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淵界,南州古城。
自邙山離去之後,陳勝不知不覺行至此間。
市井煙火隨朝陽漸起,各種叫賣聲響起。
“剛出鍋的糖糕喲!甜糯焦香,一文錢倆嘞!”
“新鮮的青菜!帶著晨露的水芹,姑娘們瞧一瞧看一看!”
“磨剪子嘞——戧菜刀——”
“公子留步!上好的湖筆徽墨,寫字作畫最是趁手!”
空氣中,混著蒸籠騰起的白汽、油鍋炸出的焦香,將這方市井的熱鬧,烘得愈發鮮活滾燙。
陳勝一襲青布長衫,發間僅簪一支木簪,化作尋常趕考書生模樣,緩步穿行在人潮之中。
他身姿挺拔如青鬆,目光掃過眼前諸多事物。
“市井百態、悲歡離合、柴米油鹽……放眼百年,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紅塵泡影……”
下一刻,微風拂過,捲起街邊酒旗獵獵,帶著糧食的醇香與煙火的溫熱,飄入他的鼻子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喃喃:
“縱使一切皆歸虛無,不過眼前的一切卻沒有半點虛假。”
“神仙也好、浮遊也罷,歲月漫漫,一夕燦爛,皆有活法。”
“倒是我修行太久,漸漸忘記了做凡人的滋味。”
“或許心相界那位道君也是有類似的感悟,才開辟此心道。”
“本尊參悟陣道,鴻勝推演其他,我身處此界,也算是緣法,真幻心相……有道是紅塵煉心!”
“此界為我崛起之地,紅塵可煉我心,過往歲月,亦複如是。”
念頭閃過的刹那,他意誌如流水般淌過四肢百骸,融入周遭的紅塵氣息裏。
腳下青石板微涼,耳畔叫賣聲真切,鼻尖縈繞著早點攤飄來的豆漿香氣。
這些凡俗的觸感,一點點叩擊著他越發冷漠的心靈!
他修行至今,跨越六世輪迴。
漫長歲月足以磨滅山嶽、更迭無數王朝,心境早已在無數次悟道、鬥法、生離死別中,蛻變出層層迭迭的厚重。
識海之中,六世記憶如畫卷般緩緩鋪展,一絲一縷,清晰可辨。
第一世,他是俗世王侯,無靈根,不通仙法,卻育百子千孫,在朝堂與市井煙火中,嚐盡人間富貴,最終壽終正寢,逍遙於紅塵。
陳勝心中暗歎,眸中閃過一絲追憶:
“那時雖無望仙途,一生喜怒哀樂,皆夠真切。”
第二世,他為坊市煉氣小修,無背景,缺資源,卻遇親厚長輩,拜嚴師學道,得青梅相伴,育有一子一女,前半生煙火盈門,幸福美滿。
可天道無常,後半生他親友離散,血海深仇,那份遺憾與痛楚,刻骨銘心,至今仍在識海深處殘留。
“那一世,痛是真的,暖也是真的,比起後來的長生,倒更像活著。”
第三世,他一心向道,忙碌修行,繼承前世底蘊,拜入青華宗,奉子修行,售種登高,步步為營積累資源,深耕丹道,終成三階丹師,位列宗門長老,掌一方丹堂……
“修煉無盡,壽命漸長,卻漸漸淡了人情冷暖。”
第四世,他出身小族,於深山閉關數十載,凝煉假丹,再拜三元仙門,一路披荊斬棘至元嬰道君,最終坐化於洞天秘境,一生都在追逐更高的修為,未曾停歇。
“一世千年,漫長歲月,十倍於往昔,若非有西華伴我、西行念我,,真不知能記得幾個舊人?”
第五世,人妖雙軀,功成化神,飛升大千,拜入雲麓,漸至煉虛境界,縱橫三千小千世界,心相界中,登上天帝位,合道一紀元……
“歲月長久,皆數投入修行,仍覺時間不足……”
“合道之後,無悲無喜,高深莫測,此乃天心,卻非人心……”
第六世,便是此刻。
他合六世積蓄,破境成法主,放眼整個大千世界,亦是一方巨擘,超越了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境界。
咚——
意識海中,深刻的記憶好似大鍾,震得陳勝心神微顫。
六世記憶緩緩沉澱,他輕輕搖了搖頭,心中喃喃:
“以我如今的境界,一個閉關便是數百年,比得上一個俗世王朝的國祚。”
“漫長歲月,忘我忘情。”
他目光掃過幾個情意滿眼的年輕男女,心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越是修行,越是隻剩下修行,心若冰心,高深莫測,卻也失了人味。”
“若是不得正法,便是修行有成,也不過是修成一塊不朽的石頭。”
陳勝停下腳步,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柳葉,指尖傳來葉片的柔軟與生機:
“歲月無情,人有情,修行為了超脫,得大自由,享大逍遙。”
“太上亡情,雖是大道,卻非我所求,即便修成無上仙神,我終究是我。”
“倒不如半人半神亦半仙!”
