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灰濛濛地壓下來。
謝語棠蹬著自行車,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車座上的彈簧早就沒了彈性,每顛一下都像在給她尾椎骨上刑。她回頭看了一眼,蔗姑正悠哉悠哉地踩著三輪車。
“我說蔗姑,”謝語棠扯著嗓子喊,“您這三輪車是驢拉的改的吧?怎麼比我還慢?”
蔗姑翻了個白眼,嘴裡還嚼著花生米:“你這丫頭懂什麼?三輪車穩當!你那自行車,兩個輪子,一不留神就翻溝裡。再說了——”她眯起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我這叫保持體力,待會兒見了你師傅的老相好,不得鬥法?”
謝語棠差點從自行車上栽下來:“您怎麼知道師傅的老相好也在?”
蔗姑哼了一聲,腳下蹬得快了些:“你當我是誰?你不懂。當年在茅山學藝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師傅那個悶葫蘆,心裡裝的全是那個米其蓮。現在倒好,人家有難,他比誰都急。讓我去幫忙?行啊,我倒要看看,那個蓮妹到底長了幾隻眼睛幾條腿,能把九叔迷成這樣。”
謝語棠沒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車把上綁著的布袋,裡麵裝著九叔給她的三張符,一張護心符,一張定身符,還有一張她認不出,九叔隻說“關鍵時刻再用”。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剛剛想起來按照電影劇情,這會兒會撞上紅白雙煞。
那是整部《新殭屍先生》裡最詭異、也最莫名其妙的一段,莫名其妙是因為這段戲和主線劇情幾乎沒什麼關係,純粹是為了展示中式恐怖的氛圍。詭異是因為那畫麵實在太有衝擊力,紅得刺眼的送親花轎,白得滲人的葬禮隊伍。
謝語棠前世刷視訊的時候,無數彈幕刷過同一句話:紅白撞煞,必死之局。
她下意識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喂喂喂,丫頭你慢點!”蔗姑在後麵喊,“趕著投胎啊?”
樹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路兩邊的樹木像一個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枯枝伸過來,幾乎要刮到她的臉。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泥土的氣息,還有……
謝語棠猛地捏住剎車。
一股香味飄過來。
是飯香。
不是普通的飯香,
“蔗姑。我怎麼好像聞到了梅乾菜蒸豬肉的味道。”謝語棠的聲音有些發緊。
蔗姑的三輪車慢悠悠地趕上來,她也聞到了那股香味,臉上的散漫一點點凝固。“不對,是椒鹽雞屁股的味道!”
她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樹林瀰漫來的霧氣,突然罵了一句髒話。
“下車!快下車!”
謝語棠扔下自行車就跑過去。蔗姑已經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手裡攥著羅盤。那羅盤的指標像發了瘋一樣,轉得根本停不下來。
“撞煞了。”蔗姑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媽的,撞大煞了。”
話音剛落,樹林兩端同時起了大霧。
不是剛剛普通的霧。
那霧濃得化不開,像有人往空氣裡倒了一盆盆牛奶,白得發亮,卻又透著陰森森的寒氣。霧裡傳來聲音,一邊是嗩吶和鑼鼓,吹的是《百鳥朝鳳》,喜慶得刺耳;一邊是銅鈴和誦經,唸的是往生咒,悲涼得紮心。
謝語棠的腿開始發抖。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左邊的霧裡,先探出一桿旗。紅旗,鑲著金邊,上麵綉著一個鬥大的“囍”字。緊接著,一頂大紅花轎晃晃悠悠地抬出來。抬轎的人穿著紅衣,臉上塗著慘白的脂粉,嘴角咧到耳根,笑得一模一樣。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隻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是鮮紅色的。
右邊的霧裡,先飄下來的是一把紙錢。白的,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然後是一口漆黑的棺材,被八個披麻戴孝的人扛在肩上。棺材上坐著一個人。不,那不是人。那人披著蓑衣,戴著鬥笠,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楚,隻露出一雙手,烏黑的指甲。捧著招魂幡,幡上的白紙條在無風的空氣裡輕輕飄動。
兩支隊伍,一紅一白,一喜一喪,從道路兩端,緩緩向中間逼近。
“紅白雙煞。”蔗姑一字一頓,聲音裡第一次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沖人不沖路。這是沖著咱們來的。”
謝語棠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電影裡怎麼破的來著?她拚命回憶,畫麵在腦海裡閃回,蔗姑被裝進棺材,念英被塞進花轎,棺材和花轎合二為一,被抬到水邊。然後呢?然後蔗姑是怎麼脫身的?她記不清了,那段記憶像被霧氣遮住了一樣,怎麼都抓不住。
“丫頭,站我身後。”蔗姑從三輪車裡抽出桃木劍,又從懷裡摸出羅盤,嘴裡開始念念有詞,“天羅神,地羅神,金羅神,鐵羅神……”
唸到一半,她突然頓住了。
羅盤在她手裡炸了。
不是裂開,是真的炸了。銅質的羅盤碎成幾片,指標崩出去老遠,釘在一棵樹榦上,嗡嗡作響。
蔗姑的臉色終於變了。
“法力被封了。”她盯著手裡的碎片,喃喃道,“這兩個東西,道行比我想的高。”
謝語棠的心往下沉。她看向兩邊,紅隊和白隊越來越近。
“這是同一隻鬼。”謝語棠突然明白了,“紅煞和白煞,是同一個人!一個在大婚當天死了,怨氣不散,變成紅煞。又在水裡泡了多年,修成白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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