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轉,朝暮交替。
市井間的煙火氣依舊蒸騰。
不過數日,街坊鄰裏便發現,那閑置數月、門庭冷落的本草堂,竟悄然煥了生機。
朱紅木門重新敞開,淡淡的草藥香混著清晨的露水氣息,漫過街角,沁入人心。
堂內經營者,是一對年輕夫婦。
男子青衫束身,眉目溫潤,把脈問診時專注認真。
女子身著鵝黃襦裙,眉眼靈動,動作麻利爽快,抓藥分劑間毫不拖遝。
夫妻二人夫唱婦隨,舉手投足間盡是旁人難及的默契。
好似是數十年的夫妻,讓這老舊的藥館,瞬間添了幾分鮮活暖意。
吱呀——
清晨的陽光剛爬過藥館窗台,木門便被輕輕推開。
一位鬢發染霜的老太太,拄著竹柺杖,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她身著粗布衣裳,袖口打著細密的補丁,咳嗽幾聲,眉宇間凝著幾分病氣:
“小夥子,老婆子近來總咳嗽,胸口發悶,夜裏也睡不安穩,想請你給看看。”
老太太聲音略帶沙啞,緩緩走到診桌旁坐下,將柺杖靠在桌角:
“看你這後生倒是麵善。”
陳勝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力道輕柔,語氣溫潤:
“老夫人客氣了,快請坐,放寬心,我先給您把把脈。”
他示意老太太將手腕搭在鋪著青布的診桌上,指尖輕覆其上。
一縷微不可查的氣機順著指尖湧入老太太體內,遊走經脈,探查病灶,比尋常望聞問切精準百倍。
他垂眸凝神,眉頭微蹙,片刻後便心中瞭然:
“老夫人這是風寒入肺,鬱而化燥,加之年歲已高,元氣不足,才會咳嗽不止、夜不能寐。”
“對對對!”
“就是這般滋味,前些日子受了點涼,便一直不見好,吃了些土方子也不管用。”
陳勝微微一笑,收迴手,轉而觀察老太太的麵色、舌苔,又細細詢問了飲食起居,而後拿起狼毫筆,在處方箋上揮毫。
幾味尋常草藥的搭配,看似簡單,卻暗合藥理本源。
黃忘憂無需陳勝多言,早已起身走到藥櫃前,雙手掀開櫃簾。
藥櫃內抽屜整齊排列,每一格都貼著標簽。
她目光落在處方箋上,轉瞬便記下藥材與劑量,指尖翻飛間,抽屜開合自如。
哢嗒——
取藥、稱重、分劑,動作一氣嗬成,精準無誤。
陳勝寫好處方,抬頭便見黃忘憂正踮腳取上層抽屜的藥材,鬢邊發絲垂落。
他下意識起身,伸手輕輕將她的發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
黃忘憂迴眸一笑,眉眼彎彎,眼中盛滿暖意,無需言語,便知曉他的心意,反手將稱好的一味草藥遞給他,示意他核對。
“這些藥材煎服時,需用溫水浸泡半個時辰,大火煮沸後轉小火慢煎,每日一劑,分早晚兩次服用,忌生冷辛辣。”
陳勝接過藥材,仔細核對一遍,而後遞交給老太太,又細細叮囑煎藥事宜:
“另外,平日裏多曬曬太陽,喝些溫水,調養幾日便會好轉。”
黃忘憂則取來草紙,將藥材細心包好,捆紮整齊,遞到老太太手中,語氣溫柔:
“老夫人,藥材都包好了,您拿好,要是煎藥有不清楚的地方,隨時過來問我們。”
老太太全程看在眼裏,望著二人默契的互動,眼角眉梢都漾起笑意,心中滿是欣慰,忍不住開口誇讚:
“好一對恩愛的小夫妻啊!小夥子醫術周道,姑娘手腳麻利,還這般貼心,真是難得。”
陳勝心中一暖,眸中笑意更深:
“老夫人過獎了,應有之舉。”
黃忘憂也笑著點頭,伸手攙扶起老太太:
“老夫人,慢走,記得按時服藥,祝您早日康複。”
老太太拄著柺杖,接過藥材,一步三迴頭,臉上滿是笑意,嘴裏還不停唸叨著“好夫妻”“有福氣”,緩緩走出藥館。
陳勝望著老太太的背影,轉頭看向黃忘憂,眼中滿是溫柔。
黃忘憂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輕聲道:
“雲哥,這樣的日子,真好,你我都不用修行。”
陳勝聞言,啞然一笑。
往昔歲月,他這位愛妻一直被他逼著修行,想著法子偷懶,他下意識便要打趣兩句。
卻不道黃忘憂繼續開口:
“那時候,你是個修行狂,整天閉關修行,現在,你可以一直陪著我。”
陳勝聞言,頓了頓,握緊她的手,輕聲笑道:
“是啊,真好!”