一念既通,心靈豁然開朗。
那因修為日高而愈發冷漠孤僻的性子,如冰雪遇暖陽,悄然收斂了幾分。
相由心生,心境的轉變瞬間映照在麵容上——眉眼更是柔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容,親和溫潤。
反倒真如尋常的凡人書生,與周遭的市井煙火愈發和諧。
他繼續前行,腳步輕快了許多,坦然融入這份凡俗的熱鬧。
日頭漸升,市井愈發繁華,他行至城西,一處僻靜街角,目光忽然一頓。
隻見一間老舊店鋪前,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書“本草堂”三字。
旁側又立著一塊新木牌,用朱筆寫著“店鋪出售”。
陳勝的目光落在“本草堂”三字上,心靈微微觸動。
他邁步走向店鋪,木門虛掩著,輕輕一推。
吱呀——
店內光線略顯昏暗,彌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氣,雖不濃鬱,卻幹淨純粹。
靠裏的櫃台後,坐著一位白發老者,身著藏青色衣裳,手中拿著一串佛珠,眉宇間縈繞著幾分愁緒。
老者聞聲抬頭,見是一位青衫書生,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隨即又黯淡下去,起身拱手道:
“公子可是來詢問店鋪的?”
陳勝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店內陳設。
櫃台之上擺放著整齊的藥罐、藥臼,牆麵掛著幾幅泛黃的經絡圖,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
“老先生,正是,不知這店鋪售價幾何?”
老者歎了口氣,領著陳勝在一旁的木桌旁坐下,倒了一杯熱茶,緩緩道來:
“公子有所不知,這本草堂,是我大哥留下的。”
談及兄長,老者眼中滿是緬懷:
“我大哥一生苦心鑽研醫術,懸壺濟世,一輩子孤家寡人,無兒無女,滿心都是這本草堂。”
“前些日子,他油盡燈枯去了,我本就不通醫術,大哥走後,這店鋪便空了下來,打算出售出去。”
陳勝安靜的聽著,等待對方引入正題。
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歉意開口:
“人老了,就是愛絮叨,公子莫怪,價錢好說,有兩件事,好叫公子知曉。”
“我大哥臨終前再三叮囑,這店鋪隻能繼續開醫館,萬萬不能改作他用。”
“除此之外,醫館還得保留原來本草堂的招牌。”
說罷,老者眼中也有些無奈,就這兩條規矩,難倒了所有來問的人。
之前也來了幾波詢問的,要麽是想改開酒樓當鋪,要麽是願意開醫館,卻是自家招牌。
一聽這要求,全都打了退堂鼓,牙人將訊息傳出去後,更是無人問津。
老者的兒子在定州做官,早已派人來接他去養老。
他心中暗暗打算,再堅持一個月,若是還無人願買,便隻能違逆大哥遺願,另作打算了。
陳勝靜靜聆聽,心中已然明瞭:
“老丈,我倒有幾分意願。”
老者猛地抬頭:
“公子……公子願意買?買了之後,隻能開醫館啊!”
“老先生講得很清楚,我已知曉。”
陳勝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目光掃過牆麵泛黃的經絡圖:
“晚輩科舉不成,屢試不第,心中亦有執念——有道是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不能在朝堂之上造福百姓,便想懸壺濟世,救死扶傷。”
“好!好一個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老者連連點頭,心中的巨石瞬間落地。
本來按照他大哥的意願,需細細考察對方的醫術與品行,方能放心交付。
不過,現如今有人接盤已經是莫大的驚喜。
老者越看陳勝越滿意,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心中暗自勸慰自己:
“這位公子麵相和善,又是讀書人,品行定然不差。”
“懸壺濟世,醫者仁心,比精湛醫術更難得!”
