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的後背一陣發涼。
鬼戲。
她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那些畫麵——空蕩蕩的戲台底下坐滿了虛影,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安安靜靜地聽戲,比活人還規矩。文才那個傻子,不會真的跑到鬼戲台底下去坐著了吧?
“你們去找他。”九叔蹲下來,把斷掉的香重新點上,語氣不容置疑,“我這兒走不開,陰差那邊等著收錢,誤了時辰,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秋生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謝語棠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師傅,我們兩個能行嗎?”
九叔頭也沒抬:“行不行都得去。快去快回,別惹事。”
別惹事。
這三個字從九叔嘴裡說出來,和“小心點”是一個意思。謝語棠聽懂了,點點頭,快步跟上秋生。
義莊的門在身後關上,院子裡那點火光被門縫擠成一條線,然後徹底消失。
兩個人走在鎮子的石板路上,腳步聲劈啪作響。路兩旁的房子都關著門,窗戶裡黑漆漆的,沒有燈,沒有人聲,連狗都不叫。整條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從地圖上抹掉了,隻剩他們兩個是活的。
“師妹,你說文才會不會……”秋生開了口,又嚥了回去。
謝語棠沒接話。她不想猜,也不敢猜。
戲台在鎮子東頭,搭在一片空地上。
還沒走到,謝語棠就聽見了聲音。
“法眼觀見孝子心——”
咿咿呀呀的胡琴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風裡飄來盪去。那調子像是老戲,又像是哭,每一個音節都被拉得很長,長到讓人懷疑唱戲的人是不是隻剩最後一口氣。
然後是鑼鼓聲。梆梆梆,梆梆梆,不緊不慢的,像心跳。
秋生走在前麵,忽然放慢了腳步。謝語棠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剛要開口,就看見他抬起手,示意她別出聲。
他們已經能看到戲台了。
戲台上燈火通明。大紅的燈籠掛在台口兩側,把整個戲台照得像一團燒著的火。台上有幾個穿戲服的人正在走場,臉塗得雪白,眉毛畫得又細又長,嘴唇一點紅,鮮艷得像剛咬開的傷口。他們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正常人那種重心在腳掌的走法,而是腳跟先著地,腳尖再落下,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謝語棠盯著看了幾秒,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走路,是飄。
她的後背一陣發涼,雞皮疙瘩從胳膊一路爬到後腦勺。
“看台下。”秋生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謝語棠把目光從戲台上移開,往下看。
台下擺著一排排長條凳,和平時唱戲沒什麼兩樣。但凳子上坐著的……不是人。
是虛影。
密密麻麻的虛影,一個挨一個,坐得整整齊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色衣服。坐在前排的幾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的衣裳是壽衣的款式,青灰色的,在燈籠光下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他們的臉都塗著厚厚的脂粉,白得發青,兩頰各點一團紅,像紙紮店裡紮出來的紙人。
但沒有一個人在動。
他們全都麵朝戲台,脖子梗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的角兒。胡琴聲一起,鑼鼓一響,他們的臉上就露出一種滿足的神情,那種神情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笑,但嘴角確實彎著,彎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然後謝語棠看見了文才。
第一排正中間。最正的位置,最好的視野。他坐在兩個鬼中間,左邊是個穿灰色長衫的老頭,右邊是個梳著髮髻的老太太。他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哢嚓咬了一口,嚼得滿嘴汁水。
他臉上沒有脂粉,衣服還是白天那件灰撲撲的短打,在一群青灰色的壽衣裡,他那點顏色像白紙上滴了一滴墨,想看不見都難。
但他渾然不覺。
他旁邊那個老太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戲。那一眼裡沒有惡意,甚至有點慈祥,像是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孫子。
“這傻子……”秋生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坐在哪兒嗎?”
謝語棠盯著文纔看了幾秒,發現他的眼神不太對……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兩口裝了燈油的碗,表麵飄著一層光,底下什麼都沒有。他在看戲,但那目光是空的,穿過了戲台,穿過了那些唱戲的人,落在某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他被迷了。”謝語棠說,“鬼氣入體,他現在分不清人和鬼。”
秋生急了,拔腿就要往裡沖。謝語棠一把拽住他。
“你幹什麼?”
“把他拽出來啊!”
“你喊得動他嗎?”
秋生愣了一下,試著壓低聲音喊:“文才!文才!”
文才沒反應。他又咬了一口蘋果,哢嚓哢嚓地嚼著,嘴角還掛著笑。那笑容讓謝語棠心裡發毛,不是因為可怕,是因為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坐在戲台底下,享受著一個普通的夜晚。
可這個夜晚一點都不普通。
“得進去。”謝語棠說,“坐在他旁邊,把他弄醒。”
秋生看著她,她也看著秋生。
兩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同時邁步。
戲台底下的空氣是涼的。不是秋天那種乾爽的涼,是地窖裡那種潮乎乎的涼,帶著一股黴味兒,像開啟了很久沒人進去過的老房子。謝語棠的腳踩在地上,地麵是軟的,不是泥土的那種軟,是踩在厚厚一層灰上的那種軟,每一步都陷下去一點,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輕微的噗。
她屏住呼吸。
秋生走在她前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那些虛影中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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