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樣,不知不覺就到了八月底。
謝語棠發現,最近幾天的九叔有點不一樣。
往常這個時候,他要麼在後院練功,要麼在堂前打坐,要麼叼著煙桿看三個徒弟折騰。但這幾天,他總是往外跑,今天去鎮上買黃紙,明天去集市挑竹篾,後天又不知道從哪兒扛回來一捆捆的香燭。
義莊的院子裡,漸漸堆起了小山。
“師傅,這是要幹嘛?”文纔看著那一堆黃紙竹篾,撓撓頭,“過年還早著呢。”
九叔瞥他一眼,沒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紅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他把紅紙遞給謝語棠:“看看。”
謝語棠接過來,一眼掃過去,愣住了。
“元寶……三萬六千個?”
“對。”
“印鈔……兩萬張?”
“對。”
“還有這些……紙錢、紙衣、紙馬……”謝語棠抬起頭,“師傅,這是要開紙紮店嗎?”
九叔難得地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抬頭看了看天,那天的顏色很淡,淡得像褪了色的舊衣裳。
“中元節快到了。”他說。
謝語棠愣了一下。
中元節。
七月十五。
鬼門開。
她當然知道這個節日。
在另一個世界,這是個需要早早回家的日子,長輩會叮囑“晚上別出門”,街角會有燒紙錢的火光。但那對她來說,隻是個模糊的概念,就像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餅一樣,是個有點神秘的、卻從不真正在意的日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個世界的鬼節,是真的會來鬼的。
“地府陰差托的差事。”九叔點了煙桿,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打著旋兒,“每年這個時候,他們忙不過來,陽間有人願意幫忙準備的,他們就省點力氣。這些元寶印鈔,是燒給那些無主孤魂的。”
“無主孤魂?”秋生湊過來。
“就是沒人祭拜的。”九叔說,“死了沒人燒紙,在下麵過得苦。中元節放他們出來,要是能收到點東西,也算是點念想。”
他說得平淡,謝語棠卻聽得心裡發堵。
沒人祭拜的孤魂。
死了都沒人惦記。
她想起穿越前刷過的那些視訊,那些孤獨死去的老人,那些無人認領的遺體。原來不管哪個世界,都有這樣的人,活著沒人管,死了沒人念。
“那咱們趕緊動手吧。”她挽起袖子,“三萬多個元寶,得疊到什麼時候?”
九叔看她一眼,眼裡有笑意:“急什麼,還有三天呢。”
三天。
謝語棠算了算,三萬六千個元寶,三天,平均一天一萬兩千個。她看看那堆黃紙,又看看自己這雙手,深吸一口氣。
“乾!”
疊元寶是個磨性子的活。
謝語棠以前覺得自己的耐心還行,畢竟學美術的人,畫一幅畫坐幾個小時是常事。但疊到第一千個元寶的時候,她開始懷疑人生。
一張黃紙,折過來,翻過去,壓平,撐開。
再一張黃紙,折過來,翻過去,壓平,撐開。
同樣的動作,重複一千遍。
“手痠嗎?”秋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謝語棠抬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自己對麵,手裡也拿著黃紙。他疊得慢,但認真,每一下都壓得實實的。
“酸。”她老實承認,“你呢?”
“酸。”秋生咧嘴,“但能怎麼辦,師傅交代的活,哭著也得幹完。”
謝語棠笑了。
秋生看著她笑,手上動作頓了頓,然後低下頭,繼續疊。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堆黃紙上。光影裡浮著細小的灰塵,慢慢地飄,慢慢地落。義莊裡很安靜,隻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文纔在院子裡唉聲嘆氣的聲音,他被九叔派去糊紙衣了,一個人對著那堆白紙,嘴裡念念有詞。
“文纔在唸叨什麼?”謝語棠側耳聽了聽。
秋生也聽了聽,然後笑了:“他在數數。”
“數什麼?”
“數自己糊了多少件。”秋生壓低聲音,“他怕師傅抽查,想提前算好,到時候好交差。”
謝語棠想象著文才一邊糊紙衣一邊念念有數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在這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秋生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兩人就這樣笑著,笑著笑著,又低下頭繼續疊。
沙沙,沙沙。
紙張在手裡翻轉,元寶在桌上堆積。那些黃紙折成的元寶,一個個鼓著肚子,排著隊,漸漸從桌麵蔓延到凳子上,又從凳子上蔓延到地上。
謝語棠疊著疊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秋生。”
“嗯?”
“你疊過元寶嗎?以前?”
秋生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了停。他低頭看著那個剛疊到一半的元寶,沉默了一會兒。
“疊過。”他說,“每年都要幫師傅 隻不過都沒有今年多。”
謝語棠看著他:“那你來義莊之前呢?”
秋生繼續疊,聲音很輕:“沒有,我娘不讓。她說這些是給死人的,活人碰多了不吉利。所以每年中元節,都是她一個人疊,我就在旁邊看著。”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但那笑容有點澀。
“後來她不在了,我就不疊了。沒人疊,也沒人看。”
謝語棠心裡軟了一下。
她想起秋生說過,他是小時候被九叔收入門下的。他爹孃是什麼時候不在了,他沒說過,她也沒問過。
“那現在呢?”她問,“不怕不吉利了?”
秋生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裡麵有一點點心疼,一點點溫柔,還有一點點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東西。
秋生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疊。
“現在有你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那飄浮的灰塵,“你疊,我就疊。”
謝語棠愣住了。
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她聽清了。
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跳快了一拍,兩拍,然後慢慢平復下來。
最後她隻是“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疊。
沙沙,沙沙。
午後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從窗戶這邊移到了窗戶那邊。兩個人的影子也跟著移,從這邊移到了那邊,最後拉得長長的,斜斜地躺在地上。
文纔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抱著一堆糊好的紙衣,往地上一放,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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