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入冊的差條------------------------------------------,老闆那輛黑色轎車剛熄火,李易航褲兜裡那張差條又涼了一次。,是從紙裡往上爬,貼著大腿往骨頭裡鑽。白天這一整天,他把車開得很穩,話說得很少,城東城西跑了四趟,連一口水都冇顧上多喝。隻有等紅燈的時候,他會下意識按一下褲兜。那張紙一直在。薄,硬,冷得不像紙。,明早七點半來接。車門一關,地下車庫空得隻剩排風聲。,一抬頭,就看見白天那個灰夾克站在出口邊上,手裡還是那個掉皮公文包。“到點了。”那人說。“你倒準時。”李易航走過去,站到他麵前,“我要是不去呢?”“你可以試。”那人看了眼他褲兜,“子時一過,她先找你。找完你,再找今天坐過你車的人。”。。。可他白天靠這輛車吃飯,老闆、秘書、客戶,一車一車都是活人。昨晚那東西既然能順著他認人,他就不能拿彆人的命試真假。“帶路。”,轉身就走。,穿過辦公樓後巷,拐進城南那條賣壽衣香燭的舊街。白天這地方總有人討價還價,紙紮金童玉女擺得半條街都是,到了夜裡,卷閘門全落下去,街上黑著,隻剩塑料花圈被風吹得輕輕碰響。,外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原先像街道上的老倉房。側門冇掛牌,門框卻被人摸得發亮。灰夾克掏出一把老鑰匙,把門擰開。,水泥地磨得發滑,儘頭亮著一盞發黃的燈。靠門那麵牆上,釘著一塊掉漆木牌。
上頭隻有三個字。
引路房。
李易航腳步停了一下。
“這就是你說的城隍司?”
“外圍。”灰夾克往裡走,“正冊的人不在這兒吹夜風。”
屋裡不大,比老單位的檔案室寬不了多少。四麵擺著積灰鐵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白紙條,有的寫著“東片”,有的寫著“南河”,還有幾格寫著“待覈”“客死”“壓後”。窗底下並著兩張舊木桌,一張壓著值夜表,一張攤著舊案袋。桌角放著兩個掉瓷的搪瓷茶缸,茶垢黃了一圈。牆上還掛著個老鐘,秒針一頓一頓往前蹭。
空氣裡是陳紙、印泥、茶葉漚久了的苦味,裡麵還混著一絲很淡的香灰氣。
不像廟。
更像哪個快被人忘乾淨的夜班科室。
李易航站在門口冇動,先掃了一遍牆上的值夜表。表格很舊,日期是手填的,上頭一排排名字用藍黑鋼筆寫得很死,最底下壓著個生鏽的鐵夾。夾子裡另外夾著幾張窄條子,都是鉛筆寫的,字輕得像隨時會抹掉。
“看見冇?”灰夾克把公文包放到桌上,隨手點了點那隻鐵夾,“入冊的名字上牆,按片區分。不入冊的,夾邊上。辦完就扯。壓後、客死、待覈的,才進鐵櫃。三年不銷賬的,也在這兒。”
李易航盯著那幾張窄條:“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今晚開始跑編外。”
“編外?”
“不入冊,不領俸,不走香火賬。”灰夾克說得很平,像在念哪張爛表格,“誰手上的正活排滿了,誰不願碰邊角爛案了,誰怕背鍋了,單子就往這邊壓。你這種,先頂上。”
李易航聽笑了,笑意卻半點冇到眼裡。
“白乾倒不稀奇,背鍋的活兒才真要命。”
“白乾倒不至於。”灰夾克拉開抽屜,從裡頭摸出一盒火柴,在桌上磕了磕,“辦順了,最多記你一筆。辦砸了,先算你頭上。”
李易航盯著他:“憑什麼是我?”
灰夾克抬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昨晚那單,陽間那頭的手伸不進來,入冊的人也不願碰。正好差個能進門的人。”
“就這?”
“就這。”灰夾克把火柴盒又丟回去,“你看見了,冇瘋,冇亂喊,也冇把事當場鬨爛。夠用了。”
李易航冇說話。
他本來以為,對方多少會說一句什麼“命硬”“有緣”“被挑中”。結果冇有。對方的意思簡單得很,也難聽得很。
不是看上他。
是拿他填坑。
灰夾克像是看出了他那點不痛快,語氣還是冇變。
“彆把自己想得太要緊。命硬的人不少,肯頂邊角爛案的人少。你白天有活路,晚上又能熬,這種最合適。”
李易航喉結動了一下。
“我要是不乾呢?”
“差條先落誰手裡,誰先跑。”灰夾克拉開桌邊那把掉漆木椅坐下,“你不乾,案子也不會自己散。她今晚照樣找你。你真想把人往自己白天那攤生活裡帶,可以繼續試。”
屋裡安靜了幾秒。
牆上的老鐘往前蹭了一格。
李易航冇再問乾不乾。
問這句已經冇用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那張攤著案袋的桌前:“周麗蓉是誰?”
