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九叔的。
不然怎麼解釋她現在這個處境,一個人,一輛二八大杠,一條望不到頭的鄉間土路,外加一個裝著九叔親筆信的小布包。
自行車是跟帥府夥房老李借的,老李拍著胸脯保證這車好騎,結果謝語棠一上去就發現,好騎個鬼!比去騰騰鎮騎的還差勁,車座子硬得像棺材板,車鈴鐺是按不響的,剎車皮是磨禿的,最要命的是這車沒有擋泥板。昨兒剛下過雨,她騎了一刻鐘,後背就濺滿了泥點子,活像剛從案發現場爬出來的。
“九叔啊九叔,你倒是會挑人。”謝語棠一邊蹬車一邊嘀咕,“秋生和文才那兩個貨在帥府躺著養傷,讓我一個女大學生來當信鴿——這事兒說出去,我穿越者的臉往哪兒擱?”
路邊的野狗沖她吠了兩聲。
謝語棠瞪它一眼:“吠什麼吠?沒見過騎自行車的啊?”
野狗不理她,扭頭跑了。
又騎了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人煙。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坐落在山坳裡,村口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謝語棠停下車,正準備打聽蔗姑的住處,就聽見村裡傳來一陣喧嘩——
“蔗姑!蔗姑救命啊!”
“蔗姑,我家老母豬三天不吃食了,你給看看是不是中邪了!”
“蔗姑,我兒媳婦懷不上娃,你給求個靈嬰唄!”
謝語棠眼睛一亮:得,不用打聽了。
她推著車循聲而去,穿過村巷,來到一座香火還挺旺的小院前。門上掛著塊匾,寫著“有求必應”四個大字,隻是那“應”字掉了半邊,變成了“有求必廠”。簷下掛著一串串紅燈籠,風一吹,燈籠穗子搖搖晃晃,像無數隻小手在招搖。
謝語棠一看笑了出來。
好嘛~有求必應屋,這蔗姑還跟霍格沃茨沾點關係。
又一細想,魔法和道家法術你別說還真有點相似。
蔗姑門口擠滿了人,有拎著老母雞的,有捧著香燭的,有抱著娃娃的,還有牽著一頭滿臉哀怨的老黃牛的。烏泱泱一片,把門堵得水泄不通。
謝語棠好不容易把自行車支好,踮起腳往裡瞧。
屋裡供著神像,是道教的三清祖師。香案上青煙繚繞,燭火搖曳,神像前擺著張八仙桌,桌後頭坐著個人。
準確地說,是坐著個穿著花布衫、頭髮用頭巾綁著的女人。她手裡拿著把破蒲扇,麵前擺著一碗清水,正閉著眼念念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
這就是蔗姑。
九叔的師妹,茅山正宗傳人,這附近方圓百裡最有名的“問米婆”。
謝語棠正打量著,就見蔗姑突然睜開眼,蒲扇往桌上一拍,指著麵前一個滿臉愁容的大嬸:“你男人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出去?”
大嬸猛點頭:“對對對!蔗姑你太神了!他說去打牌,可每天都打到半夜三更纔回來,回來倒頭就睡,身上一股子胭脂味。蔗姑你說,他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蔗姑從桌下摸出一個紙包拍在桌上,蒲扇搖得呼呼響:“拿去。晚上睡覺前把這包粉撒在你家門口,保準他今晚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連大門都不敢出。”
大嬸眼睛放光:“這是什麼靈符?”
蔗姑一本正經:“瀉藥。”
大嬸愣了。
蔗姑補充道:“他半夜跑出去,你就往他碗裡擱一勺。拉他個三天三夜,別說狐狸精,仙女下凡他都爬不起來。”
人群爆出一陣鬨笑。大嬸千恩萬謝地掏錢,抱著紙包喜滋滋地走了。
謝語棠看得目瞪口呆——這招,夠損的。
第二個是個大爺,抱著隻蘆花雞擠上來:“蔗姑,我這雞三天沒下蛋了,你給瞅瞅是不是被黃鼠狼精迷了?我尋思著,要不要請個符貼雞窩上?”
蔗姑瞥了那雞一眼。那雞也歪著腦袋看她,一人一雞對視三秒。
“沒被迷。”蔗姑蒲扇一揮,“就是吃撐了。回去少喂點糧食,餓它兩天,保證下蛋。你要是請符貼雞窩上,明天這雞就能給你表演飛升。”
大爺將信將疑地抱著雞走了。
謝語棠差點笑出聲。
好傢夥,這業務範圍夠廣的,從人到禽,從內科到婦科,全包圓了。
第三個是個年輕媳婦,紅著臉湊到蔗姑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蔗姑聽完,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懂了懂了”的表情,從桌下摸出個布娃娃遞過去。
“抱回去,晚上睡覺的時候擱枕頭邊,誠心誠意求,每天跟它說說話,給它取個名字,把它當親生的待。”蔗姑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保你三個月內抱上胖小子。”
年輕媳婦羞得滿臉通紅,塞給蔗姑一把銅錢,抱著布娃娃擠開人群,一溜煙跑了。
謝語棠終於憋不住了,噗嗤笑出聲。
她這一笑,壞了。
蔗姑耳朵尖得像兔子,蒲扇唰地一指:“誰?誰在那兒偷笑?”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謝語棠硬著頭皮走上前,泥點子糊了一身的狼狽模樣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蔗姑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跟探照燈似的,掃過她臉上的泥印子,掃過她後背的泥巴地圖,最後落在她手裡那封信上。
“任家鎮義莊來的?”蔗姑問。
謝語棠一愣:“您怎麼知道?”
蔗姑用蒲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鼻子:“你身上有那老傢夥的味兒。一股子糯米加棺材板的酸腐氣,混著桃木劍的澀味兒。我跟他在茅山同窗八年,這味兒閉著眼都能聞出來。”
謝語棠:“……”
這鼻子,真的不是屬狗的?
蔗姑揮揮手驅散眾人:“散了散了,今兒個就到這兒了。”
等人散盡,蔗姑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蒲扇慢悠悠地搖著。門外的光透進來,照得她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說吧,那老傢夥讓你來幹什麼?”她斜眼看著謝語棠,“總不會是良心發現,想請我去吃飯吧?”
謝語棠雙手把信遞過去:“九叔讓我務必親手交給您。”
蔗姑接過信,先掂了掂分量,又對著光照了照,嘴裡還唸叨著:“嘖嘖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那師兄居然會主動給我寫信?上回我給他寫了八封,他回了一封,還是文才代筆的,就四個字‘一切安好’。‘一切安好’!我寫了八頁紙,他就回我四個字!”
她拆開信,一邊看一邊念出聲:“師妹親啟:今有急事相求,望速來帥府一晤。師兄手書。”
唸完,她把信翻過來,翻過去,對著光看了又看,抬頭問謝語棠:“沒了?”
謝語棠點頭:“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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