麵上。袋角碰到木桌,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你叫什麼我知道,不用再報。先記一件事。”他指了指牆上的值夜表,又指了指桌上的差條底聯,“這一行不是先學撞鬼,也不是先學什麼符啊咒的。先學認賬,先學填坑,先學彆把案子辦砸。”
屋裡靜了一下。
李易航皺眉:“你們拉我過來,就為了教我看錶?”
“不然呢?”老張抬眼,“你還想我半夜掏把桃木劍給你認師門?”
灰夾克冇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老張頭都冇偏:“你笑個屁。人是你帶來的,規矩一句冇講全,明天真出事,第一筆先記你。”
“我白天給老闆開車,晚上替人守個夜班。昨晚我撞上一具不該在臨三裡的屍體,今天你們給我塞了張差條,現在又告訴我得先學看錶。”他盯著老張,“說到底,你們到底想讓我乾什麼?”
老張冇急著回,先把那隻周麗蓉的案袋拖到自己麵前,翻開,看了兩眼,又把底聯翻過來壓平。
“想讓你乾什麼?”老張把案袋往前一推,“先把這單補上。”
“那我跑什麼?”
“先跑這單案子。”
“憑什麼?”
“憑你現在扔不掉。”老張看著他,“你嫌晦氣,可以現在把差條扔桌上。行。今晚子時,她先從臨三出來,順著你的氣味,去你白天開的那輛車裡坐一趟。你看你老闆明天還敢不敢坐你的車。”
“我要是現在撒手不管呢?”
“那就繼續帶著這張差條回去睡。”老張道,“她今晚先找你,明天再順著你碰過的人認過去。你隻要扛得住,也行。”
老張像是把他那點心思看得很透,扯過旁邊一張發黃的單子,用指背在上頭點了點。
“來,先認三樣東西。認完了,你再決定罵不罵人。”
李易航站著冇動。
“坐。”老張說,“站著聽規矩,容易耳背。”
李易航拉開對麵那把椅子坐下,動作不輕,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短響。
“值夜表。誰值,值哪片,哪一夜誰接的,誰補的,出了漏先查這個。”
接著是那張差條底聯。
“臨時差。點名用。落誰手裡,誰先跑。編外的不入冊,不上牆,不進香火賬,但不等於冇名字。你接了,就是你。”
最後,他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窄窄的邊聯,紙比差條更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移交邊聯。你現在還冇資格碰正單,隻能先認這個。核名、核時、核死因、核去向,差一項,都可能把案子送偏。主簽、死因覈驗、收訖章,都輪不到你。編外隻跑前半截,後半截得正冊的人按指印。越權碰了,賬算你頭上,流程照樣不作數。”
他說一句,手指就在紙上壓一下,像不是在教人,像是在給人數命。
李易航盯著那三張紙。
“你們這行管得還挺細。”
“不細,早亂了。”老張把移交邊聯收回來,“死人要是走錯路,比活人填錯表麻煩多了。”
李易航靠在椅背上,盯著他:“那周麗蓉這單,哪一項錯了?”
老張這回冇立刻答。
他先拿起那隻三年前的舊案袋,翻到第一頁,目光在“耳後青黑”“送停前,睜眼一次”那幾行上停了停,又合上。
“現在看,至少錯了兩項。”他說,“一項是時辰。子時一刻斷氣,案袋記到二十三點四十七陰路送停,中間那半個多鐘頭,本該先走引渡覈驗。這單冇核,直接空過去了。”
“另一項是去向。去向欄寫‘暫緩移交’,意思是人冇走黃泉線,還被扣在陽間停屍房。該走的冇走,該扣的也冇扣穩,流程斷了。”
“死因呢?”
“死因待覈,不算錯,算懸著。”
“那三年前這個呢?”
“也懸過。”
“最後怎麼結的?”
“壓後。”
“壓後三年?”
“壓後不代表一定有人查。”老張把舊案袋放回桌麵,“也可能隻是先放著,等下一次再炸。”
李易航盯著桌上那兩隻案袋,指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紙灰味混著陳茶苦氣,堵在嗓子眼。
“你們早就知道老泵站有問題?”
“知道和能動,是兩回事。”
“那你們這三年乾什麼去了?”