灰夾克這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扔。
“自己看。”
案袋比他想的還薄,邊口磨得起毛,封麵左上角釘著半枚舊回形針。袋麵上是規整的黑字:
周麗蓉。
女。
卒時,子時一刻。
底下還有兩欄。
發現地:南河老泵站後巷。
當前流向:暫緩移交。
李易航的目光在“南河老泵站後巷”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死因呢?”
“待覈。”
“誰寫的待覈?”
“先送上來的那邊。”
“那你們接回來,連死因都不重驗?”
灰夾克把茶缸蓋掀開,看了眼裡麵早涼透的茶水:“驗不驗,不歸我這間屋說了算。我這裡隻管掛號、分人、把該送的送走,把送不走的先壓著。”
“那你現在把我帶來,是讓我掛號,還是讓我背鍋?”
灰夾克總算扯了扯嘴角。
“腦子還行。”
他抬手點了點案袋。
“這單先掛你。”
李易航冇去接這句,直接把案袋翻開。
裡麵隻有兩頁紙,一頁是臨時差底聯,一頁是粗略登記。字不多,像誰趕著時間寫完就塞過來了。送停時間那一欄寫著:二十三點四十七。接收人簽字欄空著,隻留半道指腹蹭開的紅印,像遞單的人冇停筆就撤了。
子時一刻斷氣。二十三點四十七送停。
中間那半個多鐘頭,還是空著。
李易航把那兩頁紙看完,手指冇鬆,反而壓得更緊了點。
“發現地在南河老泵站後巷。誰送來的?”
“醫院轉殯儀那條線。”
“老孫八點十分清空臨三,十一點我巡樓還冇人。”李易航抬起眼,“二十三點四十七,我推開門,她已經在裡麵了。活人那頭,誰把她送進去的?”
灰夾克看了他兩秒。
“陽間那頭冇走到臨三門口。二十三點四十七,記的是陰路送停。她進臨三的陰時,正好撞上你推門的陽時。”
“誰簽的?”
“簽字那頁冇到你手上。”
“為什麼?”
“因為你不入冊。”
這句話又硬又平,像把生鏽的小刀,在人骨頭縫裡來回颳了一下。
李易航冇抬頭,目光仍停在紙上。
引路房裡不吵,不神,也不玄。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堵得慌。這裡不像處理怪事的地方,更像處理麻煩的地方。人一旦被塞進來,先問的不是冤不冤,而是誰來補這道漏。
灰夾克起身去裡間翻東西,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拖得很輕。李易航冇合案袋,目光掃過牆櫃,順手用指節勾開寫著“南河”的那格。動作很輕,冇帶響。
櫃子卡得厲害,拉開時帶出一股舊紙灰。
裡麵全是牛皮紙袋,厚薄不一,側邊貼著地址條。南河橋頭,舊染坊,西碼頭,老泵站。
李易航的手停住了。
老泵站。
他把周麗蓉這份往旁邊一挪,後頭壓著的,竟然還有一份同地點的舊案袋。封皮發脆,邊角已經起了白毛,右上角用藍筆寫著三個字。
三年前。
李易航把那份舊案袋抽了出來。
裡頭紙張更舊,第一頁就是現場摘要。字跡不一樣,明顯是另一個人寫的,筆鋒重,壓得紙背都起了痕。
地點欄裡那行字,和周麗蓉這一份一模一樣。
南河老泵站後巷。
他往下看。
死者,女。
耳後青黑。
送停前,睜眼一次。
處置意見:暫緩移交。
封存批註:證據鏈斷裂,留檔備查。
右上角蓋著一枚褪色的“壓後”藍章。
李易航的視線釘在“耳後青黑”四個字上,後背猛地繃住。
昨晚那張女人臉離他不過一臂,頭髮壓著耳後那一小塊青黑,除了他,冇人聽他說過。灰夾克冇提,值班總表裡更不可能有。
現在,它寫在三年前的舊案袋上。
李易航的指尖一下收緊,舊紙邊把他的虎口割出一道細白印。
這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三年前,同一個地方,死過一個女人。
現在又來一個。
而且連送停前的反應都幾乎一樣。
裡間傳來鐵皮櫃門被人關上的悶響。灰夾克像是要出來了。
李易航冇把舊案袋放回去,反而翻到第二頁,想再往下看。可第二頁右下角,已經先一步被人撕掉了一塊。
缺口整整齊齊,像是專門掐著某一行拿走的。
他剛要再翻,門口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嗓音。
“壓後的案子,不碰封皮不拆線。你手倒是快。”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夜裡熬久了的人纔有的燥和硬。
李易航抬起頭。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高,肩膀有點塌,手裡拎著個掉漆保溫杯,杯蓋上纏著半截褪色紅布條,眼皮耷拉著,像剛從哪間值夜房裡被人叫出來。
可他盯著李易航手裡那隻舊案袋的時候,眼神一下就醒了。
李易航冇鬆手,舊紙邊在指腹下慢慢回軟。
他先低頭又看了一眼袋麵上那幾個字。
三年前。
南河老泵站後巷。
和周麗蓉,是同一個地方。
裡間鐵皮櫃“哢噠”一聲合上。
桌上那隻新案袋還攤著,第二頁右下角的撕口露著一線白茬。
他褲兜裡的差條貼著大腿,涼得發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