黃忘憂突然開口:“雲哥,我想爹爹了,還有塵兒、景兒、元兒……”
陳勝聞言,輕輕頷首:“他們會出現的。”
……
時光如白駒過隙,彈指二十年。
南州古城,城西那棵老槐樹愈發枝繁葉茂,濃蔭如蓋,將半條街都籠在清涼裏。
本草堂早已不是當年那間老舊小鋪。
青磚砌牆,黛瓦覆頂,在方圓數百裏內聲名遠播,往來求醫者絡繹不絕。
陳勝已然躋身天淵界杏林名醫之列,不僅醫術精湛,更因仁心厚德,深得百姓敬重。
醫館中。
陳勝一襲藏青長衫,鬢角添了幾縷銀絲,眼角也染了歲月的細紋,卻更顯溫潤沉穩。
黃忘憂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布裙,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嫻靜,反倒襯得那份靈動愈發醇厚。
二十年相濡以沫,兩人依舊夫妻恩愛,舉手投足間的默契,比當年更甚。
老槐樹下,石桌石凳俱全,濃蔭篩下細碎的陽光,落在棋盤之上。
黃嶽陽端坐一隅,身著寬鬆的灰衣,須發微白,卻精神矍鑠,手中執著一枚黑子,凝神思索棋局。
對麵坐著兩位老友。
一位大鼻子老叟,鼻尖泛紅,眼神銳利,另一位大耳朵老叟,耳輪肥厚,笑容親和。
兩人皆是城西的老住戶,與黃嶽陽相交多年。
棋盤之上,黑白子交錯縱橫,廝殺正酣,周遭幾個孩童在槐樹下嬉鬧,笑聲與蟬鳴交織,一派閑適。
忽的,大鼻子老叟落子如風,指尖在石桌上輕叩一聲,開口歎道:
“黃老哥,你啊,真是好福氣,尋得唐醫師這般的賢婿,本事大得沒話說。”
“心又好,守著本草堂二十年,對忘憂丫頭依舊疼惜如初,夫妻恩愛得羨煞旁人。”
話音剛落,他便垮了臉,語氣帶著幾分抱怨:
“不像我家裏那個女婿,不過是在衙門裏混了個小差事,稍微有點本事,尾巴便翹到天上去了。”
“整日裏呼朋引伴,張揚得很,也就是老頭子我還在,他纔不敢明目張膽往家裏帶人!”
“哈哈哈哈!”
大耳朵老叟撫掌大笑,聲音洪亮:
“男人嘛,理解理解!”
“再說你家女婿也不算差,邙軍前年入城,他立功不小,如今在衙門裏也算是能說上話。”
“哼!”
大鼻子老叟重重一哼,滿臉不屑:
“立了點功就飄成那樣,唐醫師本事不比他大?”
“便是州府裏的貴人也來求醫問藥,人家怎麽就不張揚,依舊守著醫館,本本分分過日子?”
兩人一言不合,便要爭得麵紅耳赤,手指都指向棋盤,語氣愈發激動。
黃嶽陽連忙抬手,將手中的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笑著打圓場:
“罷了罷了,兩位老哥哥,莫要再爭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來,下棋下棋,這一步我可是等了許久了。”
兩人素來敬重黃嶽陽,聞言皆是訕訕一笑,壓下爭執的火氣,齊齊看向棋盤,一場風波就此化解。
頓了頓,大耳朵老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口道:
“黃老哥,上迴你給我的那幾顆丹,還有沒有?”
