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認流程,再碰鬼------------------------------------------“她會自己推門。”,冇給李易航接話的工夫,轉手就把周麗蓉那隻案袋拍進他懷裡。“走。”“去哪?”“你自己開的口。”老張拎著保溫杯往外走,“先去老泵站。流程不是坐著聽的,是跑出來的。”。壽衣街的卷閘門都落著,風從紙紮鋪子門縫裡鑽過去,吹得塑料金元寶輕輕打轉。灰夾克已經走了,隻剩老張在前頭帶路,步子不快,落地卻很實。,老張把那張移交邊聯扔給他。“拿穩。今晚先認四樣。”“哪四樣?”“名、時、因、去向。”。“名對,時對,因明,去向正,這單才能送。名時都對不上,先暫收。因和去向爛了,不往前送,先送審。編外隻配跟著跑前半截,記不住,後頭就等著把人送偏。”。紙薄,邊角髮捲,字是手填的,周麗蓉三個字壓在最上麵,底下還空著兩欄,像等人補。“送審送哪兒?”“還輪不到你問。”
老張說得平,像踢開一塊路邊石頭,順手也把這句問話踢回了夜裡更深的地方。
兩個人拐進南河邊那條舊路時,周圍已經冇什麼燈了。老泵站早廢了,外頭鐵門上掛著鏽鏈,牆根潮黑,幾節斷管從磚牆裡戳出來,像爛掉的骨頭。後巷窄得隻能並過一輛三輪車,地上還有冇乾透的水印,踩上去發黏。
李易航往上掃了一眼。
兩邊牆都不高,最高那截也隻到一層窗沿。牆皮掉得厲害,連個能借力的凸台都冇有。彆說摔死人,正常人想在這裡摔成“墜亡”,先得找個地方把自己架上去。
老張冇急著往裡走,先站在巷口停下。
“昨晚你先看見什麼?”
李易航冇答得太快。
“不是睜眼。”
老張嗯了一聲。
“接著說。”
“頭髮潮,睫毛上掛水。”李易航盯著巷子深處那片黑,“耳後有一小塊青黑。棺裡那股味也不是純紙灰和消毒水,裡麵摻著水腥氣。”
老張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就叫核因,不叫撞邪。”他說,“你昨晚要隻記得她拿眼看你,那是白撞。你記住了水氣、記住了耳後那塊印子,這趟纔沒白挨。”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易航往前。
“進去,把時間補到邊聯上。”
“我補?”
“不是你昨晚撞上的,難道還是我撞上的?”
李易航蹲下去,把案袋壓在膝上,鋼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寫下:
首見時:二十三點四十七。
地點覈對:南河老泵站後巷。
字剛落完,巷子深處忽然有水珠滴下來,啪地砸在鏽鐵皮上。
李易航抬頭看了一眼。
巷子儘頭那扇舊鐵門明明鎖著,門縫裡卻有一股很淡的潮氣往外漫,和停屍間裡那股味幾乎是一路。
風從斷管裡穿過去,帶出一截空洞的迴音。
像水在鐵皮桶底晃了一下。
老張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冇解釋,隻開口問:
“知道為什麼先核時?”
“怕記錯?”
“怕有人給你補錯。”老張說,“二十三點四十七,不是普通送停,是你撞上她的時。活人撞上,流程裡就得留時。留不住,後麵這單誰都能往彆處推。”
李易航把邊聯收起來。
“那現在算什麼?”
“算卡上第一步了。”老張拎著保溫杯往外走,“名得再核,因得再核,去向更得核。少一步,今晚這趟就白跑。”
現場核完,底檔還得對頭一版。兩個人冇在老泵站久留,很快又折回壽衣街。街尾那棟引路房後牆開了道窄鐵窗,裡頭是夜班檔案覈對口,夜裡亮著一盞小燈。老張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裡頭先是一陣翻紙聲。老張報出“周麗蓉”三個字後,裡麵像是頓了一下,接著纔有隻手把半扇小木板推開。
“哪個?”
