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府的後院終於安靜下來。那些橫七豎八的殭屍被九叔用符紙又封了一遍以防萬一,像一堆等待處理的破爛貨物,堆在後院柴房。大帥派來的衛兵本想幫忙,被九叔攔住了。“普通人沾了屍氣,輕則大病三月,重則肚裡多張嘴吃飯”,這話是蔗姑說的,嚇得那幾個衛兵跑得比兔子還快。
蓮妹被安置在廂房,蔗姑守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魔嬰回了巢,她肚子裡暫時消停了,但那張臉白得像紙,呼吸也淺得幾乎聽不見。蔗姑說,這是被抽幹了精氣,得養。
文纔打著哈欠去睡了,臨睡前還唸叨著“明天一定要讓大帥賠我條新褲子”。
謝語棠沒睡。
她坐在後院那棵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攥著那張已經揉皺的符紙,看著月亮發獃。
月光很好。
不再是那種陰森森的慘白,是那種溫潤的、像老玉一樣的暖白。它灑在院子裡,灑在牆角堆著的罈罈罐罐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柔軟的銀邊。
那些打鬥的痕跡還在,青磚上被腐蝕出的坑窪,牆上被黑氣灼出的焦痕,地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屍血。但在月光下,它們都模糊了,淡了,像一場荒唐的夢。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謝語棠沒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秋生在她旁邊坐下,隔著半尺的距離。他身上有股草藥味,那是剛才蔗姑給他包紮傷口時塗的藥膏,苦中帶澀,混著血腥氣,聞起來像某種詭異的調味料。後背的繃帶纏得厚厚一層,在月光下白得紮眼。
“睡不著?”他問。
“你不也睡不著。”
“我是疼的。”秋生理直氣壯,“你試試後背被人撓三道杠,看你睡不睡得著。”
謝語棠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比白天柔和許多。鼻樑挺直,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隨時準備笑,又像是有什麼話憋著說不出來。
“疼還亂跑。”她說。
“誰亂跑了。”秋生反駁,“我是怕你一個人坐這兒,被什麼東西叼走了。”
“帥府裡能有什麼東西。”
“那可說不準。”秋生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就後院柴房裡,現在還封著二十多具呢。萬一哪個不老實的半夜蹦出來……”
謝語棠被他逗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湖麵,泛起一圈漣漪就散了。但秋生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不說話了。
就那麼看著她。
謝語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看什麼?”
“看你。”秋生說,聲音意外的認真,“看你笑。”
謝語棠心跳漏了一拍。
這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你後背不疼了?”她岔開話題。
“疼。”
“疼還不去睡。”
“想再多待會兒。”秋生說,往她那邊挪了挪,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半尺縮短到一拳,“待會兒就睡。”
月光靜靜地流瀉下來。
謝語棠沒動,也沒說話。
她感覺秋生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空氣傳過來,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藥草味。那溫度讓她想起剛才戰鬥時,他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刻,那隻緊緊抓著她的手,那個寬闊的後背,那三道為她擋下的血痕。
心裡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謝語棠。”秋生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嗯?”
“我……”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謝語棠轉過頭。
月光下,秋生的臉綳得緊緊的,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眼睛,此刻認真得嚇人。他盯著她,嘴唇動了動,又抿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謝語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
那種眼神,那種欲言又止的架勢,那種鼓足勇氣又怕說錯話的緊張 她在另一個世界見過太多次了。在大學的操場上,在圖書館的角落,在宿舍樓下的路燈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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