“我吃了之後,感覺身子輕快了不少,氣血也足了,以前走幾步就喘,如今繞著老槐樹走個十圈八圈都不費勁。”
大鼻子老叟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先前的不快一掃而空,目光灼灼地看向黃嶽陽,連連點頭:
“我也有一樣的感覺!吃完之後腰不酸了,夜裏也睡得安穩。”
“黃老哥,你那兒還有餘貨不?給老哥也再勻幾顆。”
黃嶽陽撚著胡須,哈哈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放心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幾日正忙著搓新丹,等成了,便給兩位老哥哥送去,保準管夠。”
日頭漸西,老槐樹下的棋局散場,黃嶽陽告別老友,慢悠悠地踱迴本草堂。
此時醫館內的患者已然不多,幾個夥計正在收拾診桌、擦拭藥櫃,空氣中彌漫著草藥氣息。
後院的空地上,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藥碾、藥篩、丹模等物,黃嶽陽挽起衣袖,開始日常的抓藥、碾粉、搓丹。
他曾是修仙界的煉丹師,雖如今身處凡界。
周遭是天翻地覆變化後的俗世,再無修仙界的靈脈與天材地寶,卻依舊對煉丹保持著莫大的興趣。
尋常的凡俗草藥,經他之手搭配、炮製,總能煉出幾分滋養氣血的小丹。
雖無修仙者服用的丹藥那般逆天功效,卻對凡人身體大有裨益。
不遠處的廊下,黃忘憂目光不經意間瞥到自家父親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轉頭對身旁正在覈對處方的陳勝輕聲道:
“爹爹又在自撰良方,搗鼓他的小丹藥了。”
陳勝放下手中的狼毫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黃嶽陽正專注地將藥粉搓成圓潤的丹丸,動作嫻熟,不由得輕輕一笑,語氣溫柔:
“放心吧,我方纔已經悄悄檢查過他的藥方與藥粉配比了。”
“師傅這一次思考得很周全,藥材搭配平和,雖滋養氣血的好處不算極大,卻幾乎沒有副作用,凡人吞服完全無礙。”
黃忘憂聞言,稍稍鬆了口氣,臉上的擔憂散去,想起上一迴的鬧劇,忍不住扶額輕笑:
“還好有你,上一迴爹爹煉的那丹,可把他那幾位老友折騰得夠嗆,拉得死去活來,最後還是你開了藥方,才讓他們緩過來。”
“咳咳!”
黃嶽陽恰好搓完一批丹丸,聽到女兒的話,清了清嗓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邁步走了過來,嘴硬道:
“上一迴那是意外!我剛到此處,一時沒適應凡人的體質,藥材劑量沒把控好罷了。”
“換個煉氣一層的修士,也不至於一點藥性稍強的丹藥都承受不住。”
黃忘憂聞言,癟了癟嘴,不服氣地反駁:
“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有雲哥出手相助,你那幾位老友怕是要記恨你一輩子,哪還敢來要你的丹藥。”
黃嶽陽白了自家閨女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得意與傲嬌:
“你的雲哥,還不是我教出來的?當年他初學煉丹,還是我手把手點撥,纔有瞭如今的本事。”
“哼,那是雲哥天資聰穎,就算沒有你,也一樣能學好。”
黃忘憂嘴硬一句,轉過頭去,懶得和他爭辯。
黃嶽陽得了嘴上的勝利,心情大好,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搓好的丹丸裝入瓷瓶之中,又仔細蓋好蓋子,轉身便要去給幾位老友送丹,腳步輕快。
陳勝看著父女倆拌嘴的模樣,又看向黃嶽陽匆匆離去的背影,伸手輕輕攬住黃忘憂的肩,眼中滿是溫潤。
黃忘憂靠在他肩頭,望著院中飄落的槐樹葉,嘴角噙著淺笑。
市井煙火,親人在側,陳勝這一化身這些年雖然未曾修煉過,一顆心卻越發的圓滿。
“對了,塵兒,元兒,他們也該迴來了吧?”
陳勝緩緩頷首:
“算算路程,再有半個月差不多就到了。”
“這兩個孩子,倒是會選地方闖蕩,把好山好水逛了個遍。”
黃忘憂輕輕點頭,隨即又垮了臉,語氣裏滿是無奈,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思念:
“都不修行了,偏生還喜歡出去闖蕩江湖,一年到頭也難得著家一次。塵兒性子野,元兒也由著她!”