“至於醫術,年輕人或許暫無太多經驗,但仁心最重要,隻要心懷善念,勤加鑽研,未來可期。”
他起身走到櫃台後,取出店鋪的地契:
“公子若是真心想開醫館,這店鋪,老夫便低價售與你。”
“不求賺銀子,隻求能遂了我大哥的遺願,讓這本草堂,能繼續救死扶傷。”
陳勝接過地契,認真的頷首:
“老先生放心,在下一定守好這本草堂,不讓李大夫的心血白費。”
老者哈哈大笑,連日來的愁緒一掃而空,連忙取來筆墨,與陳勝簽下契約。
不多時,陳勝付了銀兩,老者又細細叮囑了幾句店鋪的瑣事,便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終於能安心去定州養老,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
店內隻剩陳勝一人,他走到櫃台前,拿起一隻藥臼,淡淡的草藥香氣縈繞鼻尖。
陳勝微微一笑,眼前閃過些許懷念:
“記得修行之初,我便是與藥臼為伴。”
“不止藥臼,還有忘憂……”
意念一動,此前追溯本源,尋得的痕跡悄然再識海之中浮現。
……
盤武界,混沌氣流縈繞天地。
鴻勝端坐於九天核心之巔,周身環繞著混沌霞光,雙眸緊閉時,便有星辰軌跡在眼瞼下流轉,周身虛空皆因他的氣息而微微震顫。
此刻,他睫毛輕顫,那雙蘊藏著萬千世界生滅的眼眸緩緩睜開,眸光如利劍破混沌,直抵界域最深處。
唇瓣輕啟,一字喝出,聲如開天驚雷:
“來!”
轟——
此字落下,天意煌煌如萬鈞泰山壓落,言出法隨之力席捲整個盤武界。
刹那間,天翻地覆,星河倒卷,混沌虛空泛起圈圈漣漪,無數法則符文從虛空之中湧出,如朝聖般匯聚向鴻勝周身。
盤武界核心深處,一道璀璨奪目的光團驟然亮起。
那是盤武界誕生以來便孕育的本源之力,精純無匹,蘊含著開天辟地的原始道韻。
嗡——
天地之間,一枚古樸法種緩緩浮現,法種之光驟然暴漲,如驕陽破雲,照耀十方天地。
如夢似幻的霞光覆蓋整個盤武界,以天地為熔爐,將那股本源之力包裹其中。
“煉!”
煉化之聲響徹混沌,本源之力在天地熔爐中不斷凝聚、塑形,漸漸褪去狂暴,化作一卷丈許長的畫卷。
畫卷之上雲霧繚繞,星辰點綴,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如夢令!
……
盤武界中。
陳勝:“謝了!”
鴻勝抬眸,語氣無悲無喜:
“你我本是一體,此等本源,本就該為你我所用。”
陳勝頷首,邁步上前,那捲夢幻的《如夢令》便緩緩落於掌心。
……
天淵界。
陳勝手持如夢令,閉上雙眸。
識海之中,此前追溯本源所得的諸多痕跡、與那個身影相關的點滴記憶,盡數被牽引而出,化作縷縷流光,投入畫卷之中。
唰——
畫卷驟然亮起,無數畫麵在其上飛速流轉。
坊市之中的初遇…青竹之下的低語…成親紅燭下的相擁…離別之時的淚眼…
短短數十載的光陰,如電影般交織重迭,最終化作漫天璀璨光點,在畫卷之中盤旋、凝聚。
“開始吧!”
陳勝心中喃喃,眼神漸漸迷離,目光緊緊鎖著畫卷中的光點。
在他的凝望之下,那些光點愈發濃鬱,緩緩凝聚成一道纖細的身影,身影帶著幾分狡黠,又藏著幾分溫柔,輪廓漸漸清晰,靈動之氣悄然彌漫。
“忘憂……”
陳勝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下一刻,畫卷之上的畫麵驟然破碎,化作漫天細碎的光屑,一道黃裳身影從畫中緩緩走出。
她身著鵝黃色襦裙,裙擺繡著細碎的玉蘭花,發間簪一支風簪,肌膚勝雪,眉眼彎彎,眼睛靈動狡黠,嘴角掛著明媚的笑意。
正是黃忘憂!
她剛一踏出畫卷,便抬眸望向陳勝,目光流轉間,滿是歡喜與熟稔:
“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