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山莊,依山而建,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隱在雲霧繚繞之間,透著幾分古雅。
莊門兩側,兩名身著青衫的護衛腰佩長刀,身姿挺拔,目光銳利,警惕地打量著前來之人。
李硯抬手,輕輕叩了叩莊門的銅環。
“鐺——鐺——”
銅環輕響,護衛聞聲看來,語氣帶著幾分疏離的問詢:“閣下是?”
李硯抬眸,聲音平穩,清晰傳入護衛耳中:“鄙人李硯,乃是閔氏故人,特來拜見。”
說話間,一絲淡淡的修士氣息悄然溢位,不張揚,卻帶著不容小覷的威壓。
兩名護衛神色一凜,臉上多了幾分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們雖隻是山莊護衛,卻也識得修士的氣息,知曉得罪不得。
“原來是李仙長,失禮失禮。”左側護衛連忙拱手,側身引路,“仙長請隨我來,我這就去通報莊主。”
李硯微微頷首,緊隨護衛身後,踏入了拜月山莊。
山莊之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庭院中栽著幾株桂樹,雖未開花,卻也透著幾分清雅。
隻是行走其間,李硯總覺得少了幾分人氣,多了幾分冷清。
想來,這拜月山莊,早已不是當年他記憶中那般熱鬧。
不多時,護衛引著他見到了現任莊主,一位麵容溫和的中年男子,身著錦袍,眉眼間帶著幾分閔氏族人的輪廓,卻並無李硯熟悉的模樣。
一番寒暄,談及閔柔,莊主的神色多了幾分感慨,緩緩道出了當年的舊事。
李硯沒有多言,隻是靜靜聽著,周身的氣息漸漸沉了下去。
片刻後,他一臉沉默地走出了拜月山莊,一邊走,一邊默默消化著方纔聽到的訊息。
“阿柔當年迴來,隻是迴了趟山莊,從閔氏旁支尋了一位族人繼承山莊,傳下拜月心經之後,便匆匆離去了。”
“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迴來過。”
李硯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作為修行多年的修士,他自有妙術判斷言語的真假。
沒有謊言,沒有隱瞞,莊主說的,全是真的。
這讓他心中泛起一陣淡淡的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唉……”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遠方的山巒,輕聲喃喃:
“是了,以阿柔的性子,怎麽會放棄仇恨?當初,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搖了搖頭,驅散腦海中的思緒,自顧自地朝著山下走去,腳步有些沉重。
一時間,他竟有些茫然。
迴到故鄉,本是想著落葉歸根,可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熟悉的人不在了,熟悉的景象也變了,就連舊人的蹤跡,都尋不到半分。
李硯輕聲喟歎:
“也罷。”
“最後幾天,便在這附近留下一處洞府吧,我的傳承,便留給有緣之人,也算是了卻一段因果。”
他想起,自己當初踏上修行之路,便是在深山之中,偶然尋得了一處前任煉氣境修士的傳承,纔有了今日的成就。
如今,他大限將至,將自己的傳承留下,也算是一種迴報。
念及此處,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黃龍島西側的瑤山而去。
……
瑤山,不算巍峨,卻草木蔥蘢,隱蔽而清幽。
李硯站在山腳下,望著眼前的山巒,眼底泛起一絲追憶。
“就是此處。”他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當年,我便是在此處得到機緣,從而踏上修行之路。”
“如今,我也一報還一報。”
他身形一動,縱身躍入山林,開辟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將其佈置成一處簡陋卻整潔的洞府。
隨後,他從儲物袋中取出自己畢生修行的傳承。
一卷道書,赫然是主修的功法,字跡工整,還標注著他多年的修行感悟。
一柄通體瑩白的飛劍,他相伴多年的本命法器,此刻靜靜懸浮在半空。
他將功法與飛劍整齊擺放好,又指尖掐訣,一道道淡金色的靈光落在洞府入口,佈下一道簡單卻實用的法陣。
這法陣不傷人,隻用來擇取有緣之人,唯有身負靈根之人,才能破開法陣,得到傳承。
做完這一切,李硯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
他再次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赫然是一口古樸的棺材!