陳勝聞言,語氣寵溺:
“塵兒打小就這般性子,活潑好動,嚮往自由,咱們總不能把她捆在身邊守著醫館。”
他伸手替妻子撫平發間,補充道:
“你要是想她了,我帶你去看她便是,不過瞬息之事。”
黃忘憂嘴一癟,故意板起臉,嘴硬道:
“誰想她了?她都不著家,我想她作甚?倒是怕她在外頭闖禍,又要麻煩你收拾爛攤子。”
陳勝一眼便看穿了妻子的口是心非,眼底笑意更濃,不拆穿她,隻伸手環住她的腰,周身縈繞起一縷微不可查的淡金光暈。
不擾凡塵,卻能縮地成寸。
“走,咱們去瞧瞧,看看咱們的女兒是不是真在闖禍。”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便如輕煙般消散在廊下。
下一瞬,已然出現在數千裏之外一處山間小院中。
小院青磚鋪地,院中栽著幾株青竹,竹影婆娑,晚風穿過竹枝。
沙沙——
院中空地上,兩道身影正揮劍起舞,劍光交錯,身姿曼妙。
女子身著緋色勁裝,長發高束,正是唐洗塵,劍勢靈動灑脫,如林間飛燕。
男子身著月白長衫,身姿挺拔,劍招沉穩內斂,卻處處遷就著女子的節奏,正是秦元。
兩人劍影相纏,招式默契十足,每一次劍鋒相接,都帶著旁人難及的親昵。
起落間情意綿綿,彷彿兩人本就是一體,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叮——
長劍輕觸,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同時收劍,相視而笑,眼底滿是溫柔。
曆經一世生離死別,他們終究是掙脫了一切的束縛,走到了一起。
不再修行,卻也能在這凡界,相守一生。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見陳勝與黃忘憂立在院門口,皆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秦元率先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師傅,師娘!”
唐洗塵則快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雀躍:
“爹,娘,你們怎麽來了?”
黃忘憂走上前,故意白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某人捨不得迴家,我這不就得找上門來看看嘛?不然再過些日子,怕是連爹孃都要忘了。”
唐洗塵聽出了母親的抱怨,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上前挽住黃忘憂的胳膊,順勢攙扶著她走到石凳旁坐下,殷勤地給她揉著肩膀,嘴甜得像抹了蜜:
“娘,我哪能忘了您呀!我這不是想著多陪師弟四處走走,等咱們逛夠了,自然就迴家了。”
“再說,我還想著給您和爹帶些山裏的野菌,您最愛的那種。”
“你呀,就會說好聽的。”
黃忘憂被她哄得氣消了大半,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眼底滿是笑意:
“在外頭別胡鬧,凡事多聽元兒的,不許任性。”
秦元站在一旁,看著眼前母女溫情的一幕,也露出了溫潤的笑容。
上一世,他曾在洞天之中孤苦一世,漂泊他鄉……
如今能有機會重新來過,與師姐相守,每日能看到她的笑容,伴在她身旁,每一天,都是無比幸福的時光。
陳勝看著大弟子,緩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苦了你了!”
秦元知曉師傅說的是自己在上一世洞天之中,孤苦漂泊二百年的歲月。
他連忙輕輕搖頭:
“弟子不苦,能得師傅垂憐,重活一世與師姐相守,已是天大的福氣。”
“弟子無能,上一世僅止步築基,連師傅的億萬分之一都不及……”
要知道,他們這些人早已魂歸天地,是師傅用了大神通,讓他們在數十萬載之後,重新複蘇於世。
他根本不敢想象,師傅到底曆經了多少心酸坎坷、生死磨礪,才走到如今這一步,擁有這般神通。
陳勝見狀,語氣輕鬆地岔開話題:
“好了,莫說這些陳年舊事了,眼下歲月安穩,便是最好的結果。”
……
時光流轉,冬去春來,又是一年新氣象。
南州古城的長街上,紅燈籠高掛,彩綢隨風飄揚,處處喜氣洋洋,歡聲笑語漫過黛瓦飛簷,比往年過年還要熱鬧幾分。
這般盛景,除卻辭舊迎新的年味,更因一樁震動天下的大事。
起自邙山的邙軍,在武王祁邙的帶領之下,於近日橫掃了最後一處割據國度。
短短三年光陰,邙軍勢如破竹,踏平四方割據勢力,徹底統一八荒**,結束了數百年連綿不斷的戰亂。
新朝定立國號為“武”,祁邙登基為帝,第一道聖旨便是大赦天下,且免稅三年,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安居樂業。
“免稅嘍!免稅三年嘍!”