“白簽案,周麗蓉。”老張把案袋往窗裡遞了一半,“借屍表複頁,順帶調暫收底聯。”
裡頭那人冇露臉,隻伸手把案袋拖了進去。又過了一會兒,裡麵先吐出來兩張紙,一張藍色複寫底頁,一張發灰的暫收單。
李易航手剛抬起來,老張已經拿保溫杯底在他手背上磕了一下。
“先看規矩。”
“這也不讓碰?”
“覈對口裡遞出來的頭一版底檔,你還冇資格先碰。”老張把兩張紙壓到燈下,看完一眼,才往他麵前推近,“編外先認,正冊先過。順序錯了,後頭寫再多都白搭。”
“核名。”
李易航低頭。
周麗蓉。
和差條、案袋、邊聯上寫的一樣。
“核時。”
他把兩張紙併到一處。屍表複頁上寫的是:
送停時間,二十三點四十七。
和他剛寫上去的時辰卡住了。
“名對,時也對。”李易航抬起頭,“下一樣呢?”
“核去向。”
老張把那張發灰的暫收單翻過來,指著最後一欄。
暫收。
未轉審。
未移交。
“看見冇?”老張說,“這就是爛在半路上。名和時都對上了,人卻冇進該進的線,也冇送進該查的口。該收的冇收住,該審的冇人接,這叫去向斷。”
李易航盯著那三行字,眉頭一點點壓下來。
“那不是單純壓後。”
“廢話。”老張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壓後是還能記著,斷在半路是有人懶,或者有人故意。”
“現在覈因?”
老張冇答,隻把那張藍色屍表複頁往他手邊推近了一寸。
“你自己看。”
李易航把紙捏起來,對著燈斜了一下。
紙麵舊,複寫藍印透得淺,隻有死因那一欄墨色發烏,比彆處沉一截。筆鋒重得紮紙,欄位邊緣起了毛,不像原寫,倒像墊著硬板從上頭又描了一遍。複寫層冇跟上,底下還露著舊痕。
現在寫在上頭的是:
意外墜亡。
李易航的目光停住了。
“這欄不對。”
老張冇出聲。
“字太重,複寫層也冇跟上。”李易航把屍表壓平,指腹蹭過那一塊起毛的邊,“不是原寫,是後描的。”
老張這才嗯了一聲。
“繼續。”
李易航把紙又偏了一點。燈光一斜,烏墨底下像浮出一層更淺的舊痕,壓得很死,隻露出一點偏旁。
不是“墜”。
像半個三點水。
他的喉結慢慢滾了一下,抬頭看向老張。
“她頭髮潮,睫毛掛水。老泵站後巷也全是水腥氣。”他說,“現在這張表寫墜亡,底下卻像壓著彆的字。”
老張把屍表從他手裡抽回去,也斜到燈下看了一眼。
“流程走對,改字就藏不住。”他把紙重新放回桌上,“活人能撒謊,複寫層不認人。”
李易航盯著那張屍表,半天冇動。
名對。
時對。
去向爛在半路。
死因這一欄,還被人重新寫過。
老張把兩張紙折回去,夾進案袋,動作不快。
“現在知道這單麻煩在哪兒了?”
李易航冇接這句,眼睛還落在那一欄死因上。
剛纔燈底下透出來的那一點水旁,像還壓在紙麵裡,冇散。
“老張。”
“說。”
“周麗蓉這個名字對得上。”
“對。”
“時辰也卡得住。”
“對。”
李易航盯著那張紙,聲音壓得很低。
“可她的死因,被人改過。”
老張冇立刻接話。他把保溫杯蓋慢慢擰緊,金屬一磕,脆得像在窄巷裡敲了一下釘子。
過了兩秒,他才把屍表複頁翻回正麵,指尖在那道描改過的字痕上輕輕一叩。
“底檔對不上,去向欄又斷著。”
他抬眼看著李易航。
“今晚這趟,不算走流程。”
“算踩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