材質非金非木,泛著淡淡的玄色光澤,周身刻著簡單的符文,那是他早為自己準備好的歸處。
他輕輕將棺材放在洞府中央,撫過棺身,神色平靜。
隨後,他抬頭看向那柄飛劍,飛劍似是察覺到了什麽,發出一聲低低的悲鳴。
李硯笑了笑,輕聲道:“陪了我這麽多年,辛苦你了。往後,便護著有緣人吧。”
說罷,他便彎腰,緩緩朝著棺材走去,躺進去,閉上雙眼,靜待大限降臨。
就在此時。
一道熟悉的女聲,帶著幾分戲謔,輕輕傳入耳中。
“我還是第一次見人,自己躺進棺材呢。”
“多年不見,李大哥,還是這般灑脫。”
李硯的身體猛地一僵,猛地睜開雙眼,起身望去。
洞府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女子。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仙衣,衣袂飄飄,上麵繡著細密的雲紋,在洞府微弱的靈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瑩光。
周身氣息內斂,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聖與威嚴,彷彿九天之上的神女,不染塵埃。
那張臉,眉眼彎彎,溫婉依舊,正是他找了許久,以為再也見不到的閔柔。
“阿柔?”李硯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難以置信,身體甚至微微有些顫抖,“你……你還活著?”
閔柔聞言,不由白了他一眼:
“是啊,我還活著。倒是一心修仙的李大哥,就快要死了。”
李硯聞言,當即露出一抹苦笑。
他豈能聽不出其中的諷刺?
當年,他一門心思撲在修仙之上,忽略了身邊的人。
他感知著閔柔周身的氣息——那氣息極其內斂,他完全看不出深淺,卻絕非凡人。
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好奇:
是什麽力量,打破了修行界的鐵律,讓當年那個沒有靈根的閔柔走上修行之路。
可他終究沒有開口詢問。
他清楚,修行者之間,最忌諱的便是隨意探索旁人的隱秘。
他壓下心中的疑惑,臉上緩緩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灑脫:
“沒成想,臨死之前,還能看見阿柔,送我最後一程。”
“甚好,甚好。”
他轉頭看了一眼一旁的功法與飛劍,輕輕搖頭:
“我這身傳承,也不必等待什麽有緣之人了,便交給阿柔了。”
閔柔瞧見他這副破罐破摔的模樣,眼底的戲謔漸漸褪去,輕輕一歎:
“李大哥,你隨我來,我有法子救你一命。”
李硯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遲疑,緩緩直起身,跟著閔柔走出了洞府。
……
瑤山山頂,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黃龍島的風光。
閔柔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鄭重地看著李硯:
“李大哥,要救你,需先讓你拜入我太上道。”
“唯有成為太上道弟子,我才能以玄壇掌印的許可權,請神上身,借司命之力救你。”
李硯聞言,沒有半分遲疑。
雖然不知道什麽是太上道,但他此刻已是絕境,閔柔想要救他,他雖然不看好,卻也不願辜負這番心意。
“我願意。”
閔柔點了點頭,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縷淡金色的靈光,輕輕點在李硯的眉心。
靈光滲入。
李硯隻覺得一暖,一股溫和的力量流轉全身,眉心多了一道淡淡的印記。
“好了,從今日起,你便是太上道門徒。”
閔柔輕聲一語,旋即轉身。
腳步輕緩,卻似攜著山風的重量,一步步走向瑤山之巔的正中。
神色,自溫婉漸轉肅穆。
她緩緩抬手。
十指舒展,纖長靈動,卻在虛空中凝出千鈞之勢。
一道道古老印訣,在指尖次第成型。
口中咒言,低低響起。
非人聲,非天籟!
低沉,莊嚴,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彷彿是遠古的韻律。
咒聲與山風纏卷,漫過峰巒,在天地間織成一張無形的道網。
“天地為壇,日月為燭,無盡海玄壇掌印在此,恭請司命神官降臨——”
咒音落定的刹那。
整座瑤山的靈氣,驟然失控。
狂風倒卷,萬靈低伏!
