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竹林,竹影婆娑,清風徐來,竹葉沙沙作響。
李硯與閔柔相對而坐,身前擺著一壺清茶,水汽嫋嫋。
李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清冽,潤入喉間,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地仙界浩瀚無邊,傳聞之中,有九天十地之分,化神大尊之上,更有上古仙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縱橫天地,無人能擋。”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竹林之外,似是穿透了層層阻礙,看到了那片更廣闊的天地。
“咱們所處的無盡海,雖說地域遼闊,碧波億萬,可放在整個地仙界,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從未出過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人物。”
“現如今,無盡海修行界,共有兩教七宗,每一方勢力,都有元嬰真君坐鎮,我所屬的天劍宗,便是其中之一。”
“這兩教七宗之中,兩教的真君,皆是元嬰後期的大修士,乃是無盡海修行界的頂尖戰力。”
說到此處,他輕輕一歎:
“至於化神大尊,在如今的無盡海,幾乎成了傳說。”
“上一位化神大尊,還是五千年之前的滄海大尊,聽說那位大尊後來橫渡無盡海峽,前往了其他修行界,自此杳無音信,再也沒有迴來過。”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閔柔,悠悠一歎:“你還是太謹慎了。”
如今,他早已知曉自己所拜入的太上道,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底蘊之深厚,遠超無盡海的任何一方勢力。
閔柔這些年傳道,始終躲在偏僻的俗世,那些地方靈氣稀薄,遠離修行界的紛爭,在他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一位序列四的【司命神官】,便足以縱橫無盡海,無人能擋。
閔柔如今雖然還未晉升為司命神官,但有太上道法網加持,其戰力也足以抗衡元嬰後期的大修士,足以讓太上道,一躍成為無盡海修仙界的頂級勢力。
閔柔輕輕頷首,李硯所說的,與她這些年打探到的情況,相差無幾。
隻是,聽到李硯說她謹慎,她卻緩緩點頭,語氣鄭重而堅定:
“道尊有言,戰略上可以藐視敵人,但戰術上必須重視敵人。”
“謹慎一些,方能走得長遠。”
她抬眸,望向遠方,語氣中帶著幾分悠遠,幾分沉重:
“如今的地仙界,我太上道共有三百五十六處分壇,其中固然有強勢分壇,已然敕封司命神官,甚至有顯聖真神坐鎮。”
“可更多的分壇,卻是朝不保夕,在重重危機之中艱難求生,隻能暗中傳道,不敢太過張揚。”
“咱們這無盡海分壇,雖然算不得強勢,卻也安穩有序。”
“再過些年,待我成功晉升司命神官,擁有足夠的力量,纔是太上道橫掃無盡海,執掌一方秩序之時。”
李硯聞言,輕輕頷首,神色鄭重:“此言有理,是我太過急躁了。”
……
與此同時,地仙界,北海仙域。
禦龍仙宗,斬龍台。
這座斬龍台,通體由萬年仙金澆築而成,直插雲海,高達萬丈。
台麵之上,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暗紅。
那是無數龍族、蛟類的鮮血,曆經歲月浸淫,早已與玄鐵共生,散發出衝天的血腥與戾氣,直逼九霄。
台邊,重兵環伺。
禦龍仙宗弟子身著統一青色法甲,手握靈光閃爍的法寶,神色肅穆如鐵,目光冰冷如刀,死死鎖著台上被神鏈捆縛的一頭頭孽龍惡蛟。
一頭白龍被鎖鏈勒入骨肉,龍鱗黯淡剝落,渾身傷口翻湧著靈血。
他眼中燃著絕望與不甘,對著台下瘋狂嘶吼,聲音嘶啞破碎:
“我不是孽龍!我不是孽龍!”
“上宗頒下的司雨時辰,便是那一刻,我絕不可能記錯!”
“我兢兢業業,百年無錯,你們不能這般誣陷我!”
嘶吼在斬龍台上空迴蕩,悲涼徹骨,卻如石沉大海。
一旁石柱上,捆著一頭黑蛟。
渾身暴戾之氣幾乎凝成實質,聽得白龍嘶喊,不由得嗤笑出聲,語氣裏盡是嘲諷與不屑:
“你在這裏喊破喉嚨,又有什麽用?到現在還看不清楚形勢?”
“你就算是被冤枉了又如何?
“在這禦龍仙宗,上麵說你錯了,你便錯了,容不得你辯解半分!”
