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義莊安靜得像一池死水。
不是那種讓人心靜的安靜,是那種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安靜——空氣黏稠稠的,粘在麵板上,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院子裡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叫兩聲歇三聲,像是被這鬼天氣抽幹了精氣神。
謝語棠蹲在屋簷下清點元寶。
麵前擺著兩大筐,左邊那筐是昨天疊好的,金燦燦的碼得整整齊齊,看著就讓人踏實;右邊那筐空著一半,旁邊還散著幾遝沒動的黃紙。
她數了三遍,嘆了口氣。
還差一百三十六枚。
明明覺得疊完了,今天一清點才知道,離陰差要的數目還差一點兒。九叔說過,地府那邊也有賬本,數目對不上,陰差麵上不好看,來年辦事就沒那麼順暢了。
她從旁邊抽出一張黃紙,開始疊。
手指已經有點麻了,但她沒停。
“小師妹,喝口水。”
一杯涼茶遞到麵前。
謝語棠抬頭,秋生站在旁邊,手裡端著粗瓷碗,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自己額頭上也凝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腮邊掛了一會兒,啪嗒掉在衣領上。
“你怎麼不去歇著?”謝語棠接過碗,“下午最熱的時候,中暑了怎麼辦。”
“你還知道熱?”秋生在她旁邊蹲下,“我看你從吃完午飯坐到現在,動都沒動過。”
謝語棠沒說話,喝了一口茶。
茶是涼的,帶著淡淡的苦味,應該是秋生早就泡好晾涼的。一口下去,喉嚨裡那股黏膩的感覺散了些。
“還差多少?”秋生看著那遝黃紙。
“一百三十六枚。”謝語棠說,“以為夠了,剛剛一數還差一截。”
秋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旁邊抽了一張黃紙。
“你幹嘛?”
“幫你疊。”秋生理直氣壯,“兩個人快一點。”
謝語棠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折第一下,折歪了;第二下,角對不齊;第三下,元寶的形狀出來了,但是個歪脖子元寶,頭重腳輕,立都立不住。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秋生瞪她,“我很認真了!”
“沒笑。”謝語棠斂了笑,從他手裡拿過那個歪元寶,拆開,重新折,“你看,這邊要對齊,這邊要壓平,翻過來的時候手要穩……”
秋生湊過來看。
兩人捱得很近,近到謝語棠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但也不難聞,就是熱天裡活人該有的味道。
“懂了沒?”她疊好一個,遞給他看。
“懂了。”秋生接過新的黃紙,開始疊。
第二個還是歪的。
但比第一個好一點,至少能立住了。
謝語棠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彎起來。
“師兄!師兄!”
文才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緊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他跑進院子,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你們猜我剛才聽說什麼了?”
“什麼?”秋生頭也不抬,繼續跟手裡的黃紙較勁。
“鎮上今晚有唱戲的!”文才一屁股蹲下來,湊到兩人麵前,眼睛亮得驚人,“我剛纔出去買鹽,聽見街上的人在說,今晚來了個戲班子,要唱《目連救母》!”
“唱戲?”秋生終於抬起頭。
“鎮上要趕會,有唱戲的!”文才興奮得聲音都高了,“一年就這一回!聽說那戲班子可厲害了,扮上妝往台上一站十分出彩,鎮上的人都會去看!”
他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戲有多刺激。
謝語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疊元寶。
“咱們去看看唄?多熱鬧啊!”文才湊到秋生跟前,“咱倆一起去!好不容易忙完這一陣,出去透透氣!”
秋生沒吭聲,看了一眼旁邊的謝語棠。
她低著頭,手指翻飛,一個元寶成形,扔進筐裡,又抽出一張新的。
“去吧去吧!”文才拽他袖子,“你都在義莊憋了多久了?再不出去透透氣,你都要長毛了!”
“你才長毛。”秋生抽回袖子。
“那你去不去啊?師兄…和我一起唄……”文纔不停的慫恿著秋生。
秋生又看了一眼謝語棠。
她還在疊,一個接一個,沒抬頭。
“我再想想。”他說。
“還想什麼啊!”文才急得抓耳撓腮,“今天不去就得等明年了!明年這時候說不定咱們又在哪兒抓殭屍呢!”
他站起來,拽著秋生的胳膊往上拉:“走走走,換衣服去,一會兒天黑了就趕不上開場了!”
秋生被他拽得站起身,踉蹌了兩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謝語棠還蹲在那兒,一個人對著一遝黃紙,手指翻飛,陽光落在她身上,把那截露在外麵的後脖頸曬得微微發紅。
秋生的腳步頓住了。
“文才。”他掙開文才的手,“你先去。”
“啊?”文才愣住了,“你不去?”
“我晚點再說。”秋生已經蹲回去了,重新拿起那張黃紙,“你先去,給我佔個座。”
文纔看看他,又看看蹲在原地的謝語棠,忽然“哦”了一聲,拖得老長。
那一聲“哦”裡,什麼味兒都有。
“行吧行吧。”他擺擺手,轉身往院門走,“那我先去了,你愛來不來。”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對著謝語棠喊了一嗓子:“小師妹,你倆疊完元寶一起來,可熱鬧了,我給你也佔座。”
謝語棠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那張擠眉弄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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