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儀式後的第三天清晨,謝語棠被九叔叫到義莊門口。
天還矇矇亮,霧氣像一床浸了水的薄被,軟塌塌地蓋在任家鎮外的田野上。遠處的山影朦朦朧朧,像是誰用毛筆蘸淡墨隨意抹了一筆,還沒等乾透就又添了層水汽。九叔背著手站在門檻外,道袍的下擺被晨露濡濕了一小片,他卻不以為意,隻盯著遠處出神。
“師傅,這麼早?”謝語棠打著哈欠走出來,頭髮還翹著幾根。昨晚她熬夜背書,夢裡全是拗口的古文在腦袋裡轉圈,跟念經的蒼蠅似的嗡嗡嗡。
九叔沒回頭,隻是抬了抬下巴:“看。”
謝語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霧,還是霧。白茫茫一片,啥也沒有。她眨了眨眼,又使勁眯了眯,除了霧氣漸散、天色漸亮,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
“師傅,看啥?”
九叔這才轉過身,眼神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你看到了什麼?”
“霧啊。”謝語棠老老實實回答,“還有山,還有樹……哦,那邊好像有個挑擔子的貨郎。”
貨郎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扁擔在肩頭吱呀吱呀地響,由遠及近。
九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看到的,人人都能看到。我問的是——你還能看到什麼?”
謝語棠愣了。她盯著那個貨郎看了半天,從頭看到腳,從扁擔看到籮筐,實在沒發現任何異常。貨郎經過義莊門口時還朝他們點了點頭,九叔也點頭回禮,等人走遠了,她才試探著問:“他……有問題?”
“沒問題。”九叔說,“但你錯過了很多問題。”
他從袖中掏出三枚銅錢,在掌心排開:“方纔那個人,你看出他今日運勢如何?身體可有隱疾?家中可有變故?”
謝語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九叔把銅錢收回袖中,嘆了口氣:“你以為捉鬼降妖是見了鬼才動手?等你看得見鬼的時候,鬼也看得見你了。真正的本事,是在鬼還沒成形、還沒作惡之前,就看出端倪,防患於未然。”
他轉過身,麵對著謝語棠,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
“今天為師教你第一課——觀氣。”
“世間萬物,皆有氣。” 九叔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人有人氣,鬼有鬼氣,殭屍有屍氣,妖有妖氣。看得懂氣,才能看得懂世間的門道。”
謝語棠立刻打起精神,豎起耳朵。
九叔指著遠處那棵老槐樹:“你看那棵樹。”
謝語棠盯著槐樹看了半天,葉子綠油油的,樹枝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她努力想看出點什麼“氣”,但眼睛都快瞪酸了,啥也沒有。
“是不是啥也看不見?”九叔問。
謝語棠老實點頭。
九叔難得露出一絲笑意:“看不見就對了。你才入門幾天,要是就能看見氣,那倒是見了鬼了。”他從懷裡掏出三張黃符,遞給謝語棠,“拿著這個,再看。”
謝語棠接過符紙,入手微溫,能聞到淡淡的硃砂和墨汁混合的氣味。她把符紙舉在眼前,透過符紙看那棵槐樹——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槐樹周圍,隱隱約約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霧氣,像炊煙一樣裊裊升起,卻又凝而不散。
“看到了!看到了!”謝語棠差點跳起來,手裡的符紙差點掉地上。
九叔眼疾手快一把撈住符紙,瞪她一眼:“符籙不是這麼糟蹋的!”他把符紙收回來,疊好放回袖中,“這是開光符,能幫你暫開天眼,但用一次廢一張。一張符夠普通人家半年生計,你要是這麼個用法,為師這點家底撐不過三天。”
謝語棠訕訕地笑,但眼睛還盯著那棵槐樹。剛纔看到的氣已經消失了,槐樹又恢復了普通的樣子,但她知道,那層青灰色的霧氣真實存在過。
“那是什麼氣?”她問。
“槐樹屬陰,又長在路口,常年受行人踩踏、車馬驚擾,積了些怨氣。”九叔說,“但還沒成氣候,隻是有點鬱結。等哪天這團氣變成黑色,開始往路邊蔓延,那就得管了。”
謝語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九叔帶著她在義莊門口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天色微明站到太陽升高,從霧氣濃重站到霧散雲開。期間路過了七八個人,有挑擔的貨郎,有趕集的農婦,有扛著鋤頭的莊稼漢,有騎著毛驢的老先生。
每過一個人,九叔就問謝語棠:“看到什麼了?”
謝語棠每次都搖頭。
九叔也不急,隻是在她搖頭之後,慢慢指點:“剛才那個貨郎,你注意到他走路的樣子沒有?左肩高右肩低,說明他左邊挑的東西重,右邊輕。但你仔細看他扁擔晃動的幅度——重的那頭晃得反而小,輕的那頭晃得大。為什麼?”
謝語棠想了想:“因為他左邊的東西雖然重,但放得穩?右邊的東西輕,但沒放好?”
九叔點頭:“不止。你看他的影子。”
謝語棠低頭看貨郎拖在地上的影子,細長細長的,跟真人差不多。
“他影子的左肩位置,比右肩高了約一寸。但你剛纔看他本人,左右肩隻差半寸。”九叔說,“這說明什麼?”
謝語棠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半天,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他左邊肩膀……有東西?”
九叔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是微微點頭:“記住這個人。半個月後你再去鎮上,看他還活著沒有。”
謝語棠心裡一緊。那個貨郎看起來明明很正常,有說有笑的,怎麼就被師傅判了“半個月後看死活”?
她忍不住追問:“師傅,他到底怎麼了?”
“他左肩扛的不是貨,是債。” 九叔的聲音低沉下來,“那種影子比本人重的,多半是背了人命債。不是他殺了人,就是他親人殺了人,他替人背著。那東西壓在他肩上,久了,會把他的陽氣一點一點磨掉。”
謝語棠聽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往九叔身邊靠了靠。
九叔看她一眼:“怕了?”
謝語棠老實點頭。
“怕就對了。”九叔說,“知道怕,才會用心學。我當年學觀氣,被師傅帶去亂葬崗蹲了整整三個月,每天從日落到日出,就盯著那些墳頭看。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感慨:“你現在有開光符幫忙,已經比我當年容易多了。但記住,符是死的,眼是活的。符幫你看見,你得學會不用符也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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