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義莊的第三天,謝語棠才真正緩過勁來。
不是身體累,是腦子累。大帥府那幾天,神經綳得像拉滿的弓,一刻不敢鬆。現在回到這個破破爛爛的義莊,聽著院裡那棵老槐樹上麻雀的聒噪,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柴火味,她才終於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這天早上,她照例起來站樁。
晨光剛從東邊探出頭,把院子裡的青磚染成一片暖黃。露水還掛在草葉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樹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螞蟻,排著隊,正在搬運一隻死去的飛蛾。
謝語棠看著那些螞蟻,忽然有點走神。
它們在忙什麼呢?運回去當食物?還是找個地方埋了?
“站樁的時候想什麼?”
九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嚇得她一個激靈。
她回頭,看見九叔端著一杯茶站在廊下,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眉頭微微皺著,但眼裡沒有責備。
“師傅。”她老老實實認錯,“走神了。”
九叔沒說什麼,隻是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手伸出來。”
謝語棠伸出手。
九叔看著她的手,看了很久。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手指修長,指腹有練功留下的薄繭。但此刻,那雙手在晨光裡微微泛著光,不是陽光,是另一種光,很淡,像清晨水麵上的霧氣,若有若無。
“你感覺到了嗎?”九叔問。
謝語棠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股氣息還在。
從大帥府回來後,她就發現身體裡多了點東西。像有一條細細的線,從丹田一直延伸到指尖,隨時可以調動。但調不調得動,得看運氣。
“有時候能感覺到。”她說,“有時候感覺不到。”
九叔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把那天的破煞訣再使一遍。”
謝語棠照做。
掐訣,運氣,指尖點出。
一道金光從指尖射出,打在院牆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比在大帥府那次弱了不少。
但確實是金光。
九叔看著那個印子,沉默了一會兒。
“再來。”
謝語棠又使了一遍。
這一次,金光比剛才亮了一些。
“再來。”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謝語棠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少遍,隻知道手指開始發酸,丹田裡那股氣息也越來越弱。最後一遍時,指尖隻冒出一縷青煙,連金光都沒了。
“行了。”九叔終於叫停。
他轉身向屋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跟我來。”
謝語棠跟著他進了屋。
九叔丟給謝語棠那本《符訣相須錄》的時候,隻說了一句話:“先看,再看,看夠了再畫。”
謝語棠當時沒聽懂。
現在她懂了。
“符者,天地之信也,以氣運筆,一筆嗬成,中途不可斷氣,斷則符廢。訣者,天地之令也,以神馭氣,指掌之間,符訣相須,方成大道。”
這是書上的第一段話。
她試著翻譯了一下:畫符的時候不許喘氣,掐訣的時候得用神念配合。符和訣是兩口子,缺一個都不行。
她又往下翻了幾頁。
“初習者當以清水練習符形,千遍後方可著墨。同時習訣,以訣引氣,以氣運符,二者不可偏廢。”
再翻譯:先用清水畫一千遍符,畫廢了不心疼。同時還得練手訣,用訣帶動氣息,用氣息運筆畫符。
她合上書,看著麵前那碗清水,那遝黃紙,那根嶄新的毛筆。
一千遍。
還得一邊畫一邊掐訣。
她深吸一口氣。
提筆,蘸水,落筆,同時右手掐了一個簡單的“起手訣”。
一筆——
兩筆——
“噗。”
氣沒憋住,斷了。手訣也跟著散了。
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一條被踩了一腳的蚯蚓,掙紮了兩下就癱在那裡不動了。
謝語棠麵無表情地把那張紙揉成團,丟到一邊。
再來。
提筆,蘸水,落筆,掐訣。
一筆——
兩筆——
三筆——
“呼——”
又斷了。
再揉,再丟。
再來。
斷了。
再來。
斷了。
一個時辰後,謝語棠身邊的紙團已經堆成一座小山。那小山歪歪扭扭的,和她畫的符一樣不成形狀,但勝在氣勢磅礴——至少比她的符有氣勢。
她看著那座小山,又看看手裡這張剛畫廢的第十七張紙,忽然有一種把它們全燒了的衝動。
第十七張。
十七張廢紙,十七條死掉的蚯蚓。
她在另一個世界畫了四年畫,那些年熬過的夜、執過的毛筆、洗過的調色盤,此刻全都變成無聲的嘲笑。
“謝語棠,”她對自己說,“你丟人不丟人?”
符紙沉默著。那張紙躺在她手心裡,空白的地方好像在沖她翻白眼。
她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一張新紙。
第十八張。
提筆,蘸水,落筆,掐訣。
一筆,氣沉丹田。
兩筆,穩住心神。
三筆,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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