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做完那碟桂花糕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提前做。
廚房裡還飄著熱氣,灶膛裡的柴火已經熄了,隻剩幾點紅星在灰燼裡明明滅滅。她用筷子把糕點一塊塊夾出來,碼在青花瓷碟裡,桂花蜜的甜香混著米麪的清氣,在夜裡格外分明。
九叔早就歇下了。文才下午多畫了五十張符,這會兒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聲隔著兩堵牆都能聽見。
隻有秋生的房裡還亮著燈。
謝語棠端著碟子走到他門口,剛要敲門,又停住了。
這算什麼?
獎勵他?他今天確實進步挺快,那張鎮屍符畫得比上週工整多了,九叔看了一眼,雖然沒誇,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可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連他畫符進步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門忽然開了。
秋生站在門裡,手裡拿著本書,看樣子正準備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麵,都愣住了。
“你……”秋生看著她手裡的碟子,“這是?”
謝語棠把碟子往他手裡一塞:“給你的。”
秋生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金黃的,方方正正的,上麵還撒著幾粒桂花。熱氣從糕點上冒起來,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甜絲絲的香味。
他抬頭看謝語棠。
她就站在門檻外麵,背對著月光,臉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什麼話。
“給我的?不是明天做嗎?”他問,聲音有點傻。
“不然呢?”謝語棠別過臉,“這大半夜的,我還能給鬼送?”
秋生捧著那碟糕點,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他往裡讓了讓:“那……你進來坐?”
謝語棠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了門檻。
秋生的房間她來過幾次,都是白天來拿東西。夜裡進來是頭一回——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滿屋子的影子都晃活了。牆角堆著畫廢的符紙,桌上有半杯涼茶,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亂得像遭了賊。
“亂。”秋生訕訕地笑,手忙腳亂地把被子往床裡推了推,“坐,坐這兒。”
謝語棠在桌邊坐下。秋生把糕點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的距離。
“吃啊。”謝語棠說。
秋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在舌尖化開,糕體軟糯,不粘牙。
“好吃。”他說,又咬了一大口。
謝語棠看著他吃,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他吃得香,心裡就高興。
秋生嚥下一口,忽然問:“你怎麼想起來現在做的?”
謝語棠想了想:“下午畫符的時候,你那張鎮屍符,畫得比上週好多了。”
秋生愣了一下:“就因為這個?”
“嗯。”
“那我畫廢的那三十多張呢?你不獎勵獎勵?”
謝語棠瞪他一眼:“想得美。畫廢的還想獎勵?”
秋生笑了。他把糕點放下,看著她,眼裡的光軟得像要化開。
“小師妹。”
“嗯?”
“你……你其實不用這樣的。”
謝語棠沒說話。
秋生繼續說:“我知道你對我好。從帥府回來你就一直……”他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耳根慢慢紅起來。
謝語棠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油燈下忽明忽暗的臉,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攥著糕點的手,那手在微微發抖。
“你……”秋生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你對我,是不是…是不是也……”
話沒說完,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
兩人同時轉頭。
一隻黑貓蹲在窗台上,兩隻眼睛綠瑩瑩的,正盯著他們看。
謝語棠噗嗤笑了。
秋生那口氣泄了,紅著臉去趕貓:“去去去!大半夜的不睡覺,瞎叫什麼!”
黑貓跳下窗檯,跑了。臨走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嘲笑什麼。
秋生轉回來,剛才那點勇氣已經跑光了。他訕訕地坐回去,拿起糕點又咬了一口。
謝語棠看著他,心裡那點東西,又清晰了幾分。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
也知道自己想聽什麼。
可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她是誰?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什麼時候會回去?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消失?也不知道。
如果說了,到時候卻走了,那算什麼?
可如果不說的,萬一哪天真的走了,會不會後悔?
這兩個念頭在腦子裡打架,打得她心裡亂成一團。
“小師妹。”秋生忽然叫她。
謝語棠抬頭。
秋生把那碟糕點往她麵前推了推:“你也吃一塊。你做的,你還沒嘗呢。”
謝語棠低頭,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
確實好吃。桂花蜜是她前些日子自己熬的,火候剛好,不苦不澀。
“好吃吧?”秋生問。
“嗯。”
“那以後……”他頓了頓,“以後你還做不?”
謝語棠看著他。
油燈下,他的眼睛亮得像藏著星星。那裡麵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最簡單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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