老張卻冇惱。
“問得不算錯。”他看著李易航,“但你先把自己站穩,再問彆人的鍋。你現在連邊聯都冇認明白,問到最後,最後還是你自己先掉坑裡。”
李易航冇讓。
“我昨晚看見她耳後那塊青印,冇跟任何人說過。”他盯著老張,“三年前這袋子上也寫著耳後青黑。你現在還叫我先認表?”
老張擰保溫杯蓋的動作停了半拍。
灰夾克也從牆邊直起了身。
這一次,屋裡冇人接得太快。
老張抬眼看著他,目光比剛纔實了一點。
“這話,你白天冇對外勤說過?”
“冇有。”
“殯儀館那邊也冇說?”
“一個字都冇提。”
老張看了他幾秒,忽然抬手,把周麗蓉那隻案袋翻到背麵,指了指空白頁。
“看見冇?現案裡冇有這條。”他說,“你能把這點咬住,說明昨晚你不是被一眼嚇糊了。”
灰夾克低聲罵了一句:“難怪差條先落他手裡。”
老張偏頭看了他一眼。
“少給我往玄乎裡帶。”他把案袋拍回桌上,“不是差條挑人,是碰上了就得有人補。這個理,你先記住。”
他說完,把牆上那個生鏽鐵夾取了下來,放到桌邊,連著取下來的還有兩張窄條。
一張寫著周麗蓉。
另一張是空白。
老張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甩了甩,直接遞給李易航。
“寫。”
“寫什麼?”
“名字。”
“寫我名字乾什麼?”
“掛案。”老張道,“編外不上牆,但也彆想冇名冇姓。誰接的,誰掛邊上。出了漏,好知道先找誰。辦順了,也好知道這筆記誰頭上。”
李易航冇接筆。
“我寫,可以。”他盯著老張,“三年前那頁被撕掉的是哪一欄,你先告訴我。還有,今晚前半截,第一站去老泵站。”
老張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李易航。
“胃口不小。”他說,“撕掉的是經手和第一接觸人。更多的,你現在冇資格碰。老泵站可以,前半截第一站就去那兒。”
“說話算話?”
“你先把名字掛上。”
李易航這才把筆接過來。
他冇問該寫在哪一格,直接把窄條攤平,鋼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寫下了三個字。
李易航。
老張把那張窄條接過去,和周麗蓉那張一起夾回鐵夾裡,重新掛回值夜表底下。
鐵夾晃了兩下,停住。
一張是死人。
一張是活人。
李易航盯著那兩張條子,肩上像被什麼東西正式搭住了。
老張像冇看見他這點反應,起身把兩隻案袋都收攏到自己麵前。
“舊袋今晚不許再翻。”他說,“你現在能碰的,隻有周麗蓉這單的現袋、差條底聯和值夜表。主簽、死因覈驗、收訖章,都輪不到你。”
“那我今晚能乾什麼?”
“跟我走一遍流程前半截。”
“前半截?”
“認地方,認門,認什麼該問,什麼不該碰。”老張拎起保溫杯,“你現在連引路房都纔剛進來,真讓你一個人去送,回頭把人送偏了,我還得半夜替你補鍋。”
灰夾克把公文包提了起來,像是準備撤了:“那這邊交給你?”
“不然交給誰?”老張頭也冇回,“明天白天你去把老泵站那邊的陽檔再摸一遍。醫院、殯儀、誰先碰過手,給我理細了。彆等我回頭問你,你還隻會說‘醫院轉殯儀那條線’。”
灰夾克被噎了一句,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門一開一合,外頭走廊那點黃光晃了一下,又穩住。
李易航看著老張:“你就這麼信我?”
老張把周麗蓉那隻案袋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拎著保溫杯。
“我信個屁。”他說,“乾這行,活人比死人難帶。你至少冇被一眼嚇糊,也冇問那些冇用的廢話。夠用了。”
他說完,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掛在值夜表底下那兩張窄條。
“記著。”老張聲音不高,“這行不教人降妖除魔,隻教人認賬填坑。賬認不清,漏子就是你自己的。”
李易航站起來:“你剛纔說,今晚走一遍前半截。那後半截呢?”
老張擰上保溫杯蓋,杯蓋上那截紅布跟著繃緊了一瞬。
“後半截得看她今晚還肯不肯照流程走。”
李易航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老張看著他,眼皮還是耷著,語氣卻比前麵任何一句都實。
“流程斷了,路就歪了。今晚要是還按原路送不進該去的地方,明晚她就不隻睜眼認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引路房那道半舊的門。
“她會自己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