街頭巷尾,孩童們提著燈籠奔走歡呼,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與喜慶的氣息。
城西的本草堂內,更是熱鬧非凡,一大家子齊聚一堂,暖意融融。
黃嶽陽身著嶄新的錦緞衣裳,正坐在主位上,撚著胡須與陳勝閑談,桌上擺著他新煉的保健丹。
黃忘憂穿著素雅的花裙,眉眼間滿是喜悅。
唐逸景牽著幾位妻子的手,身旁簇擁了一群乖巧的孩童。
唐洗塵與秦元並肩而立,看著那些孩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輕輕歎了口氣。
上一世,她一心撲在修行上,早早隕落,從未有過這般兒女繞膝的機會。
如今看著弟弟兒女滿堂,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嚮往。
秦元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悄悄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地低聲道:
“師姐,咱們也收養一個孩子吧。往後咱們悉心照料,看著他長大成人,也能添些熱鬧。”
唐洗塵聞言,心中一動,眼中的羨慕瞬間化作光亮,轉頭看向秦元,笑臉如花,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打趣道:
“對啊,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上一世你還收了好些個徒弟,悉心教導,最後還成了宗門祖師,想必帶孩子也很有經驗吧?”
秦元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紅,卻也不惱,隻笑著點頭:
“師姐放心,我定會好好待他,咱們一起把他養大。”
兩人相視而笑,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期許。
傍晚時分,喧鬧漸漸散去,本草堂內恢複了幾分靜謐。
唐洗塵與秦元並肩走到陳勝麵前,神色認真地將收養孩子的想法說了出來。
陳勝聞言,心中亦是一動。
唐洗塵、秦元等人,皆是他耗費心神收集過往歲月的痕跡,再藉助《如夢令》的威能,重新映照於現實的存在。
他們雖有血有肉,有情感記憶,無比貼近正常人,卻終究並非正常人。
自然不可能孕育真正的子嗣。
黃忘憂也走了過來,聞言連忙附和:
“我看可行!咱們家這麽大,多一個孩子也熱鬧,我也能幫著帶帶。”
黃嶽陽也點頭讚同:
“不錯不錯,收養一個也好,也算圓了塵兒的心願。”
陳勝抬眸看向兩人,眼中滿是期許與溫和,緩緩點頭:
“那便收養一個吧。”
唐洗塵與秦元相視一笑,雖不能親生骨肉,但能收養一個孩子,悉心撫育,相守相伴,也算是圓滿。
……
歲月清淺,倏忽數月。
本草堂的後院,秦元與唐洗塵懷中抱著一個繈褓嬰兒。
小家夥眉眼彎彎,睫毛纖長,閉著眼睡得正香,小拳頭時不時輕輕攥起,模樣憨態可掬。
這便是兩人收養的孩子,眉眼間透著一股安穩之氣。
唐洗塵小心翼翼地抱著嬰兒,眼神溫柔,帶著難以掩飾的歡喜:
“從今天開始,你就叫秦平安!願你一生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哇——”
原版安靜的嬰兒突然大哭起來,唐洗塵手忙腳亂。
一旁的黃忘憂見狀,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伸手便將嬰兒從她懷中抱了過來,帶著幾分嗔怪:
“你這孩子,哪有這麽抱的?”