“誰叫咱們龍族一身是寶——龍血、龍角、龍筋、龍骨,無一不是修仙至寶。”
“偏偏龍族勢微,無仙撐腰,便隻能任人宰割!”
白龍聞言,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的不甘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緩緩轉頭,看向黑蛟,聲音顫抖:
“老兄,你……你也是被冤枉的嗎?”
黑蛟冷哼一聲,暴戾之氣更盛,語氣帶著不屑:
“你以為老子像你一樣窩囊?束手就擒,死到臨頭,還在喊冤?”
白龍滿臉茫然不解,同為待死之囚,他不懂為何這黑蛟依舊如此桀驁。
一旁,一頭赤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為他揭開謎底:
“這黑蛟名為敖嘯,的確也是被汙衊誤了司雨時辰,禦龍仙宗當初派了五十名弟子、一名護法前來捉拿他。”
“結果,那五十名弟子,被他一口吞盡,連骨頭都沒剩下。那名護法,也被他打成重傷,僥幸逃得一命。”
“後來,他又在四方海域興風作浪,吞噬無數禦龍仙宗弟子,殺得仙宗人心惶惶。”
“最後還是禦龍宗長老親自出手,才將他鎮壓,押至這斬龍台。”
“他落到今日這般田地,一點都不冤枉。”
白龍瞳孔驟縮,看向敖嘯的目光裏,充滿了震駭與難以置信。
他從未想過,這黑蛟竟兇悍至此,敢與禦龍仙宗正麵抗衡。
敖嘯感受到他的目光,又是一聲冷哼,語氣裏帶著桀驁:
“他們誣陷我做了,那我索性就當真做了!”
“與其被他們白白冤枉斬殺,不如痛痛快快殺一場,也不算白活一世!”
他轉頭看向赤龍,眼神微詫:
“你這廝,倒是訊息靈通,連這些事都知道。”
“隻恨老子實力不夠強!”
“若是我有仙帝之力,早晚掀了這天道盟,殺盡那些高高在上、草菅龍命的雜碎!”
白龍聽得茫然,輕聲問道:
“天道盟?”
赤龍緩緩搖頭:
“禦龍仙宗,不過是天道盟的附屬勢力罷了。在天道盟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咱們之所以被誣陷、被抓來斬龍台,說到底——隻是因為天道盟一位仙帝設宴,需要龍肝下酒罷了!”
“不然,禦龍仙宗也不會急功近利到這般地步,吃相如此難看。”
“等會兒,在這斬龍台被斬首之後,
咱們的龍皮會被扒下,龍筋會被抽出,龍肝會被剜出,全部送往仙廚閣,供那位天道盟的仙人們享用。”
白龍麵色愈發慘白,久久沉默。
仙帝,那是傳說中的存在,執掌生殺,高高在上。
他們這些普通龍族,在仙帝麵前,與螻蟻何異?
就算被冤枉,又能如何?
倒是敖嘯,頗為詫異地看向赤龍,疑惑道:
“你這廝,從何處知曉這般機密?”
“我也隻是猜測與天道盟大人物有關,卻沒想到,竟隻是為了一口龍肝?”
赤龍淡淡一笑,語氣平淡:
“機緣巧合罷了,不必多問。”
敖嘯也不是不識趣之輩,見赤龍不願多說,便不再追問,微微頷首:
“也罷,也算臨死之前,解了我心頭疑惑,多謝了。”
白龍再也沒有喊冤的力氣。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冰冷的嘲諷,嘴角勾起一抹淒然:
“嗬嗬……我敖乘,一生勤勤懇懇,恪盡職守,按時布雨,從未有過半分差錯。”
“沒成想,到最後,竟隻是因為一位仙帝的口腹之慾,便落得這般橫禍。”
“時至今日,我才真正理解,太上道覆海大聖那句話的深意——當別人誣陷你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是被汙衊的!”
覆海大聖!
四字入耳,敖嘯原本暴戾的眼神,瞬間亮如星火,臉上多了幾分敬慕:
“覆海大聖?那可是傳奇!”
“有史以來,他是第一位從這斬龍台成功逃走的龍族!”
“逃出去後,他席捲整個北海,傳太上道教義,處處與禦龍仙宗為敵,斬殺無數長老,連化神大尊都死了好些。”
……
就在此時。
斬龍台上,一名禦龍仙宗執法長老,手持一柄寒光凜冽的斬龍刀,一步步踏上高台。
他神色冰冷,聲音如洪鍾般傳遍四方:
“時辰已到,斬!”