無邊靈氣自四麵八方洶湧而來,凝成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破雲霄。
光柱之內,無數淡金色道紋流轉明滅。
那是太上道本源道紋,神聖,威嚴,不可直視。
閔柔周身氣息,節節拔升。
月白仙衣獵獵作響,如垂天之雲舒展。
長發淩空狂舞,不染一塵。
眉心深處,一點金光緩緩蘇醒。
一枚古樸厚重的掌印印記,緩緩浮現,
金光流轉,承載著一脈權柄——【玄壇掌印】。
她猛地抬眼,聲線陡然拔高,穿雲裂石:
“吾乃太上道無盡海玄壇掌印閔柔!今有弟子李硯,命懸一線,恭請枯榮司命神官降臨,渡他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雙手法印再變,繁奧如星河運轉,重重拍向大地。
“轟——”
大地轟鳴,山巔震顫。
一座古樸祭壇,自虛空中緩緩浮現,鎮壓四方。
壇身篆刻無盡符文,符文流轉,道韻流淌,神聖氣息直衝九霄。
祭壇中央,一盞青銅古燈靜靜懸立。
無火自燃。
燈芯騰起一簇淡金色火焰,明明滅滅,照亮了整座瑤山。
閔柔足尖輕點,踏上祭壇。
立在青銅古燈旁,雙手合十,雙目緊閉。
虔誠,肅穆,周身金光愈發熾盛,與祭壇符文交相輝映,共鳴不止。
天際之上,雲層開始瘋狂匯聚。
巨大雲渦緩緩成型,遮天蔽日。
雲渦深處,一股浩瀚如星海的神聖威壓傾瀉而下。
祭壇之下,李硯仰頭凝望,心神巨震。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氣息之浩瀚、之玄妙,遠勝他此生所見任何一位修士。
片刻之後。
雲渦深處,一道淡綠色神光緩緩垂落。
神光之中,一道神影若隱若現,周身纏繞著玄妙無雙的氣息——枯榮輪轉,生死一線。
那正是——【序列四枯榮司命神官】張傑。
執掌枯榮變化,最能渡化瀕死之人,逆轉生死玄關。
神光緩緩飄落,最終落在閔柔的眉心,與她眉心的玄壇掌印印記交融在一起。
閔柔的身體微微一震,雙眼緩緩睜開,眸底不再是溫婉,而是一片淡漠與威嚴,聲音也變得低沉而浩瀚。
“枯榮。”
一字落下,天地間的靈氣驟然停滯,隨後便瘋狂地朝著李硯匯聚而去。
張傑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縷淡綠色的神光,帶著枯榮交替的玄妙力量,對著李硯輕輕一點。
刹那之間,淡綠色的神光瞬間籠罩了李硯的全身。
先觸其枯。
丹田碎丹的死寂、經脈暗傷的陳腐、壽元將盡的衰敗,都被這股力量輕輕一引,化作漫天枯意,緩緩散入天地。
再孕其榮。
枯木逢春的生機自虛無中生發,枯竭的靈脈,在榮力滋養下,重新流淌出清瑩靈泉。
破敗的金丹,在枯榮輪轉間,一寸寸重鑄穩固。
蒼老的麵容緩緩舒展,溝壑般的皺紋被生機撫平,鬆弛的皮肉重新緊致,透出瑩潤光澤。
霜白的發絲自根染墨,青絲重生,如墨玉新生,再無半分垂暮之氣。
李硯周身氣息自穀底扶搖而上。
枯去榮生,大道輪轉,氣息一路攀升,直抵他此生最巔峰的境界。
不過一息枯榮,人已新生。
李硯感受著體內湧動的力量,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震撼到無以複加。
這股力量太過浩瀚,太過玄妙!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祭壇之上,周身縈繞著神聖氣息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個念頭:
這位枯榮司命神,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化神大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