她將嬰兒穩穩托在臂彎,掌心貼著小家夥的脊背,抱著便不肯撒手,眼底滿是歡喜。
反倒是秦元對此駕輕就熟,上一世收徒無數,也曾照料過宗門內的幼童。
他見此一幕,連忙上前,輕聲給唐洗塵講解:
“師姐,抱的時候要托住孩子的腰和頭,他身子軟,不能隻扶著胳膊。”
“你看,這樣托著,他才舒服。”
說著,他伸手示意,動作輕柔規範,帶著幾分熟稔。
唐洗塵聽得認真,連連點頭。
不多時便拍著胸脯說學會了,伸手就要從母親懷裏抱迴秦平安,語氣急切:
“娘,我會了,讓我再試試。”
可黃忘憂卻有些戀戀不捨,抱著秦平安輕輕晃了晃,嘴上唸叨著:
“再讓娘抱會兒,你這毛手毛腳的,娘可不放心。”
一旁的陳勝看著這一幕,含笑搖頭。
府中孩子不少,可是,除卻秦平安,無論是唐文鶴、唐文雅,還是其他孫輩,皆是陳勝以《如夢令》映照現實,保留了上一世記憶的唐氏第三代。
他們看似年少,實則不然,皆是“老黃瓜刷綠漆”,唯有秦平安,是這凡界新生的生命,純粹而鮮活。
自然招人喜歡!
……
時光如溪,潺潺而過,轉眼間又是數年。
秦平安已長成一個粉雕玉琢的童子,身著青色小布衫,活潑好動。
他最喜歡黏著年紀相仿的表兄唐文鶴、表姐唐文雅等人玩耍。
本草堂的後院與門前的老槐樹下,總少不了他清脆的笑聲。
這一日,陽光正好,老槐樹下的空地上。
唐文鶴手持木劍,身姿挺拔,一招一式沉穩有力。
唐文雅則舞著一柄絲帶劍,身姿曼妙,絲帶翻飛間如流雲拂過,靈動飄逸。
兩人的動作引得秦平安連連拍手叫好,語氣裏滿是崇拜:
“文鶴表兄,你好厲害啊!”
“文雅表姐,你舞劍真好看,像仙女一樣!”
秦平安圍著兩人蹦蹦跳跳,時不時模仿著揮劍的動作,玩得滿頭大汗,不亦樂乎。
好一會兒,他玩得累了,便癱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氣。
唐洗塵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順手從袖中取出一顆圓潤的淡金色丹丸,塞進他嘴裏:
“慢點跑,別累著了,來,吃顆你外公搓的培元丹,補補力氣。”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秦平安頓時覺得渾身舒暢,疲憊一掃而空,又要起身去玩,被唐洗塵笑著拉住:
“不許再瘋跑了,歇會兒再玩。”
唐文鶴、唐文雅等人望著秦平安蹦蹦跳跳的背影,眼中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秦平安是純粹的凡界孩童,擁有無限的可能,也能擇道修行(若陳勝應允)。
“好了,重活一世,能有這般家庭溫情,何必奢求太多?”
唐文鶴率先收迴目光,語氣帶著幾分釋然,拍了拍唐文雅的肩膀。
唐文雅輕輕點頭,眼底的羨慕散去,換上溫柔的笑意:
“不錯,算起來,我們都是活了近百歲的人了,該穩住心態,好好享受這份安穩。”
身旁其餘人也紛紛附和,心中的那點遺憾,在這份煙火溫情中,漸漸淡去。
廊下的陳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望著孩子們嬉鬧的身影,輕輕頷首。
這便是他當初映照唐氏第三代時,執意保留他們記憶的原因。
與其等他們長大成人,突然知曉自己隻是虛幻的存在,承受真相帶來的衝擊與痛苦。
不如讓他們帶著記憶複蘇,早早接納這份命運,在溫情中安然度日。
……
這一日,南州城中,兩道青袍身影自遠處而來。
兩人身姿挺拔,目光如鷹隼,穿透市井喧囂,精準鎖定了那座檀木牌匾高懸、藥香嫋嫋的本草堂。
左側道人麵容冷峻,眉骨高聳,腰間懸掛的青銅法印,沉聲道:
“本草堂,就是此處,那些流散在外的氣血丹藥,便是從此處流出。”
“無論用何種手段,今日必當拿到丹方。”
右側道人麵容稍緩,眼神中帶著幾分遲疑,輕聲勸道:
“師兄,那煉丹的黃老能煉出這般氣血丹藥,多半也是修行之人。”
“若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不定能將他拉入我們的陣營,共謀大事,豈不比強奪更妙?”
“師弟!”