斬龍刀高高舉起,刀芒映徹天地,朝著最前方的白龍敖乘斬落。
敖乘閉上雙眼,神色平靜,已然認命。
敖嘯則怒目圓睜,瘋狂嘶吼掙紮,鎖鏈劇烈震顫,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卻終究無法掙脫。
可就在斬龍刀即將觸到敖乘脖頸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而玄奧的震顫,驟然在斬龍台上空炸開。
一股浩瀚磅礴的氣息,轟然爆發,席捲整個禦龍仙宗。
那氣息神聖而威嚴,帶著睥睨天地、鎮壓萬物的大勢。
“嗯?”
執法長老動作猛地一滯,手中斬龍刀竟再也無法落下分毫。
他滿臉震駭,猛地轉頭,望向氣息爆發的源頭——正是那頭看似平平無奇的赤龍!
隻見赤龍周身,紅光暴漲,如烈日初生。
捆縛他的鐵鏈,寸寸崩裂。
哢嚓哢嚓——鎖鏈化作碎片,簌簌落地。
赤龍緩緩抬頭,原本平淡無波的眼眸,此刻已是君臨天下般的睥睨。
周身赤紅色龍鱗,泛出耀眼的鎏金光華,氣息瘋狂攀升,一浪高過一浪,直逼蒼穹。
“你……你是誰?!”
執法長老嚇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破碎。
手中斬龍刀“哐當”一聲,墜落在地。
赤龍緩緩開口,傳遍整個禦龍仙宗,震得眾人心神俱裂:
“本座,覆海大聖!”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形猛地一震!
嗚嗚嗚——
刺耳的音爆如萬鬼齊嘯,驟然炸開。
空氣被生生撕裂,方圓數十萬裏,盡是天地崩裂般的轟鳴,刺得人耳膜欲裂,神魂動蕩。
赤金色光芒衝天而起,直破雲霄,將整個北海仙域的天空,染成一片煌煌金紅。
浩浩蕩蕩的妖氣,如沉寂萬古的火山驟然噴發,洶湧澎湃。
塵土飛揚,巨石翻滾,如海嘯般向四方席捲。
所過之處,殿宇崩塌,山石碎裂。
一幅巨妖出世、天地震顫的恐怖景象,瞬間在禦龍仙宗上演。
“不好!這是……覆海蛟魔的氣息!”
“他又來了!”
“他怎麽敢!怎麽敢闖我禦龍仙宗!”
“快逃!快通知宗主!我們根本擋不住!”
台下禦龍弟子嚇得魂飛魄散,頭皮發麻,紛紛發出絕望哀嚎,轉身欲逃。
可他們的速度,在覆海大聖的威壓之下,慢如蝸牛。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逃遁。
覆海大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殺意,大手猛地一探!
一隻赤金色龍爪,自金光中轟然探出,迎風便漲。
轉瞬之間,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爪,籠罩整個斬龍台,甚至覆蓋大半個禦龍仙宗。
轟!
巨爪狠狠拍下,一把將台上執法長老與數十名禦龍護法,盡數攥在掌心。
哢嚓哢嚓——
密集的骨骼碎裂聲,夾雜著淒厲慘叫,瞬間響徹天地。
在巨爪碾壓之下,那些修士頃刻化作一灘灘肉泥,鮮血順著爪縫滴落,染紅了古老的斬龍台。
呼呼——
金光漸漸斂去,漫天塵埃緩緩落定。
覆海大聖的真身,清晰地出現在天地之間,浩瀚的龍軀綿延數十萬裏!
遮星蔽日!
龍瞳開闔間,日月失色,星海倒懸,隻一眼,便壓得北海仙域億萬裏海域齊齊下沉,海域生靈匍匐顫栗。
他龍爪微微一抬,輕輕一握。
那座曆經無數歲月、染盡龍族鮮血的斬龍台,在他覆海一爪之下,竟如腐土豆腐般脆弱。
轟!
一聲巨響,斬龍台被他一爪拍得粉碎,碎片漫天飛濺,散落四極八荒。
“殺我龍族,助紂為虐——禦龍仙宗,今日,便讓你付出代價!”
