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臉色精彩極了。那張常年綳著的臉,此刻像打翻了調色盤,有無奈,有抗拒,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還有那麼一點點……認命?
“師妹,”他開口,聲音乾澀,“救人要緊。”
“救人當然要緊,”蔗姑笑得像隻狐狸,“但我的事也要緊。這樣,我也不為難你——今天晚上,你到我房間來,咱們好好聊聊。”
說完,她轉身就走,經過屏風時,一把揪出躲在後麵的謝語棠。
“臭丫頭,別偷聽。”
謝語棠被她拽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九叔。
九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那影子微微晃動,像一棵在風裡搖擺的老樹。
謝語棠突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
夜深了。
大帥府安靜下來,隻剩下巡夜的衛兵偶爾走過的腳步聲。月亮掛在屋簷上,清冷冷的光灑下來,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影子剪得支離破碎。
謝語棠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烙大餅。腦子裡一會兒是紅白撞煞時的詭異畫麵,一會兒是九叔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睡不著?”
一個聲音突然在窗外響起,嚇得謝語棠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誰?!”
“我。”
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謝語棠愣了兩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輪廓,她太熟悉了。
她躡手躡腳下床,披上外衣,開啟門。
月光下,秋生站在院子裡,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靛藍色的短打,袖口卷著,露出一截手腕。他看見她出來,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種他一貫的、欠揍的笑,但眼睛裡卻藏著別的東西。
“你怎麼來了?”謝語棠壓低聲音,
“睡不著。”秋生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不放心,過來看看。”
謝語棠愣了一下:“看什麼?”
秋生沒回答。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往月光下轉了轉。
謝語棠心跳漏了一拍:“你乾什…麼?”
“別動。”
秋生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過,像在檢查一件易碎的瓷器。謝語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又莫名其妙地不想躲開。
“聽說你們路上撞煞了?”他鬆開手,眉頭皺起來,“蔗姑說的。她說要不是你機靈,那張符都來不及用。”
謝語棠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看她有沒有受傷。
心裡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我沒事。”她說,“符是師傅給的,破煞是蔗姑做的,我就負責遞東西。”
秋生沒接話。他垂下眼,盯著她露在外麵的手腕,那上麵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騎自行車時被樹枝劃的。
“這是什麼?”
他伸手,手指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間,謝語棠像被燙了一下,條件反射地縮回去。
“騎車刮的,沒事。”
秋生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他別過臉,聲音悶悶的:“下次小心點。”
謝語棠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幅水墨畫。她突然想起剛穿越過來那會兒,自己對這個人滿腦子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刻板印象。可現在……
“秋……師兄。”她輕聲喊。
“嗯?”
“你……是專門來看我的?”
秋生的耳朵紅了。
那紅從耳尖開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沒回頭,聲音更悶了:“你想多了,我就是剛好睡不著出來散步,聽見你屋裡有動靜。”
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終於轉過臉來,正盯著她看。
四目相對。
月光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天了。
“你……”秋生開口,又頓住。
“我什麼?”
蔗姑的房間也在偏院。秋生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聲音,謝語棠豎著指頭比了個‘噓’,拉著秋生貓著腰摸過去。
“師兄,你站著幹嘛?坐啊。”
是蔗姑的聲音,軟得像摻了蜜。
謝語棠屏住呼吸,在窗戶底下蹲好,用手指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秋生想要製止 但看著謝語棠笑得像小老鼠偷了油,奸詐又可愛,就隨她去了。
屋裡點著燈。蔗姑穿著一身紅衣裳,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的,坐在床邊,頭髮披散下來,臉上抹了胭脂,眉眼含春。九叔站在門口,離她八丈遠,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桃木劍。
“師妹,”九叔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念經,“天色不早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明天?”蔗姑站起來,朝他走過去,“明天你就跑了。”
九叔往後退一步。
蔗姑往前進一步。
九叔再退。
蔗姑再進。
退著退著,九叔的背抵上了門板。
蔗姑伸出手,撐在門上,把他圈在中間。她微微仰頭,看著九叔,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師兄,這麼多年了,你就沒想過我?”
謝語棠在外麵肩膀抖得厲害,差點笑出聲,秋生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
九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師妹,”他說,“你喝醉了。”
“我沒喝酒。”蔗姑湊近了些,“我清醒得很。”
九叔偏過頭,不看她。
蔗姑也不惱,她收回手,退後兩步,突然換了一副表情。剛才還是嫵媚妖嬈,這會兒變成了楚楚可憐。她低下頭,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哽咽。
“師兄,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那個蓮妹。可是她嫁人了,她不要你了。我呢?我等了你多少年?從茅山等到現在,從姑娘等到現在……”
九叔的眉頭皺起來。
“師妹,你別這樣——”
“我哪樣?”蔗姑抬起頭,眼眶裡淚光盈盈,“我就問你一句,我哪裡比不上她?”
謝語棠和秋生麵麵相覷,在外麵看得目瞪口呆。
這演技,這情緒轉換,這收放自如——蔗姑要是生在現代,什麼金雞百花獎,不拿到手軟?
九叔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很好。”
“那我——”
“但是,”九叔打斷她,“道不同。”
蔗姑的表情僵了一下。
九叔繼續說:“修道之人,講究清心寡慾。我這一輩子,早就許給三清祖師了。男女之事——”
“得得得,”蔗姑擺擺手,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瞬間消失,換成了一臉不耐煩,“就知道你會說這套。行了,第一招失敗。”
謝語棠差點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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