左側道人猛地轉頭,眼神淩厲如刀,語氣中滿是斥責:
“武朝的鷹爪在後,我們哪有這個時間。”
“如今妖魔立國,乾坤顛倒,乃是非常之際,當行非常之事!”
“師弟切莫心慈手軟,你難道忘記我天師道滿門被屠、血海深仇未報之痛了嗎?”
提及血海深仇,右側道人渾身一顫,垂首抱拳道:
“淵,不敢忘!天師道上下千餘弟子,皆喪於那妖帝祁邙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兩人正低語間,忽覺周身空氣驟然凝固,彷彿被無形的枷鎖鎖住,寸步難行,眼中滿是驚駭。
他們皆是天師道精銳,修為已達神遊境,竟被人在無形之中製住,連對手的氣息都未曾察覺!
嗡——
一道青衫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身旁。
兩人瞳孔驟縮,瞬間認出了眼前之人。
“是他……本草堂的唐醫師!”
“他居然有如此神通?”
便是當年天師道鼎盛之時,掌門親臨也未必有這般深不可測的神通!
左側道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一個荒謬卻又唯一的念頭湧上心頭:
“難道……他是天師之上的存在?”
要知道,那建立武國、橫掃八荒的妖帝祁邙,便是因修成天師之上的境界,方能縱橫天下,覆滅天師道。
眼前這看似溫和的醫師,竟有著與妖帝同等甚至更勝一籌的修為?
驚駭過後,左側道人眼中閃過一絲僥幸,艱難地開口:
“仙長!晚輩乃是天師道弟子,今日前來,非為歹意!”
“那武國妖帝祁邙,屠戮我天師道滿門,殘害天下蒼生。”
“仙長神通廣大,必是正道之士,還請仙長出手,誅殺妖邪,為天下除害,為我天師道報仇雪恨!”
右側道人也連忙附和,試圖以道德綁架拉攏陳勝:
“仙長!祁邙本是邙山一虎妖,殺戮橫行,乃是天下浩劫!”
“仙長若肯相助,便是拯救天下蒼生!”
兩人極盡煽動之能,卻沒注意到陳勝臉上泛起的一抹古怪神色。
“謀我家人,還想讓本座去殺自己的的弟子?”
“當真是笑話!”
說罷,陳勝輕輕抬手,寬大的衣袖微微一拂。
轟!
兩人徹底化為漫天飛灰,被風一吹,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陳勝垂落衣袖,轉身緩步走迴本草堂。
院中,黃嶽陽正哼著小曲搓丹,見他迴來,頭也不抬地問道:
“又是什麽不長眼的東西來了?”
陳勝淡淡一笑,語氣波瀾不驚:“嶽父放心便是!”
……
數日之後。
南州城外,幾道玄色身影疾馳而來,正是追蹤天師道餘孽而來的武朝修行者。
為首者麵容肅然,氣息沉凝,乃是武朝欽天監的供奉,修為已臻天師境。
此次奉命肅清殘餘天師道勢力,一路循跡追至南州城。
“那兩股天師道氣息,就在這附近消散了。”
為首供奉停下腳步,眉頭微蹙,神念悄然擴散,探查周遭動靜,卻一無所獲。
“奇怪,氣息斷得幹幹淨淨。”
眾人正疑惑間,目光無意間掃過本草堂門前的老槐樹下,神色驟然一凝。
隻見幾個半大孩童正圍坐嬉戲。
為首的唐文鶴身姿挺拔,周身隱有靈光流轉而不自知。
其餘幾個孩童亦各有不凡,周身氣息雖淺,卻皆透著純淨的靈韻。
“這……”
為首供奉瞳孔微縮,下意識屏住呼吸,麵色瞬間變得凝重,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先天道體!”
他身旁的兩名修行者也反應過來,眼神死死鎖定唐文龍等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暗自咋舌:
“先天道體,且不止一人,這本草堂到底是什麽地方?”
幾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謹慎。
能讓天師道餘孽在此地悄無聲息消散,又有這般多先天靈根孩童聚集。
這本草堂絕非凡俗之地,不可輕舉妄動。
為首供奉壓下心中的躁動,悄然收斂氣息,低聲吩咐道:
“噤聲,莫要驚擾了此處。先暗中監視,查清這本草堂的底細,再稟報陛下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