覆海大聖龍吼震霄,冷哼一聲,龍口猛然張開,狠狠一吸!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吸力轟然爆發。
整個禦龍仙宗內,正在倉皇奔逃的十萬弟子,身不由己地朝著那橫貫天地的巨龍口中飛去。
他們拚命掙紮、嘶吼、催動法寶,卻無濟於事,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口吞入龍腹。
“孽障!爾敢!”
一聲怒喝,自禦龍仙宗深處炸響。
聲音浩瀚蒼茫,帶著古仙獨有的威嚴,震得天地微微顫動。
一道金光自仙宗腹地衝天而起,轉瞬便落在覆海大聖麵前。
來人身著紫色仙袍,麵容蒼老卻精神矍鑠,周身縈繞古樸浩瀚的仙元氣息。
正是禦龍仙宗宗主——一位貨真價實的古仙!
“覆海,今日,本尊定要將你挫骨揚灰!”
禦龍宗主目眥欲裂,紫袍大袖無風自鼓,獵獵作響。
隻見他猛地振袖,一柄塵封萬古的斬龍劍自袖中破空而出,劍鳴震得天地失序!
此劍一出,天地靈氣被瞬間抽噬殆盡,萬千遊離龍氣在劍刃前哀嚎潰散。
甫一現世,便讓整個北海仙域的水族、龍族神魂劇顫,如臨滅頂之災。
禦龍宗主掐動劍訣,周身古仙道韻如江河奔湧,盡數灌注劍中。
斬龍劍應聲暴漲,劍體舒展間,劍光縱橫十萬裏.
劍脊映照著玄色龍影,劍鳴如億萬怨龍泣血,攜十萬裏璀璨劍光,橫空劈落,所過之處虛空崩裂、日月盡被遮蔽。
整個北海仙域,無數修士齊齊抬頭,望向禦龍仙宗方向,滿臉震怖。
覆海大聖龍眸微眯,神色不變,臉上沒有半分畏懼,反而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古仙?不過爾爾!”
他緩緩抬起一隻龍爪,指尖凝出一縷赤金色神光。
龍爪輕輕一擋。
赤金色神光,與斬龍劍,轟然相撞!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天地。
恐怖的衝擊波以二人為中心,向四方瘋狂席捲,方圓百萬裏之內,海水倒灌,天地一片混沌。
禦龍宗主隻覺一股無法抵擋的浩瀚力量,順著仙劍狂湧而入。
他渾身劇震,嘴角噴出一大口金色仙血,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暴退橫飛數千裏。
他滿臉震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仙君!”
“不可能!”
“這纔多久!”
“你怎麽會有如此力量?”
覆海大聖龍軀傲然橫空,周身神光熠熠,他敢來便是因為他已晉升【序列三顯聖真神】,一躍比肩仙君!
他的龍音冰冷而霸道:
“來戰!本座要撕碎你!”
……
嚴格說來,二人雖同屬古仙行列,可戰力察覺卻天壤之別。
古仙十二重仙劫!
分作四步!
普通古仙、仙君、仙王、仙帝,每一步都是雲泥之別。
禦龍宗主不過是最底層的古仙,連第二重仙劫都毫無把握,又怎能與硬實力足以渡過四劫的仙君級存在抗衡?
不過瞬息之間,兩人已碰撞數萬迴合。
禦龍宗主氣息紊亂,節節敗退,狼狽不堪。
覆海大聖龍軀微動,一步跨越無盡空間,驟然出現在他身前。
一隻遮天蔽日的玄色龍爪,凝聚著焚天煮海的赤金色神光,帶著破滅萬法、碾碎乾坤的無上龍威,徑直拍落!
禦龍宗主魂飛魄散,傾盡畢生古仙之力撐起護身仙光。
轟——!
龍爪落下,防護罩應聲崩碎,連一聲哀鳴都不曾發出。
哢嚓——
禦龍宗主肉身與元神同時爆碎,金色仙血灑遍長空。
覆海大聖龍眸冷冽,不帶半分情感。
他龍口微張,一股浩瀚無匹的吞天之力席捲而下,將禦龍仙宗萬千殿宇、殘存弟子、山川靈脈一並吞噬卷動。
緊接著,龍爪轟然按落,整片仙宗地基崩碎沉淪。
轟——!!!
北海仙域巨浪滔天,禦龍仙宗連同其山門根基,被硬生生按入海底深淵,不複存在。
遠處,敖嘯與敖乘怔怔望著那橫亙蒼穹的身影,心神俱震,眼中隻剩極致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