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都沒說話。謝語棠看著小麗,秋生看著謝語棠,小麗看著他們兩個,三個人像被定住的棋子,卡在一個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走的位置上。
然後戲台上的胡琴聲停了。
不是正常的那種停,是被人掐斷的那種停。弦還綳著,音還在,但手已經鬆開了。最後一個音節在空氣裡顫了幾下,碎成渣,掉在地上,無聲無息。
戲台上的角兒們僵住了。他們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抬到一半,腳邁到一半,嘴張到一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台下那些鬼魂也僵住了。
他們的脖子還梗著,眼睛還瞪著,但臉上的表情變了,從看戲的滿足,變成了警覺。那種警覺不是人的警覺,是動物的,像草原上的羚羊聞到了獅子的氣味,耳朵豎起來,鼻孔張開,全身的毛都炸著。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動的。
一聲尖叫從後排傳來,不是人的尖叫,是鬼的——尖銳的,刺耳的,像指甲刮過鐵皮。那聲音在空氣裡炸開,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把戲台上的燈籠吹得東倒西歪。
鬼魂們開始跑了。
不是走,不是飄,是跑。他們從凳子上彈起來,像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向四麵八方射出去。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直直地往天上沖,有的鑽進了地底下。他們的身體在跑動中變形——拉長,壓扁,扭曲成各種不可能的形狀,像被揉皺的紙團,又被展開,又被揉皺。
謝語棠被一個從身邊衝過去的鬼魂帶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半步。那鬼魂穿過她的肩膀時,她的半邊身子都涼了,像被人塞進了一台冰櫃。
“怎麼回事?”秋生大喊,聲音被周圍的尖叫聲淹沒。
謝語棠順著鬼魂們逃跑的反方向看過去……
戲台邊上,四個鬼差還在那兒站著。但他們的後背……
他們的後背上,貼著符紙。
四張符紙,整整齊齊地貼在四個鬼差的後背上。
謝語棠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轉頭看秋生。秋生也看見了,他的臉白得像紙。
“不是我——”他舉起雙手,但那四張符紙不見了。
不是秋生。
那——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文才坐的方向。
文才還坐在凳子上。但他的手伸著,手裡空空的,麵前的鬼差後背上,那四張符紙在燈籠光下泛著幽幽的黃光。他的嘴角還掛著笑,那種被迷了之後的、空空的、什麼都不想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但他確實做了。
小麗站在文才身邊,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鬼魂,看著那些被定住的鬼差,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得逞的得意,有一閃而過的愧疚,還有一點謝語棠看不懂的東西。
她轉過頭,看著秋生和謝語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消失在鬼群裡。
謝語棠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鬼魂像潮水一樣退去。戲台上的燈籠滅了。台下的凳子倒了。地上散落著果殼、紙屑、還有文才沒吃完的那個蘋果。
一切都安靜下來。
隻剩下四個鬼差,一動不動地站在戲台邊上,後背貼著符紙,像四尊被人遺忘的石像。
謝語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道金光已經散了。
她剛才破掉了小麗的蠱惑,拉住了秋生。她以為自己改變了一切。
但文才還是貼了符。
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她的錯。她不知道如果她再快一步,如果她的法術再強一點,如果她早點發現文才也在被小麗利用——
“小師妹。”秋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抬頭看他。
秋生的臉色還是白的,但他的眼神很穩。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快回去。”他說,“找師傅。”
謝語棠點點頭。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文才,往義莊的方向走。
文才被架著,腿軟得像麵條,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唸叨:“好戲……好戲……”
走了幾步,謝語棠回頭看了一眼。
戲台空空蕩蕩,燈籠滅了,凳子上落了一層灰。
遠處,那些逃散的鬼魂消失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哭喊。那是鬼差追上來,一個一個往回抓的聲音。
但有些鬼魂,是抓不回來的。
比如小麗。
謝語棠轉過頭,加快腳步。
義莊的燈還亮著。九叔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炷香。
他看見被架著的文才,看見秋生和謝語棠臉上的表情,看見遠處戲台方向那片死寂的黑暗。
他什麼都沒問。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紙錢還在燒,灰燼從火盆裡飄起來,在夜風裡打了個旋兒,不知道飛向了哪裡。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